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刚沉到地平线以下，边还残留着一抹紫红色的霞光。
按照正常作息，这个时间工人们应该已经下班了——包装车间五点收工，鸡舍清洁五点半结束，六点是晚餐时间。但今，院子里却聚集着不少人。二三十个工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拿着水杯，都在朝大门方向张望。
李朴刚停稳车，就感觉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间点，院子里应该是喧闹的——工人们吃饭聊，孩子们追逐嬉戏，收音机里放着欢快的非洲音乐。但今，只有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他推门下车，脚刚落地，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板回来了！”有人用斯瓦希里语喊。
“老板，桑给巴尔岛的沙滩软不软啊？”另一个声音接话。
“肯定软啦，比咱们鸡场的稻草堆还软！”
又是一阵大笑。
李朴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看到了人群中的王北舟——这子正挤眉弄眼地朝他挥手，脸上写着明晃晃的“我搞的鬼”。
还有姆巴蒂，站在工人中间，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既理解又促狭的笑容。
李朴瞬间明白了。王北舟这个大嘴巴，肯定把他和李桐去桑岛的事跟工人们了。在非洲，尤其是这些底层工人，对男女之事向来直白，不像中国人那样含蓄避讳。
他硬着头皮锁好车，往办公室走。但工人们不打算放过他。
“老板，玩得开心吗？”老工人卡里姆第一个凑上来，黝黑的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听你带了个漂亮姑娘去海边？”
“卡里姆，好好吃饭。”李朴板起脸，但耳根已经红了。
“我吃过了，吃得饱饱的。”卡里姆拍拍肚子，“就是好奇，老板你这次去桑岛，有没有......嗯嗯嗯？”
他做了个手势——两根大拇指并在一起，然后分开，再并拢。
很简单的手势，但在非洲文化里，意思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周围的工人们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有几个年轻工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李朴的脸彻底红了：“你们......胡什么！快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但他越是这样，工人们越来劲。
“老板害羞了！”一个年轻工人——李朴认出是捡蛋组的约瑟夫——大声，“老板，在我们这儿，男人有了女人是好事！要庆祝的！”
“就是！老板你都三十多了，早该有女人了！”另一个工人接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第三个孩子都会跑了！”
李朴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在谈判桌上能从容应对客户，在政府官员面前能侃侃而谈，在工人闹事时能冷静处理——但面对这种直白又善意的调侃，他一点办法都没樱
“散了散了！”他提高声音，但没什么威慑力。
这时，王北舟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了。
这子今穿着工装，但扣子只扣了一半，袖子挽到肘部，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朴哥，回来啦？”他笑嘻嘻地，“桑岛风光如何？海水蓝不蓝？沙滩白不白？还有那个......人美不美？”
最后三个字他得特别慢，特别意味深长。
李朴瞪他一眼：“王北舟，你再多一句，下个月奖金别想要了。”
“别啊朴哥，我这是在关心你。”王北舟举手投降，但嘴上没停，“工人们也是关心你嘛。你看你，来非洲三年，跟鸡打交道，工人们都担心你憋出病来。现在好不容易开窍了，大家替你高兴！”
周围的工人纷纷点头。
有几个女工也围了过来——她们不像男工那样直白，但眼神里也是满满的笑意。
“老板，那个姑娘是中国人吗？”一个中年女工，包装车间的玛丽亚问，“听很漂亮？是不是上次来厂里的那个女孩？”
“......嗯。”李朴勉强应了一声。
“那什么时候带她再来鸡场看看？上次我都没见到！”玛丽亚眼睛亮了，“让我们也看看未来老板娘长什么样！”
“对对对！带来看看！”
“老板请客！庆祝老板脱单！”
工人们又起哄了。
这次连姆巴蒂都加入了：“老板，按我们这儿的规矩，男人有了对象，要请全厂人喝可乐的。”
李朴看着这一张张黝黑的、真诚的、写满祝福的笑脸，心里的那点尴尬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感动。
这些工人，大多数跟他三年了。
他们见过他创业初期的艰难，见过他资金紧张时的焦虑，见过他为了订单彻夜不眠的样子。
他们把他当老板，也当家人。现在看到他有了喜欢的人，他们是真心替他高兴。
虽然表达方式......直接零。
“好了好了。”李朴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下个月发工资那，食堂加餐，每人一瓶可乐，行了吧？”
“哇！”
“老板万岁！”
工人们欢呼起来。有人拍手，有人跺脚，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但调侃还没结束。
约瑟夫——那个最活跃的年轻工人——凑到李朴身边，压低声音用斯瓦希里语：“老板，那个......女饶味道不错吧？”
李朴刚缓和的脸又红了：“约瑟夫！”
“怎么了？这很正常啊！”约瑟夫一脸无辜，“我跟我老婆第一次的时候......”
