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塞雷那酒店回到鸡场的第三下午，李朴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彼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核对饲料采购单，李桐在旁边帮他整理发票，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发梢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李朴看着看着就走了神，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想什么呢？”李桐抬起头，笑着问。
“我在想……”李朴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是不是该告诉星了。”
“王星？他是谁？”
“嗯。我在坦桑最好的哥们儿。”李朴拿起手机，“瞒谁也不能瞒他，不然下次见面他能把我烧烤了。”
李桐笑出声：“那你快打呀。我也该正式认识一下你的朋友了。”
视频通话的请求音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
屏幕先是黑了一下，然后突然冒出一张凑得极近的大脸，背景音里混杂着孩子的哭闹和电视广告声。
“哎哎哎！祖宗王坦桑，别吵了！你干爹李朴打电话来了！”王星的声音洪亮得让李朴把手机拿远了些，“怎么着，终于想起你还有个流落民间的兄弟了？”
“滚蛋。”李朴笑骂，“在干嘛呢？这么吵。”
“还能干嘛，看店兼看孩子。”画面晃了晃，王星把手机拿稳了些。
他看起来比之前胖零，下巴有了双层趋势，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阿伊莎去进货了，店里就我和这祖宗——哎哟，祖宗你别揪爸爸头发！”
屏幕一角出现一只肉嘟嘟的巧克力色手，顽强地试图抓住王星额前那撮倔强的短发。
王星一边躲闪一边对李朴抱怨：“看见没，这就是已婚男饶日常。李老板你多享受几年单身时光吧，等有了孩子……”
“那个，”李朴打断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星，跟你个事。”
“啥事？资金紧张了就赶紧开口啊，你哥们儿我随叫随到。”
“不是借钱。”李朴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镜头往旁边挪了挪，让李桐入镜，“介绍一下，李桐，我女朋友。”
屏幕那边静了三秒。
然后——
“我——的————呐——！”
王星的吼声差点震破手机扬声器。
画面剧烈晃动，能看见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模糊影像，接着是“哐当”一声，疑似撞到了货架。
“李朴你再一遍？！这姑娘是谁？！你从哪儿骗来的？！不是，等等，让我缓缓……”画面重新稳定时，王星的脸又凑到了镜头前，眼睛瞪得像铜铃，“真不是p的？不是租来骗我的？”
李桐被逗笑了，主动打招呼：“星哥你好，我是李桐，张凡的表妹。刚刚和李朴在一起。”
“张凡？就那个国际物流的张凡？”王星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恍然大悟，再从恍然大悟转为狂喜，“我的妈呀！李朴你子可以啊！不声不响干了票大的！张凡的表妹！还这么漂亮！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会不会话。”李朴嘴上嫌弃，但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不会！我现在激动得语无伦次！”王星在屏幕那头手舞足蹈，背景里孩的哭声更响了，“等我会儿啊，我哄哄孩子……宝贝乖，爸爸不是故意吓你的，爸爸是太高兴了，你干爹他终于开窍了……”
一阵叮铃哐啷的杂音后，王星抱着个两岁多的男孩重新出现在画面里。孩子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正好奇地盯着屏幕看。
“来，儿子，叫干爹，还有未来干妈。”王星抓着孩子的手挥了挥。
孩奶声奶气地喊了声：“苏苏——阿依——”
“哎！真乖！”李朴的心都被叫软了，“星，我太忙了！好久没见我干儿子王坦桑了！都这么大了？”
“可不嘛，你上次见他才刚会爬，现在都能拆家了。”王星满脸得意，但随即想起正事，“对了，你们现在在哪儿？鸡场？等着啊，我晚上过来！必须来！这么大事我必须亲眼见证！”
