清晨的风带着一股生铁锈蚀的味道,把那行刚刻上去的字吹得冰凉。
麦田边的临时指挥部很快就搭好了,遮阳棚是那种刺眼的蓝,和周围灰扑颇黄土格格不入。
几辆考斯特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排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我认得,电视新闻里常客,省档案局副局长,周秉义。
他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浓密,脸上挂着那种随时准备面对镜头的沉痛表情。
“晚照同志,受苦了。”
周秉义径直朝我走来,步子迈得很稳,皮鞋上甚至没沾多少泥。
他伸出右手,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股高档雪茄残留的香气,“关于静夜思的历史遗留问题,局里很重视。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彻底清查积弊,给逝者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醇厚,像是在念悼词。
我任由他握着手,视线却越过他那张充满正气的脸,落在了他的鬓角处。
那里,在他那一丝不苟的黑发边缘,夹着一片极的、烧焦了一半的麦壳。
那不是普通的麦壳。
那是昨晚只有沟渠边那种特制的“麦壳灯”才会留下的残渣——那种灯用尸油浸泡过麦梗,燃烧时会有特殊的焦化痕迹。
我的心脏猛地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视线瞬间虚化,脑海深处的金色光点开始疯狂闪烁。
【视觉捕捉锁定:目标头部右侧,焦化麦壳残渣。】
【关联检索启动:周秉义,近三年公开影像资料。】
无数画面像快进的胶卷一样在我眼前飞速掠过。
省档案馆落成典礼,他剪彩,左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下乡慰问贫困户,他递米面油,单手操作,左手背在身后。
全省档案工作会议,他做报告,左手一直压在讲台上的文件夹下面。
整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没有任何一个镜头捕捉到过他的左手手掌。
【行为模式分析结论:极度刻意的肢体遮蔽。】
【特征比对:昨夜沟渠边黑雨衣人,左手无名指缺失。】
原来所谓的“大鱼”,根本没跑进芦苇荡,而是换了一张皮,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进来。
“周局长得对,是要清查。”
我把手抽回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惊恐过后的木讷,“刚才挖出来的那些陶俑,身上都有字。我是管档案的,想先把这些名字录下来,免得……免得弄混了。”
周秉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被温和掩盖:“当然,程序要严谨。张,把确认表拿过来。”
那个之前数错数的年轻科员递过来一张表格。
我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像是还没从昨晚的惊吓中缓过劲来。
“满,帮姐姐倒杯水。”我冲蹲在泥坑边的满喊了一声。
丫头机灵,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跑过来,路过周秉义身边时,脚下一滑。
“哗啦——”
滚烫的茶水泼了周秉义一袖子。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满吓得把缸子一扔,带着哭腔就开始用脏兮兮的手去擦他的袖口。
“没事,孩子不懂事……”周秉义下意识地往后缩,原本一直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本能地抽出来去挡那滚烫的水渍。
就在这一瞬间。
早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他的左手上。
那只手很白,但是就在无名指的位置,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个光得发亮的肉球。
那个切口太平整了,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刀具瞬间切断,愈合后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还没等周围的人看清,一条灰色的毛巾突然盖在了他的手上。
“周局长,擦擦吧,这水烫。”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周秉义身侧。
他面无表情,动作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在把毛巾递过去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极自然地挡住了其他饶视线,右手看似无意地在周秉义那湿透的西装口袋边蹭了一下。
一枚沾满了黑灰的铜钱,顺着那丝滑的高定西装面料,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他的口袋。
那是刚刚从“霜00”陶俑里取出的那枚铜钱。
我在上面涂了一层灶灰和昨晚剩下的那种显影药水。
那种药水遇到人体汗液的热度,会在三分钟内把刻在上面的字显出来。
“多谢。”周秉义迅速把左手缩回袖子里,脸色有些发青,“既然现场已经勘查完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专业人员吧。晚照同志,你那个确认表,签好了吗?”
“签好了。”我把表格递过去,指尖死死掐着掌心,“一共十四个。”
周秉义接过表格的手顿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转身就要往车上走。
那种药水的显影时间是三分钟。
现在,刚好三分钟。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随着周秉义迈步的动作,那枚铜钱从他不设防的口袋里滑了出来,在水泥路面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满的脚边。
此时的铜钱,原本黑乎乎的表面已经被汗水浸透,那两个红色的字迹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满蹲下身,捡起那枚铜钱。
“咦?”丫头举起铜钱,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已经走到车门边的周秉义,声音清脆得能穿透整个麦田,“叔叔,你的钱掉了。”
周秉义停下脚步,没回头:“不要了,给朋友买糖吃。”
“可是这钱上写着名字呢。”满歪着头,像是真的不认识字一样,把铜钱举到了那群特勤警察的面前,“叔叔,这个‘麦芽’是谁啊?是你家的娃娃吗?”
“麦芽”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秉义那笔挺的背影猛地僵住。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原本写满官威的脸此刻煞白一片,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枚铜钱,像是看见了索命的厉鬼。
“不可能……”他呢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那个死胎早就处理了……她不该活下来……”
“周副局长。”
顾昭亭的声音冷冷地打断了他。
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特级历史档案恢复令》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刚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逮捕令。
“根据《刑法》及特勤条例,你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非法拘禁、故意杀人及参与非法活体实验。”
顾昭亭上前一步,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锋利如刀,“既然你要清查积弊,那就从你自己的口袋查起。”
咔嚓。
冰冷的手铐扣住了那只残缺的左手。
就在这一刻,远处那片刚刚被填平的麦田里,仿佛是某种仪式得到了回应。
没有任何电源连接,那刚插在十四个坟包上的新麦壳灯,突然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十四盏灯,像是十四只睁开的眼睛,幽幽地盯着这群衣冠楚楚的活人。
周秉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车门边。
随着他身体剧烈的颤抖,那顶原本服服帖帖的假发歪向一边,露出下面那一层惨白的、布满青筋的头皮。
一阵风吹过,假发的边缘翘起,几缕稀疏的真发随风乱舞,像是一把枯草。
而那枚铜钱,被顾昭亭捡起来,轻轻放在了警车的引擎盖上。
阳光下,“麦芽”两个字红得像血。
“还没完。”顾昭亭看着那顶即将滑落的假发,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头皮下面,还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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