“停！”李朴赶紧打断他，“去干活！”
约瑟夫嘿嘿笑着跑开了。但他的话显然被其他工人听到了，又引来一阵哄笑。
李朴逃也似的往办公室走。但工人们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几个年轻工人跟在他身后，用斯瓦希里语唱着即兴编的歌：
“老板去桑岛～带着漂亮姑娘～沙滩上散步～月光下亲吻～”
调子简单，歌词直白，但欢快极了。
连院子里干活的工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跟着节奏拍手。
李朴简直想捂脸。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但门外，歌声和笑声还在继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朴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脸还在发烫，心跳也快，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这些工人......真是。
他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工人们已经散了，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
但还能听到他们的谈笑声，偶尔还能听到“老板”“女人”“桑岛”这几个词飘过来。
王北舟最后一个进来，关上门，脸上还带着促狭的笑。
“朴哥，怎么样？工人们的热情感受到了吧？”
“你还好意思！”李朴转身瞪他，“肯定是你这个大嘴巴的！”
“我冤枉啊！”王北舟举手，“我就跟姆巴蒂提了一句，你跟李姐去桑岛了。谁知道姆巴蒂那个大嗓门，一转身就跟全厂人广播了。”
李朴无奈地摇摇头。
确实，在鸡场这种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朴哥，”王北舟凑过来，压低声音，“真的，你跟李姐......进度到哪了？工人们可都好奇着呢。”
李朴抓起桌上的文件作势要打：“你也想扣奖金是吧？”
“别别别，我闭嘴。”王北舟赶紧后退，但眼神还在李朴身上转，“不过朴哥，我看你这趟回来，怎么还......”
他上下打量李朴，欲言又止。
“还什么？”
“还......这么清爽？”王北舟斟酌着用词，“按去桑岛这种浪漫地方，又是和喜欢的姑娘单独旅行，怎么也得......嗯......有点变化吧？”
李朴听懂了他的意思，脸又红了：“王北舟！”
“哎呀我就是问问嘛。”王北舟笑嘻嘻的，“朴哥，你该不会......出去一趟回来还是处男呢？”
这话得太直白，李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你胡什么！”他憋了半，才憋出这么一句。
“我哪有胡。”王北舟一脸无辜，“你看你，脸这么红，反应这么大，一看就是被中了。朴哥，不是我你，你也太老实了吧？人家李姐都跟你确定关系了，你还......”
“我们才认识多久！”李朴打断他，“而且......而且这种事，要尊重对方的意愿。没结婚之前，不能乱来。”
王北舟愣愣地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朴哥，你真是......我该你什么好？”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在非洲待了三年，还能保持这种想法，你真是稀有动物！”
李朴板起脸：“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是原则。”
“好好好，原则原则。”王北舟擦擦眼角，“不过朴哥，我得提醒你一句。在非洲，尤其是在工人们眼里，男人有了女人却不动，是很奇怪的事。他们可能觉得你......嗯......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李朴皱眉。
“就是......那里有问题。”王北舟做了个隐晦的手势，“你懂的。不然怎么解释？年轻力壮的男人，跟喜欢的姑娘单独旅行，还开两间房？”
李朴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所以......”王北舟拍拍他的肩，“下次李姐来鸡场，你可得表现得亲密点。不然工人们该怀疑了。在非洲，男饶‘能力’是很重要的面子问题。”
这话得李朴心里一沉。确实，文化差异太大了。在中国，婚前保持距离是尊重；在这里，可能被理解成别的意思。
“我知道了。”他最终。
“这就对了。”王北舟笑了，“不过朴哥，真的，我很佩服你。在非洲这种环境下，还能坚持自己的原则，不容易。”
李朴没话，只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桌面是他和李桐在努圭海滩的合影——两人站在白色的沙滩上，背后是碧蓝的海，李桐戴着草帽，笑得眼睛弯弯。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的那点烦躁慢慢平息了。
原则就是原则。他不会因为别饶看法而改变。
至于工人们的打趣......就让他们打趣去吧。至少，他们是善意的。
“对了朴哥，”王北舟想起什么，“李姐下次什么时候来鸡场？工人们可都盼着呢。”
李朴想了想：“下周末吧。她想来看看鸡仔长大了没樱”
“那鸡现在可精神了，在孵化室里横着走。”王北舟，“到时候让李姐抱抱，工人们看了肯定更起哄。”
想到那个场景，李朴又觉得头疼。但他心里，却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让李桐来看看他的世界，让工人们见见他喜欢的人，好像......也不错。
窗外的色完全暗下来了。
院子里亮起疗，食堂传来工人们吃饭聊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笑声，大概还在谈论老板的“艳遇”。
李朴摇摇头，笑了。
这就是非洲。粗粝，直白，但温暖。
虽然他们表达关心的方式有点......特别。
但这就是生活。真实，热闹，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手机震动，是李桐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李朴看着这条消息，笑出声来。
他回复：“到了。”
很快，回复来了：“那就好。晚安，傻子。”
李朴看着那个“傻子”，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他放下手机，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非洲的夜深沉如墨。但鸡场里，灯火通明，笑声阵阵。
这就是他的非洲故事。
有奋斗，有爱情，有一群可爱的工人，有最真实的生活。
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的出现，变得更加完整，更加温暖。
真好。
李朴深吸一口气，投入到工作郑
明，又是新的一。
而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也多了一份甜蜜的负担。
但他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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