李朴看了眼李桐，李桐笑着点头。
“行，晚上一起吃饭。海边那家芭比q？”
“就那家！我请客！必须我请！”王星兴奋得像是自己找到了女朋友，“我现在就关店，回家换身衣服，接上阿伊莎……不行，孩子得带着……算了带着就带着，让你们也感受一下已婚人士的温馨日常！”
挂断视频后，李朴和李桐对视一眼，同时笑出来。
“你这个朋友，”李桐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好有活力。”
“他一直这样。”李朴摇头，但眼里都是笑意，“我当初最困难的时候，他和阿伊莎都一直掏心掏肺的帮助我。”
李桐靠在他肩上：“真好。有真心的朋友。朋友在精不在多，王星就是我最好的那个！”
“嗯。”李朴搂住她，“晚上带你认识认识。还有他老婆巧克力美女阿伊莎，人特别好，你们肯定聊得来。”
晚上七点，达市海滨烧烤区。
王北舟一边翻着烤架上的大虾，一边偷瞄李朴：“朴哥，你这朋友到底啥来头啊？神神秘秘的，问了一路你也不。”
“一会儿来了你就知道了。”李朴正忙着给李桐剥虾，“别问了，问就是惊喜。”
“惊喜？”王北舟眼睛一转，“该不会是来谈大生意的客户吧？那我得表现好点……哎，我这领带系得对不对？”
李朴看了一眼他那条皱巴巴、明显是从箱底翻出来的红色领带，不忍直视地别开脸：“你赶紧摘了吧，吃烧烤系什么领带。”
“那不行，万一真是大客户呢。”王北舟固执地整理领带结，结果打了个死结。
正闹着，一辆白色皮卡车“嘎吱”一声停在烧烤摊旁边。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王星——他换了身浅蓝色衬衫，头发明显精心抓过，虽然怀里抱着个孩子让这身打扮打零折扣。
接着副驾下来一个高挑的女人，深棕色皮肤，五官立体分明，黑发编成复杂的辫子盘在脑后。她穿着宝蓝色的长裙，一下车就朝李朴挥手，笑容灿烂。
“李朴！”
“阿伊莎！”李朴站起身迎过去。
王北舟愣在原地，手里的烤虾差点掉炭火上。
他戳戳旁边的姆巴蒂，压低声音：“这……这就是朴哥的朋友？怎么还带家属孩子……”
话音未落，王星已经抱着孩子大步流星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李朴背上：“好子！真有你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李桐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这位就是弟妹吧？哎呀真人比视频上还白！还漂亮！李朴你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李桐被逗笑了：“星哥好。”
“好好好！都好！”王星把孩子往阿伊莎手里一塞，从随身包里掏出个盒子，“来，见面礼！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盒子里是条手工编织的手链，彩色的珠子和贝壳串在一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阿伊莎自己做的。”王星得意地，“给弟妹戴着玩！”
李桐接过，真诚道谢。
阿伊莎走过来，用带着口音但流利的中文：“李桐你好，我是阿伊莎。很高兴见到你。”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瞬间拉近了距离。
这时王星才注意到旁边呆若木鸡的王北舟：“这位是？”
“我鸡场的经理，王北舟。”李朴介绍，“北舟，这是王星，我兄弟。”
王北舟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伸出手：“王哥好！久仰大名！我是王北舟，朴哥的左膀右臂，鸡场的大总管，平时负责……”
“行了行了，自报家门不用这么详细。”李朴好笑地打断他。
众人落座。
炭火重新旺起来，烤虾、烤鱼、烤玉米的香气弥漫在海风里。
王星开了瓶本地啤酒，给每个人都满上。
“来，第一杯，”他举起杯子，表情严肃，“庆祝李朴同志，在非洲奋斗五年零四个月后，终于成功脱单！”
“干杯！”众人笑着碰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王星讲起他和李朴刚来坦桑时的糗事：语言不通点层到一桌糊糊，第一次开车上路差点开进印度洋……
李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看向李朴，眼里满是笑意。
王北舟也喝嗨了，凑到王星旁边：“王哥，你是不知道，我们朴哥可纯情了。跟他对象，上周才……”
“王北舟！”李朴预感不妙，试图阻止。
但已经晚了。
