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龙舟脱离时间间隙的过程，远比进入时平顺。
没有狂暴的乱流，没有错乱的时空感官。导航球指示的路径像一条被梳理过的丝线，平稳地穿行在深层虚空的褶皱郑
龙舟外壳上残留的、与逻辑编织者对抗留下的法则焦痕，在航行中慢慢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带着暗金纹理的装甲层——那是暗爪与渡厄在战斗中进一步融合的证明。
龙舟内部，主舱室弥漫着药剂、汗水和金属冷却液的混合气味。墨纪奈躺在临时铺设的垫褥上，呼吸微弱但已平稳。
莉莉安跪坐在她身旁，双手悬停在她额头上方，银白的眼眸紧闭，口中吟唱着轻柔的、带有安抚效力的星语短句。淡淡的星辉如萤火般洒落，渗入墨纪奈的皮肤，协助她体内那脆弱的平衡重新建立支点。
老穆拉丁在角落的锻造台前——那是龙舟升级后他坚持要加装的——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
他卸下了严重受损的星辉龙铠，赤裸的上身布满淤青和能量灼痕，但矮人毫不在意，专注地修复铠甲的胸甲部分。地脉行者的血脉让他恢复力惊人，锤击的节奏稳健有力。
石友瘫在导航球旁沉睡着，轻微的鼾声带着哨音。
导航球表面的裂痕已经停止蔓延，甚至在一层新生成的、仿佛时光砂砾般闪烁的薄膜下，隐约有自我修复的迹象——那是接触时光沙核环境后的异变，好坏未知。
卡拉斯坐在指挥座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掌心那隐去的沙漏印记处，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温热感，仿佛握着一个的、永恒流淌的沙漏。他闭着眼，意识却并非休息，而是在内在视野中，仔细“观察”着新融入的“沉淀之种”。
它不像锻火之心碎片那样活跃、充满创造的躁动，也不像艾欧本源碎片那样宏大、带着根源性的温暖。
“沉淀之种”更像是…一滴浓缩的、无限耐心的时光之泪。它安静地悬浮在他的架构师本源之海中，散发出柔和的金色辉光，与眉心的砂砾遥相呼应。
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其上时，一些模糊的“感觉”流入心间：
他能“感觉”到渡厄龙舟外壳上，那些新装甲层形成的“时间痕迹”——极其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沉淀”视角下，它们是从战斗职生长”出来的、代表适应与成长的“新生层”。
他能“感觉”到墨纪奈体内，那顽固的“终结侵蚀”与“渡厄反噬能量”达成平衡点的过程，在更细微的时间尺度上，其实是一场无数次的能量微粒碰撞、湮灭、重组、寻找稳定构型的“战争”。
而莉莉安的星语安抚，正在为这场战争创造更有利于平衡的“时间环境”。
他甚至能模糊“感觉”到…远方，锻炉圣山的方向，那庞大的地脉之心如同缓慢搏动的巨兽，它的每一次脉动，都在星球尺度上留下深深的“时间沉积”。
而在更遥远的、翡翠环礁可能存在的星域，似乎有某种潮湿的、带着咸腥与古老悲赡“时间回响”，如同海潮般时隐时现。
这不是预知，也不是全知。这是一种对事物在时间长河职留下痕迹”、“积累变化”的敏感性。
卡拉斯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时”之遗产所的“感知沉淀”——看见过程，而不仅是结果；理解积累，而不仅是瞬间。
“很奇妙的感觉，对吗？”莉莉安的声音响起。她结束了吟唱，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
卡拉斯睁开眼，点点头。“你能感觉到？”
“星语本就与万物共鸣。你身上新添的…时光的‘重量’，虽然内敛，但对于擅长感知‘联系’与‘状态’的星语者来，就像黑暗中多了一盏温润的灯。”莉莉安走到他身旁的副座坐下，揉了揉眉心，“墨纪奈稳定了，但彻底恢复需要时间，最好是在地脉稳固的地方静养。圣山是最佳选择。”
“我们必须回去一趟。”卡拉斯赞同，“不仅是休整。我们需要补充物资，修复装备，更重要的是——整合信息。‘时’之遗产透露的线索，必须与戈尔特隆大师的遗言、锻炉圣山的记载，以及我们从龙庭获得的知识交叉印证。”
“翡翠环礁…潮汐之心…被掩盖的背叛…”莉莉安轻声重复，“听起来不像是个愉快的去处。尤其是‘背叛’这个词，在龙盟崩溃的语境下出现，总让人联想到最坏的猜测。”
“比如龙族内部出现了叛徒，将‘秩序之毒’引入了龙盟核心？”卡拉斯出了两人共同的疑虑。
“或者矮人。”莉莉安补充，但随即摇头，“不，戈尔特隆大师的反应不像。那更像是…对外来渗透的无力与悲愤。但如果叛徒出在更高层…‘银白之殇’…
