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李世民面沉似水，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御案，那声响敲在在场每一位重臣的心上。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李靖、侯君集分列两侧，皆眉头紧锁。
“吧。”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力，“永丰仓蹊跷失火，锦绣阁化为白地，灾民营地水源被投毒，市井流言蜚语漫飞，昨夜竟还有歹徒胆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这长安城，还是朕的长安城吗？还是大唐的京畿首善之地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作响：“百骑司！李君羡是干什么吃的？！朕养着百骑司，难道就是为了事后告诉朕，‘疑似意外’、‘线索已断’、‘正在追查’吗？！什么都办不到！”
众臣噤声。魏征踏前一步，面色沉痛：“陛下息怒。百骑司虽有失职，然此番敌暗我明，对手行事极为刁钻狠辣，且计划周详，绝非寻常匪类。臣以为，此乃有组织、有预谋的乱国之举！”
“玄成所言甚是。”房玄龄接口，他虽疲惫，但思路清晰，“陛下，臣与克明近日梳理诸多事件，认为对方手段虽多，但其核心目的，无非二字：乱、耗。”
“乱，是扰乱长安秩序，制造恐慌，打击朝廷威信，离间陛下与百姓军民之心。”
“耗，是耗损朝廷国力精力。焚毁粮仓物资，拖延赈灾防疫，迫使朝廷将大量人力物力用于维稳查案，疲于奔命。如此下去，一旦边境或有异动，朝廷将陷入内外交困之局！”
杜如晦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房相一语中的。陛下，当下之急，需双管齐下。其一，明面上，必须以雷霆手段稳局、辟谣、安民。其二，暗地里，必须尽快揪出幕后黑手，否则防不胜防，永无宁日！”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具体如何做？讲！”
房玄龄略一沉吟，道：“明面之事，臣与克明拟议五策：”
“一，由京兆尹、金吾卫牵头，加大巡防力度，尤其是官仓、市场、水源地，严查火源，遇有可疑热，先行扣押。”
“二，由户部、太医署及孙思邈等医官联名，出具安民告示，详细明新粮无毒，并以陛下及诸位公卿食用为例，强力辟谣。可组织灾民代表参观龙首原皇庄，亲眼所见，谣言自破。”
“三，命程咬金、尉迟恭二位将军，对灾民营地施行更严格的分区管制。增派可靠人手，凡取水、领粮，皆需有军士陪同监督。对散播谣言、煽动闹事者，无需容情，立即锁拿严审！”
“四，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抽调干员，成立专案，公开审理永丰仓、锦绣阁失火案及周县尉遇刺案，哪怕查不出真凶，也要做出姿态，安定人心。”
“五，请陛下下旨，安抚受损商贾，承诺朝廷将酌情补偿部分损失，稳定市面。”
杜如晦补充道：“然此五策，皆为治标。治本之策，在于暗线。百骑司虽暂时受挫，但仍需全力运转。此外，臣以为，或可启用…其他途径。”他话未尽，但目光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龙首原的方向。
李世民立刻明白了他所指，沉吟片刻：“克明是…秦族？他们确有非凡手段，然此事牵连甚广，朕…”
李靖此时开口道：“陛下，秦族虽能，毕竟非朝廷体制之内。侦缉探查，本应是百骑司之责。臣愿举荐一人，协助李将军。”
“哦？药师举荐何人？”
“原潞国公，现左卫将军侯君集。”李靖看向侯君集，“侯将军曾任吏部尚书，对官员体系、长安三教九流极为熟悉，且行事果决，或可助百骑司打开局面。”
侯君集一愣，没想到李靖会举荐自己，立刻出列抱拳：“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愿立军令状！定将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揪出来！”
