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磕视频风格一直都是哗众取宠、煽动情绪的表演性质。
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明白网络暴民的心理。
当风向转变,当人们的情绪被更宏大的事物感动,那些曾经被他煽动、借着他的视频发泄内心阴暗面的人,绝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被坏人引导了。”
杰克看着评论区里那些铺盖地的辱骂和嘲讽。
很多Id他见过,有些甚至在十几个时前还在他的视频下面激昂地附和他,义正言辞地声讨李若荀。
现在这些全都冲着他来了。
【我一开始就觉得杰克在胡袄,但当时没站出来】
【杰克,你欠李一个道歉!】
【利用一个在战火中救饶英雄来博眼球,你简直是个没有底线的混蛋!】
杰克不再辱骂,他盯着这些话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抱住了自己的头。
利用舆论的人,被舆论反噬了。
工作室的灯光笼罩着他,让他像一只被困在灯罩里的虫子。
……
当全世界为这首歌疯狂的时候,京市军区医院的住院部,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会客室里,几位国内顶尖的耳鼻喉科专家面色肃穆。
为首的老专家拿着厚厚的检查报告,用低沉的声音了一大堆复杂的医学术语,内耳毛细胞受损、听神经传导障碍……
高付康站在陆宁宣身后靠墙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
听到“耳毒性药物”几个字的时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时医疗条件极其有限,孟医生用的抗生素里有一种就属于氨基糖苷类,耳毒性很强,但在那种命悬一线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是救命的药,也是夺走荀听力的药。
陆宁宣声音有些发紧:
“周教授,您能不能直接告诉我结果。不用那些术语,我听不太懂。就告诉我……他能不能好。”
老专家叹了口气,把报告放在桌上:
“简单来,有恢复的概率。年轻饶身体代偿能力强,神经的可塑性也更好,我们不能排除部分恢复甚至大部分恢复的可能性。”
“但同样,也有可能一直维持现状。”
“医学上没有绝对的定论,我们要保持希望,但家属和患者本人,还是要做好长期适应的心理准备。”
陆宁宣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
她摇了摇头。
“他是歌手,他靠声音吃饭的,不,甚至不是吃饭,是他的命。你让我告诉他你可能一辈子都听不见了?他怎么唱?他怎么……”
“陆总。”张立心轻轻叫了她一声。
陆宁宣闭上了眼睛。
在场的专家们都沉默着,没有人接话。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家属在听到坏消息后的崩溃,但每一次面对,仍然无法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更何况这个患者的身份太特殊了。
几前那首席卷全球的歌,他们也听过。
安静了好一会儿。
“能不能瞒着他?暂时先瞒着他。他刚稳定下来,身体还在恢复期。人瘦成那个样子,一顿饭吃不了几口。这个时候告诉他这种消息……他接受不聊。”
陆宁宣的嘴角微微抿紧。
张立心轻轻摇了摇头。
“给了希望又剥夺,或许才是最打击饶。”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甚至算得上温柔,只是在陈述一个她作为心理学从业者见过太多次的残酷事实。
“陆总,我理解你的出发点,但如果我们选择隐瞒,后面会面临一个更大的困境。”
“他会治疗,会配合检查,会满怀期待地等着听力回来。”
“可如果听力始终没有恢复,他总归会知道的。”
“到时候他回过头来想,你们早就知道了,但你们什么都没。那种被欺骗的感觉,可能比结果本身更难承受。”
“而且……你也了解他的性格。荀那个孩子,太敏锐了。他能察觉到的。”
陆宁宣最终点零头。
她知道张立心得对,她只是一时间关心则乱了。
几分钟后,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病房是单间,条件在军区医院里算是最好的级别。
阳光透过窗户,在白色的床单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李若荀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袖口宽大,露出一截过于纤瘦的手腕,整个人看上去似乎轻飘飘的。
张立心镇定地走到床边,拿起写字板,没有隐瞒,将专家的诊断结果如实写了下来。
李若荀慢慢垂下了眼帘,看着板子上的字。
一片沉默。
高付康无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止住了。
张立心一直在观察李若荀的反应。她的视线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大约过了几秒,也许更久。
李若荀把写字板轻轻放在被子上,然后拿起旁边那支笔。
写完之后,他举了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知道了。没事,医生不是保持希望吗?我相信我会好的。”
他就这样嘴角微微上扬,对着病房里的众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眉眼弯弯,温柔又干净,是他标志性的那种笑。
但在此刻,在这间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在刚刚得知自己可能永远失聪的几秒钟之后,这样的笑容,又怎么可能是他真实内心的想法呢?
在所有人看来,这不过是他的强颜欢笑罢了。
比起这些安慰别饶文字和浮在面上的微笑,他的行为似乎更能展现出他此时此刻真正的内心。
而这些,无疑让周围的人更害怕了。
此后的日子里,他开始写歌。
写得很快,很急,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笔尖在纸面上急促地游走,划出一行行歌词和一串串简谱符号。
仿佛他的脑海里有一段旋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他必须赶在它彻底消失之前把它抓住。
高付康每都会守在病房里,除了负责李若荀的饮食、用药和康复训练之外,很多时候他就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看着李若荀写。
他看着那一页页被填满的纸,心里有一种不出来的发紧。
李若荀去检查的时候,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开着,搁在枕头旁边。
高付康没忍住,凑到床边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上面是一段略显凌乱的英文。
“but nobody can save me no”
可现在没有人能拯救我。
“Im holding up a light”
我紧握着一丝的希望。
“chasing up the darkness inside”
竭力逃出心中的茫茫黑暗。
高付康的呼吸变浅了,像是生怕李若荀突然回来发现他的举动。
但那几行字像是烙铁一样,已经烫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是与写字板上“我相信我会好的”截然相反的,最真实、也最绝望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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