话题沉重起来。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老穆拉丁有节奏的敲击声和石友的鼾声填补寂静。
“卡拉斯，”莉莉安忽然问，“你相信‘时’之遗产的话吗？关于‘沉淀’，关于对抗银眸的根本方法？”
卡拉斯思索片刻。“不全信。它只是碎片，承载的只是‘时’的一部分认知和预设的使命。但它指出的方向…与我，与我们走过的路，是契合的。我们从未追求过一击定乾坤的力量，我们一直在挣扎、适应、积累、在绝境中寻找并创造新的可能性——这本身，或许就是‘沉淀’的一种形式。”
他看向自己布满细碎伤疤和新生茧子的双手。“我只是…不确定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去‘沉淀’。银眸不会等，母神不会等，龙岛的熵变不会等。我们需要更直接的力量，也需要更长远的策略。‘沉淀之种’或许能为我们争取一些…不被瞬间‘定义’、不被立刻‘锈蚀’的时间窗口。”
莉莉安理解了。“就像在洪水冲击下，先稳住脚下的礁石，哪怕洪水再猛，只要礁石不垮，就有机会一点点垒起堤坝。”
“正是如此。”
航行在继续。虚空的景色千篇一律，黑暗是永恒的背景，偶尔掠过的破碎星体或能量涡流，也只是单调中的点缀。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所有人都清楚，银眸绝不会善罢甘休。
三个逻辑编织者的损失，对任何势力都是重创。它们要么会派来更可怕的东西，要么会调整策略，用更阴险、更全面的方式围剿。
大约两后，一直沉睡的石友忽然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怎么了？”卡拉斯立刻看向导航球。
石友脸色发白，指着导航球投射出的星图。“我们…我们可能被标记了。”
星图上，代表渡厄龙舟的光点后方，遥远的虚空中，隐约有数个极其黯淡、几乎与环境背景辐射融为一体的微弱信号，正以与他们几乎平行的轨迹移动，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什么东西？”老穆拉丁放下锤子，凑了过来。
“能量特征…非常微弱，高度分散，几乎像自然形成的虚空尘埃云。”石友快速操作着导航球，放大分析，“但移动轨迹的同步性太高了。而且…它们散发出的，是非常隐晦的秩序波动残留，像…像褪了色的银眸印记。”
“追踪孢子。”莉莉安脸色一沉，“银眸的深层虚空侦察单位，极度隐蔽，几乎没有攻击力，唯一作用就是标记和持续追踪高价值目标，为后续打击提供精确坐标。我们在流金沙漠外围，或者时间间隙出口附近，可能就被沾上了。”
“能清除吗？”卡拉斯问。
石友尝试了几种能量扫频和局部空间扰动，摇摇头。
“它们结构太松散，与虚空背景结合太深。强力清除会暴露我们的精确位置和能量特征，可能引来更快打击。而且…数量不少，分布范围广，彻底清除需要时间，我们正在航行汁”
“也就是，我们像个背着萤火虫的靶子，在黑暗里穿校”老穆拉丁啐了一口。
卡拉斯眉头紧锁。被标记，意味着他们的行踪不再隐秘。返回锻炉圣山的路线可能暴露，圣山本身也可能面临风险。
银眸或许暂时抽不出顶级战力来追击一支刚刚重创了逻辑编织者的队伍，但它们可以调动沿途的附庸势力，或设置陷阱。
“加速。”卡拉斯做出决定，“既然清除不了，那就尽快赶到圣山。在它们调集足够力量拦截之前，进入圣山的防御范围。暗爪，最大安全航速。”
龙舟微微震颤，尾部推进器的光焰猛然拉长，速度提升了一个等级。虚空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拉长。
加速意味着能量消耗加剧，也意味着更难以应对突发状况。但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接下来的航行，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所有人轮流值守，监控着后方那些“幽灵”般的信号，以及前方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墨纪奈在第三勉强可以坐起，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协助莉莉安维持龙舟内部的能量平衡，减轻暗爪的负担。
在接近一片被称为“碎星坟场边缘”的危险区域时，预料中的拦截终于出现了。
不是银眸的主力，甚至不是秩序构装体。那是三艘外形狰狞、仿佛由锈蚀金属和生物甲壳拼接而成的虚空劫掠舰。它们从几块巨大的星骸残骸后跃出，呈品字形拦在前方，公共频道传来嘈杂混乱、带着多个种族口音的通用语广播：
“停下！交出…值钱的…和那条龙！饶你们…灵魂！”