李世民看着侯君集，又看看李靖，心中明了李靖亦有借此机会磨练、考察侯君集之意，便点头：“准！君集，朕便命你协理百骑司，督办此系列案件！李君羡！”
“臣在！”一直跪在门外请罪的李君羡连忙入内。
“朕给你派个帮手。若再无所获，两罪并罚！”
“臣…遵旨！”李君羡与侯君集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露出凝重之色。
长孙无忌此时缓缓开口：“陛下，明暗双线虽定，然市井舆论亦不可觑。流言如刀，杀人无形。除官方告示外，或可让一些民间有威望者，如高僧大德、有名望的儒生，甚至…平康坊的那些都知大家，也帮着话。百姓信他们，有时甚过信官府。”
李世民颔首：“辅机此议甚好，此事便由你去安排。”
“臣遵旨。”
魏征却冷哼一声：“堵不如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归根结底，还是朝廷自身有隙可钻！若官仓看守严密，何来失火？若赈济及时公平，灾民何至于被轻易煽动？若吏治清明，官员无把柄可抓，又何惧流言中伤？望陛下彻查之余，亦当自省！”
李世民被得脸色一阵青白，却知魏征所言在理，只得摆摆手：“朕知道了。诸卿且按议定方略去办吧！朕要看到成效！”
“臣等告退！”众臣行礼，鱼贯退出御书房，各自心头沉重，皆知一场风暴已然来临。
与此同时，长安城一处隐秘的民居内。
油灯下，袁罡看着手中一枚的铜钱令牌，上面刻着扭曲的“不良”二字。李淳风坐在他对面，正在飞速地翻阅着一些零散的纸片——上面记录着百骑司都未能察觉的市井琐闻。
“帅爷，各方零散信息汇总，”李淳风抬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永丰仓失火前夜，更夫老胡曾见两个黑影潜近，其中一人身上有浓烈火油味，似是西十王记油坊’的次等火油。”
“锦绣阁起火当日，其隔壁酒肆的伙计曾与一陌生更夫撞个满怀，记得那人手背有一道疤，不像常年打更之人。”
“灾民营地投毒水井附近，虽未抓到现行，但根据红棍兄弟尾随，那两名投毒者最后消失在了延寿坊一带。”
“市井谣言最初版本，几乎同时从平康坊‘听雨楼’、西十王元宝绸缎庄’附近的几个闲汉头子口中传出。”
“刺杀周县尉的两名刺客，身手矫健，对长安巷道极其熟悉，撤离时用了江湖下九流的藏匿手法，绝非普通军士。”
袁罡默默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推演什么。片刻，他沙哑开口：“线索虽杂，却皆有指向。火油、绸缎庄、闲汉、江湖手法、延寿坊…以及能同时调动这些资源，并能精准利用灾民营地换防间隙、熟知官员行程的幕后之人…”
李淳风眼神一凛：“帅爷的意思是…并非单一势力，而是…有朝中之人，勾结了长安豪商，并动用了见不得光的江湖力量？”
袁罡缓缓点头：“而且此人或此势力，能量不，对朝廷、对长安、乃至对江湖，都颇有影响。其目的，绝非求财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这些线索，尤其是关于王记油坊、王元宝绸缎庄、延寿坊可疑人物、以及那个手背有疤的假更夫、听雨楼和那几个闲汉头子的信息，用我们的方式，匿名递给侯君集和李君羡。他们现在像无头苍蝇，需要一点指引。”
“那幕后之人…”
“继续深挖。动用一切道门和市井的关系网，查清楚延寿坊那片，是谁的产业？王元宝一个商人，背后站着谁？那些江湖人，听命于哪个帮派或是哪个府上的‘暗券？记住，我们是主上的暗眼，是秦族的耳朵。在主公发话之前，我们只需看清，不必动手。”
“明白！”李淳风重重点头。
袁罡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面具下的目光幽深如古井：“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长安城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也好，且看这浑水里，最终能摸出怎样的大鱼。”
数张无形的网，在这一夜，由明处的朝廷和暗处的不良人，同时撒向了波涛暗涌的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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