王北舟一仰头干了杯里的酒，大声：“上周才打响人生第一枪！我和工人们都可担心了，怕他憋出毛病……”
“噗——”
王星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阿伊莎赶紧给他拍背，自己却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李朴的脸瞬间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把王北舟扔进海里：“你闭嘴！不会话别话！”
“我的是实话嘛！”王北舟无辜地眨眨眼，“王哥你看，我们朴哥这脸红的……诶你别瞪我啊，这是好事，成年饶正常需求，食色性也，孔子都了……”
“孔子没这个！”李朴咬牙切齿。
王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拍拍李朴的肩：“可以啊兄弟！终于开窍了！我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苦行僧呢！”
李朴把脸埋进手里：“你们够了……”
李桐也脸红了，但比起害羞，更多是好笑。
她轻轻戳了戳李朴的手臂：“没事，大家都是成年人。”
“看！老板娘多大气！”王北舟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所以朴哥，你这进度得加快啊。你看王哥，老婆孩子热炕头，多美满！你也得抓紧，明年这时候，争取让鸡场再多个老板！”
王星连连点头：“北舟这话得对。李朴，不是我你，既然认定了，就早点定下来。你看我和阿伊莎，从认识到结婚也就一年。遇到对的人，别犹豫。”
阿伊莎温柔地补充：“李桐很好，你们很配。”
李朴抬起头，看了眼李桐。李桐也正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海风吹起她的头发，烧烤的烟雾在她身后缭绕，这一幕美好得不真实。
“会的。”李朴握住李桐的手，轻声，“会的。”
“这就对了！”王星满意地点头，然后转向王北舟，“北舟啊，你也别光顾着操心老板，你自己呢？有对象没？”
王北舟一愣，随即挠挠头：“我？我忙着呢，没空……”
“没空都是借口。”王星老神在在地，“我在坦桑这么多年，看明白了——在这儿打拼的中国人，最难的就是成家。但越是难，越要主动。你看李朴，要不是主动追，能追上这么好的姑娘？”
王北舟嘿嘿笑：“我这不是没朴哥这本事嘛。”
“本事都是练出来的。”王星给他倒酒，“改哥给你介绍几个。我们超市常来买东西的中国姑娘不少，有开理发店的，有教中文的，实在不行就和哥一样，找个巧克力大美女……”
“别别别！”王北舟赶紧摆手，“王哥，好意心领了，但我现在真没这心思。我就想跟着朴哥把鸡场做大，等规模再翻一番，我再考虑个人问题。”
李朴看着他，心里一暖。
王北舟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工作上从没掉过链子，是他最得力的帮手。
“行，有志气。”王星也不勉强，“那哥就祝你早日事业爱情双丰收！”
“干杯！”
酒杯再次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混在海浪声里。
夜渐渐深了。
炭火渐渐暗下去，但桌上的笑声没停。王星的儿子在妈妈怀里睡着了，脸恬静。
阿伊莎和李桐聊着女性话题，时不时传来轻笑。
王星搂着李朴的肩，两人看着远处的海面。
“真好。”王星轻声，“看到你这样，我真高兴。”
“嗯。”李朴点头，“我也没想到。”
“好好对她。”王星，“在这异国他乡，能遇到真心人不容易。抓住了，就别放手。”
“不会放的。”李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和烧烤的余香。远处有渔船灯火，近处有朋友笑声。
王北舟已经喝得有点多了，正拉着姆巴蒂用中英斯三语混杂着吹牛。姆巴蒂一边听一边笑，不时纠正他的语法错误。
李桐转过头，对上李朴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一刻，李朴觉得，人生最圆满的时刻，大概就是这样了。
有事业，有朋友，有爱人。
在这片曾经陌生的非洲大地上，他不仅扎下了根，还开出了花。
而未来，这花会结果，会枝繁叶茂。
“想什么呢？”王星问。
“想未来。”李朴。
“未来好啊。”王星举杯，“来，为未来。”
“为未来。”
酒杯轻碰，声音清脆。
像是一个承诺，在这非洲的海边，随着海风，飘向很远很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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