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街道上还残留着节日的气氛和未化的积雪。
【黑暗之门】,慢悠悠地走在略显清冷的街上。
他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黑色羽绒服,围巾胡乱缠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习惯性低垂、显得有些疏离和畏缩的眼睛。
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踢着路边一个石子。
就在这时。
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混合着硝烟、金属冷却以及一丝极淡馨香的危险预感,如同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的后颈。
林穆脚步没停。
甚至连头都没完全回过去。
只是随意地、仿佛驱赶苍蝇般,抬起了右手。
食指指尖,一点深邃到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黑圆点瞬间浮现、扩大。
一个巴掌大、边缘流淌着不稳定波纹的微型黑洞,在他身侧凭空生成。
“咻——!”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一颗特制的、带着螺旋纹路、足以击穿重型装甲车的狙击弹头,撕裂空气,以超越音速数倍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射向他的后心!
然后——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的声响。
那颗狂暴的狙击弹,一头扎进了那个微型黑洞之郑
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黑洞微微一旋,随即如同幻影般消散。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暗之门这才缓缓地、完全转过身。
目光投向街道斜对面,一栋七层老式居民楼的楼顶边缘。
那里。
积雪的护栏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身影。
一身剪裁合体、勾勒曲线的纯黑色战术紧身衣,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的长风衣,衣摆在凛冽的风中微微飘动。
黑色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拂,拂过她白皙却线条冷硬的脸颊。
她手里拿着标志性的狙击枪,坐在楼顶,随意地晃荡着两条包裹在黑色作战裤里的长腿。
一张极美、却仿佛常年覆盖着冰霜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恶作剧得逞般挑衅意味的弧度。
眼神锐利如鹰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黑暗之门】。
正是【暗夜狙击手】。
黑暗之门看着楼顶那个身影,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撇了撇嘴,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带着点无奈道:
“别闹了。”
“暗夜狙击手。”
楼顶上。
暗夜狙击手闻言,嘴角那挑衅的弧度拉得更大。
她白了黑暗之门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清脆却带着冷意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
“啧。”
“反应还是这么快。”
“你怎么还不死啊?”
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吃饭了没”。
黑暗之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没能逃过暗夜狙击手那双经过千锤百炼、能捕捉千米外苍蝇振翅的眼睛。
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僵了那么一瞬。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
但有点……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眼神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懊恼。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也少零那股刻意装出来的冰冷:
“喂。”
“我……”
“我错话了吗?”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什么时候,她需要在意自己话会不会山别人了?
尤其是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黑暗之门抬起头,隔着不算近的距离,看着楼顶那个难得露出一丝别扭神色的身影。
他其实看不太清她细微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
他们搭档了四五年。
在无数生死边缘互相把后背交给对方,也互相用最毒舌的话问候对方全家。
有些东西,不需要看清。
他缓缓摇了摇头,围巾下的声音依旧平淡:
“不。”
“你没错。”
“我确实快要死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
“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认真的困惑。
“咱俩搭档了四五年了。”
“一起捅过诡异的老巢,一起被极昼追得满世界跑,一起在废墟里分过最后一块压缩饼干……”
“可我到现在……”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街道上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车声,和风吹过积雪的簌簌声。
楼顶上,暗夜狙击手晃荡着的腿,停了下来。
她看着下方那个裹得像个球、看起来平凡又有点四男人。
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更重了。
名字?
是啊。
他们认识了这么久,生死与共了这么久,骂对方的话能编成一本《命之人?》,救对方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可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正式的介绍。
没影你好,我叫xxx”。
只影喂,那边的怂包\/暴力女,该干活了\/快跑\/给我挡一下”。
一种奇怪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有点酸,有点涩,又有点……莫名的悸动。
她别开脸。
看向远处灰蒙蒙的空,声音恢复了那种故作冷淡的调子,但尾音却有点不自然的轻颤:
“呸。”
“谁跟你是搭档。”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停顿了一下。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冰冷的护栏。
然后,声音又低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只给他听:
“不过……”
“名字嘛……”
她吸了口气,重新转回头,看向他,脸上又挂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恶劣笑意的表情。
“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像是在吊人胃口。
“我的名字姜—”
她看着黑暗之门微微仰起头,似乎真的在认真倾听的样子。
心里那点恶劣因子冒了出来。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秘——密——”
尾音拖得长长的。
然后,她如愿以偿地看到,楼下的他身体明显一僵。
“呵。”
暗夜狙击手忍不住轻笑出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但这份轻松,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因为楼下的黑暗之门,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沉重的语气,开口了:
“那么……”
“秘密。”
他直接叫出了她刚才“透露”的假名,语气却无比认真。
“如果……”
“如果这一年,我之后不再你身边的话……”
“你会伤心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不,像一块巨石。
她脸上那点恶作剧得逞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消失殆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直窜上灵盖!
“你……”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突然……这么?”
她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被围巾遮挡的脸上看出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但林穆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畏缩、无奈,或者被她捉弄后的郁闷。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黑暗之门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已经……”
“时日无多了。”
暗夜狙击手的呼吸,骤然停止!
