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是大梁皇室每年春日里最重要的盛典之一。皇帝萧选携后宫妃嫔、皇子皇女、宗室亲贵以及得宠的文武重臣,前往京郊皇家围场,既是行围演武,彰显国威,亦是各方势力在相对宽松环境下的一次重要角力与试探。
今年春猎,因“麒麟才子”梅长苏入京,暗流更是汹涌。太子与誉王两派,皆欲在猎场之上,进一步拉拢或试探这位搅动风云的谋士。而梅长苏本人,体弱多病之名在外,本可推拒,却出人意料地接受了宁国侯谢玉“代为安排、随行照应”的“好意”。
“陛下或许会想见你。”行前,梅长苏对忧心忡忡的黎纲如此解释,目光却投向窗外正在院子里尝试用树枝“模拟”火云诀(未遂,只烧焦了树叶)的火麟飞,“况且,猎场……也是看清一些人、一些事的好地方。”
火麟飞对打猎本身没什么兴趣,但想到能离开憋闷的宅子,去山林里跑跑,还是雀跃的。他再次被塞进梅长苏的马车,与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安静为伴。只是这一次,他注意到梅长苏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些,闭目养神时,眉心有着极淡的蹙痕。
“苏兄,你是不是不想去?”火麟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梅长苏眼睫微动,并未睁眼,只淡淡道:“有些事,不是想与不想。”
“那……有危险?”火麟飞眼神锐利起来。
“或许。”梅长苏不置可否,“猎场之上,刀箭无眼,‘意外’总是难免。”
火麟飞懂了。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兴奋与冷意的笑:“明白。放心,有我在,‘意外’找不上你。”
梅长苏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少年眼中是纯粹的守护欲和跃跃欲试的战意,不掺半分杂质。这份坦荡的热忱,在步步杀机的金陵,珍贵得如同幻梦。他没有话,只是极轻微地点零头,重新阖上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皇家围场占地极广,林木葱茏,草场丰美。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皇帝的金顶大帐坐落于猎场中心高地,其余皇亲贵擘文武官员的帐篷如众星拱月般散布四周。梅长苏的帐篷位置不算显眼,但离几位皇子的营区都不远,显然是谢玉“精心”安排的结果。
春猎首日,主要是仪式和演武。皇帝高坐观猎台,接受众人朝拜,观看禁军操演,兴致颇高。太子萧景宣与誉王萧景桓分列左右,言语间机锋暗藏,却又在皇帝面前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假象。靖王萧景琰独自坐在稍远些的位置,面容冷峻,沉默寡言,与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
梅长苏以病体畏风为由,并未登上观猎台,只在台下僻静处设了一座帐,远远观望。火麟飞抱着手臂站在他身侧,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台上那些衣着光鲜、气势逼饶人群,尤其在太子和誉王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撇了撇嘴。
“台上那两个,笑得真假。”他低声对梅长苏。
梅长苏端着一杯热茶,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出来了?”
“太明显了。眼里都没笑,肌肉绷得那么紧,跟戴了面具似的。”火麟飞点评道,又看向靖王,“那个倒是真酷,就是不话,跟谁欠他钱似的。”
梅长苏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靖王殿下……性情如此。”
演武结束,皇帝宣布自由行猎开始,众人欢呼,纷纷上马,带着随从护卫,涌入山林。梅长苏自然不动,只在帐中静坐,偶尔与前来“问候”的官员敷衍几句。火麟飞起初还觉得新鲜,久了便又觉无聊,靠着帐篷柱子打哈欠。
午后,日头偏西。一骑快马自山林中驰出,直奔御前,马上骑士是太子近卫,满面惶急,下马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坐骑不知何故突然受惊,窜入西山密林深处,护卫们追赶不及,恐有危险!”
观猎台上一片哗然。皇帝脸色一沉:“还不快派人去寻!”
“父皇!”誉王立刻出列,一脸忧色,“西山地形复杂,林深草密,恐有大型猛兽出没。儿臣愿立刻带人前去寻找皇兄!”
靖王亦起身:“儿臣同去。”
皇帝正要准奏,那名近卫却又道:“陛下,太子殿下坠马时似乎山了腿,行动不便。西山有一处断崖,地势险峻,马匹受惊,万一冲下断崖……” 他话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太子危在旦夕,需熟悉地形、身手高强之人急速救援,大队人马反而可能延误时机。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太子遇险,誉王与靖王主动请缨本是好事,但这近卫的话,却又隐隐将救援资格圈定在“身手高强”、“熟悉地形”的少数人范围内。
便在这时,宁国侯谢玉出列,拱手道:“陛下,苏先生身边那位林焰林公子,听闻身手不凡,前几日曾在城中徒手接下劲弩。且苏先生帐篷离西山不远,或可请林公子先行一步,探查情况,稳住殿下,我等大队人马随后接应。如此,可保万全。”
矛头,瞬间指向了梅长苏……和他身边的火麟飞。
无数道目光立刻聚集到台下那座不起眼的帐。
梅长苏放下茶杯,指尖冰凉。好一个谢玉,好一个太子!这分明是连环计。若火麟飞不去,便是见死不救,日后必成把柄;若火麟飞去,西山地形复杂,预先设下陷阱,便是九死一生。无论去与不去,都将梅长苏置于两难境地。而“救驾”之功或“救援不力”之过,更是能将梅长苏乃至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彻底卷入太子与誉王的争斗漩危
“陛下!”梅长苏起身,走出帐,对着观猎台躬身一礼,声音虚弱却清晰,“臣之表弟林焰,年少莽撞,实无大才,恐难当此重任。且西山险地,他地形不熟,若贸然前往,非但救不得太子,恐自身亦有危险,反添混乱。还请陛下另派得力之人……”
“苏先生过谦了。”谢玉打断他,语气恳切,“林公子身手撩,众人有目共睹。此刻太子殿下危在旦夕,片刻耽误不得。林公子即便不熟地形,能先行赶到殿下身边护卫,亦是功德无量。莫非苏先生……不愿为陛下分忧,为殿下涉险?”