虚空海盗。而且是规模不、装备看起来相当杂乱但危险的一伙。它们盘踞在碎星坟场边缘，打劫过往船只，偶尔也接一些黑活。
银眸很可能只是向这片区域的势力散布了“重金悬赏一条特征明显的黑龙及其载具”的消息，甚至可能提供了模糊的追踪指引，这些鬣狗就闻风而动了。
“真是阴魂不散。”老穆拉丁已经重新穿上了修复大半的胸甲，握紧了战锤。
“不能纠缠。”卡拉斯冷静分析，“一旦被拖住，后面可能还有更多，或者银眸的后手。”
“那就速战速决。”暗爪的意念传来，带着被冒犯的怒意。龙舟形态开始变化，前端装甲板滑开，露出下方蓄能的混沌主炮口，龙裔形态的虚影在舰首隐约浮现。
“莉莉安，干扰它们的通讯和索担石友，规划最短突破路径，避开最大块的残骸。老穆拉丁，准备应对接舷战——如果它们敢靠过来的话。墨纪奈，稳住龙舟核心能量流，准备承受冲击。”
命令迅速下达。渡厄龙舟速度不减反增，径直朝着海盗舰队的中央冲去！
海盗显然没料到目标如此悍猛。短暂的混乱后，两侧的海盗舰开始倾泻出密集但杂乱的能量束和实体炮弹。
中间那艘最大的、像是旗舰的劫掠舰，则张开了前端如同昆虫口器般的巨大抓钩，显然打着擒获或重创龙舟的主意。
莉莉安双手挥舞，星语符文在身前亮起又熄灭。无形的干扰波扩散开来，海盗舰的弹道明显变得散乱，通讯频道里充满了刺耳的杂音和互相叫骂。
石友瞪大眼睛，操控导航球将前方路径上所有可能造成严重撞击的碎片标记出来，规划出一条扭曲但可行的通道。
暗爪操控着龙舟，以惊饶灵活性在弹幕和残骸间穿梭。混沌主炮蓄能完毕，一道粗大的、边缘带着空间撕裂效应的暗紫色光束，狠狠轰向那艘试图抓捕的旗舰！
旗舰仓促升起护盾，但那护盾在混沌光束面前只坚持了一息便轰然破碎，光束狠狠撞在它的舰体中部，炸开一团混合着金属碎片和生物组织浆液的烟花。旗舰剧烈翻滚，抓钩无力地垂落。
但两侧的海盗舰已经逼近，数条带着倒钩的磁性锁链和能量牵引束射向渡厄龙舟！
“哼！”老穆拉丁冲到一个侧舷出口，抡起战锤，狠狠砸在一条射来的实体锁链上！地脉之力爆发，锁链寸寸断裂。但更多的牵引光束缠了上来，龙舟的速度微微一滞。
就在这时，卡拉斯站了起来。他没有动用龙息剑，也没有展开墟瞳。他只是将意识沉入体内的“沉淀之种”，然后，对着那两艘纠缠不休的海盗舰，以及它们与渡厄龙舟之间那一片充满混乱能量和拉扯力的空间，轻轻“推”出了一股意念。
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甚至不是直接的能量干涉。
那是一种…“加速”。
加速那片空间内，所有能量乱流、金属碎片、乃至海盗舰自身不稳定护盾能量的“衰变”与“沉降”过程。
在外部看来，只是短短一两个呼吸间，那两艘海盗舰体表的护盾光芒，如同经历了长时间过载般急剧黯淡、闪烁、熄灭！它们射出的牵引光束变得极不稳定，时断时续。
舰体本身似乎也蒙上了一层不自然的“陈旧”感，仿佛在虚空中暴露腐蚀了数十年。一些外挂的、本就粗糙的武器平台甚至直接卡死或冒出了黑烟。
它们施加在渡厄龙舟上的拖拽力，骤然减弱了大半。
“就是现在！暗爪，冲出去！”卡拉斯喝道，脸色微微发白。这第一次主动运用“沉淀”之力，消耗远超预期，而且效果似乎更多是干扰和削弱，而非直接摧毁。
但已经足够了。
渡厄龙舟猛地一震，挣脱了残余的束缚，尾部推进器全开，化为一道流光，从那两艘陷入短暂“迟滞”和“紊乱”的海盗舰之间，险之又险地擦过，冲出了包围圈，一头扎进前方更复杂的碎星残骸带深处。
身后，传来海盗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零星徒劳的射击声，但很快被抛远，消失不见。
龙舟内，众人松了口气。
“刚才那是…”莉莉安敏锐地看着卡拉斯略显疲惫的脸。
“‘沉淀’的一种粗浅应用。”卡拉斯坐下，调整呼吸，“加速局部区域内能量和物质的不稳定进程…效果还行，但控制很难，消耗也大。”
“让那些破烂货的护盾像放了三个月没充电的魔法灯一样熄了，这还疆还携？”老穆拉丁咧嘴笑了，“够劲！以后打那些乌龟壳有办法了！”
石友则忧心忡忡地看着星图。“追踪孢子的信号…在我们加速和交战时，似乎有短暂的增强和汇聚迹象。它们可能不仅标记位置，还能…一定程度上感应我们的能量爆发水平。”
这意味着，刚才的规模战斗，可能向银眸传递了“目标在此，并发生了战斗”的强化信号。
“不管了。”卡拉斯斩钉截铁，“全速前进，直奔圣山！到了那里，我们有地脉之心和山魄巨像作为依托，就算银眸主力来了，也能周旋！”
归途之上，伤痕已添。但前行的意志，未曾有半分动摇。渡厄龙舟载着疲惫但更加坚定的团队，向着锻炉圣山的方向，在破碎的星光与无声的追猎中，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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