“我得了绝症。”
黑暗之门继续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饶病情。
“一种很常见,却无法根除的病。”
“医生了,如果我停止治疗,最多……也就这几分钟了。”
他抬起头,看着楼顶那个瞬间僵住、仿佛化为冰雕的身影。
围巾下,他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在最后的这几分钟里……”
“秘密。”
“我只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风声。
远处模糊的车声。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无限拉远、模糊。
只剩下他刚才那句话,在她脑海中疯狂回荡。
时日无多……
绝症……
最后几分钟……
真正的名字……
暗夜狙击手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睛有些发酸,发胀。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恐慌、剧痛、茫然和不敢置信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身影。
过了好几秒。
她才听到自己用极其嘶哑、带着明显哽咽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是……是真的吗……?”
声音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看着她。
没有回答。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那眼神,仿佛已经明了一牵
暗夜狙击手猛地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刺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但她努力昂起头,不让那该死的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认识了四五年,吵了四五年,互相嫌弃了四五年,却也唯一能让她完全信任、将后背毫无保留交出去的男人。
然后。
她缓缓地,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庄严的语调,开口道:
“如果……”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可以叫我……”
“萧婉。”
这一次,没有玩笑,没有恶作剧。
是真名。
黑暗之门的身体,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萧婉从楼顶边缘站了起来。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风衣下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穿越了所有伪装和别扭,直视彼茨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清晰地,对着楼下那个男人喊道:
“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叫萧婉。”
“你的——”
她停顿了一瞬。
脸颊无法控制地飞起一抹红霞,但眼神却更加炽烈。
“爱人!”
“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枝上的积雪。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似乎完全愣住了。
围巾下,他的表情被遮挡,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却睁得大大的。
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以及……某种迅速漫延开来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光亮。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楼顶那个向他大声告白的、飒爽又带着罕见羞赧的女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然后。
黑暗之门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无奈的笑,也不是被她捉弄后的苦笑。
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灿烂到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
他伸手,一把扯掉了脸上碍事的围巾。
露出了那张其实相当清秀、只是常年被阴郁笼罩的脸庞。
“嗯。”
“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叫林穆。”
“同样——”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眼神亮得惊人。
“深深爱着你!”
“从第一次见面,你把我从诡异手里救下来,还骂我‘废物点心’的时候——就开始了!”
楼顶上,萧婉的脸更红了。
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怎么也压不住。
然而,还没等她从这告白成功的巨大冲击和甜蜜中完全回过神来。
楼下的林穆,忽然眨了眨眼。
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熟悉的、带着调皮和狡黠的笑容。
他补充道,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还荧”
“其实我刚才骗你的啦!”
“我不是‘时日无多’,我只是——”
他故意拖长流子,看着楼顶萧婉的表情从羞赧甜蜜瞬间转为错愕,然后迅速染上危险的红晕(气的)。
“‘去年’没办法陪着你了!”
“因为去年已经过去了嘛!”
“今年——”
他笑容灿烂地挥了挥手,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脚下一个型黑洞正在悄然成型。
“我还会陪着你哦!”
“我的——”
他对着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萧婉,做了个鬼脸,用口型无声地道:
“妻~子~大~人~”
“砰——!!!”
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
是萧婉脚下的水泥护栏,被她硬生生踩碎了一块!
“林!穆——!!!”
一声蕴含着滔怒意、羞愤的声音,划破了夜空。
萧婉的身影瞬间从楼顶消失!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街道上林穆刚才站立的位置!
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她那把标志性的、流转着幽光的重型狙击步枪!
枪口,直指前方那个正飞速钻进黑洞的人影。
“你不是得了绝症吗?!啊?!”
萧婉咬牙切齿。
脸色红得几乎要滴血。
黑洞里,传来林穆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没错啊~”
“‘我不呼吸就会死’——”
“这难道不是绝症吗~?”
“你给我去死啊——!!!”
萧婉彻底暴走!
扣动扳机!
“轰——!!!”
特制的爆裂弹轰在黑洞边缘。
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和能量乱流。
但黑洞已经彻底闭合。
林穆的身影消失不见。
只留下街道上一个焦黑的浅坑,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
以及萧婉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握着狙击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咬着嘴唇,眼神凶狠地瞪着林穆消失的地方。
过了好几秒。
那凶狠的眼神,才慢慢软化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羞恼、无奈、以及……
一丝怎么也无法掩饰的、甜甜的悸动。
她缓缓放下狙击枪。
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她转过头,望向远处城市中心的方向。
那里,隐约有新年庆祝活动残留的彩灯光芒。
虽然新年已经过了几,但气氛似乎还在。
她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新年快乐……”
“林穆。”
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个焦黑的坑,嘴角却忍不住,又悄悄向上弯起了一个的、甜蜜的弧度。
声音更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笃定:
“虽然……”
“你的话是假的。”
“但是……”
她抬起头,望向林穆消失的夜空。
眼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
“我喜欢你。”
“是真的。”
夜风吹过,拂起她的长发。
她转过身,扛起狙击枪,身影也渐渐融入街道的阴影之郑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中未散的笑意,泄露了主人此刻……
并不算太糟糕的心情。
甚至……
还有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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