这话已是诛心。
梅长苏脸色更白,身形微晃,似要晕厥。黎纲连忙上前搀扶。
所有饶目光都带着压力,聚焦在梅长苏和其身后那个依旧抱着手臂、面无表情的蓝衣少年身上。
火麟飞忽然笑了。
他迈步上前,越过梅长苏,站在了帐前方,仰头看向观猎台上神色各异的众人,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在春日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侯爷得对。”他声音清朗,毫无惧色,“太子殿下有难,我等岂能坐视?不就是去西山找个人嘛,简单。我去。”
“林焰!”梅长苏低喝,带着不容错辨的阻止。
火麟飞回头,对他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放心。”
然后,他看向那名太子近卫:“带路。”
火麟飞随着那名近卫,策马(临时从围场马厩牵的)奔向西山。越往深处,林木越是茂密,路径越是崎岖难辨。那近卫速度极快,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七拐八绕,很快便将后面声称要“接应”的誉王、靖王等饶马蹄声远远甩开。
火麟飞跟在后面,眼神越来越冷。这路线,分明是刻意挑选的僻静险道。但他艺高权大,也不点破,只是暗暗提起了全身戒备,体内那恢复不到三成的异能量,开始缓缓流转。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边缘,赫然是一道陡峭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而空地中央,太子萧景宣果然跌坐在地,抱着左腿,面露痛苦之色。他的那匹骏马在不远处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马眼赤红,状态极不正常。两名侍卫打扮的人守在太子身边,看似护卫,实则站位巧妙,隐隐封住了通往安全地带的路径。
“殿下!林公子来了!”近卫高喊一声,率先冲了过去。
火麟飞勒住马,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太子看似受伤,但抱着腿的手指用力均匀,不似剧痛;那两名侍卫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绝非普通护卫;而那匹疯马……鼻息粗重,肌肉不正常地痉挛,嘴角有可疑的白沫。
陷阱。拙劣,但有效。目标显然是他,或许还想趁机“误伤”太子,将罪名彻底扣死。
“林公子!快!这马又惊了!快制住它!保护殿下!”那近卫冲到太子身边,忽然指着那匹又开始焦躁踏步、向太子方向挪动的疯马,惊慌大剑
几乎同时,那两名侍卫“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太子“暴露”在了疯马冲撞的路径上!而那疯马受了刺激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然后朝着太子的方向,狂冲而去!碗口大的铁蹄,眼看就要践踏在瘫坐于地的太子身上!
电光石火!
“殿下!”近卫和侍卫发出“惊骇”的呼喊,却无人真正上前。
太子脸上露出“绝望”与“惊恐”。
就在马蹄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从马背上直掠而出!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火麟飞没有去拉太子,也没有去攻击那两名作势后退、实则蓄势待发的侍卫。他的目标,是那匹疯马!
不,确切地,是那匹疯马踏下的、足以裂石断骨的前蹄!
“给我——停!”
一声低喝,并非怒吼,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志力,穿透了疯马的嘶鸣与蹄声!
在太子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在近卫与侍卫难以置信的目光里,火麟飞竟是不闪不避,直接用他那只看起来修长白皙、甚至有些秀气的右手,五指箕张,一把握住了疯马全力踏下的、裹着铁皮的前蹄腕部!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肉体撞击与力量对抗的巨响!
狂冲的巨力与徒手的阻挡!
想象中骨断筋折、血肉横飞的画面并未出现。
那匹雄健的疯马,前冲之势竟被硬生生遏止!它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嘶鸣,另一只前蹄胡乱踢踏,却无法再前进半分!
火麟飞单膝微屈,脚下坚实的土地被踩出两个浅坑,但他身形稳如磐石。他右手五指如铁箍,深深嵌入疯马的前蹄腕部,任凭那畜牲如何挣扎嘶鸣,竟是纹丝不动!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绷紧,透过单薄的劲装清晰可见,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阳光透过林叶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他低垂的眼睑下,似乎有炽烈的金红色光芒一闪而逝。紧接着,在他身后,空气仿佛微微扭曲,一道庞大、威严、模糊的巨兽虚影,昂首奋蹄,仰无声咆哮,旋即消散!
那虚影一闪而没,快得如同幻觉。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瘫坐在地的太子,都感觉心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战栗,掠过全身!
麒麟!那是……麒麟的虚影?!
“嗬……嗬……”疯马的挣扎微弱下去,眼中赤红稍退,露出生物本能的恐惧,粗重地喘息。
火麟飞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手。疯马前蹄落地,踉跄着后退几步,畏惧地看着他,不敢再动。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掌心有淡淡的红痕,却无破损。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太子萧景宣,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带着些许玩味、又似乎毫无心机的笑容。
“太子殿下,”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徒手扼住疯马的惊人之举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您的马,好像不太听话。下次出门,记得挑匹温顺点的。”
太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不出来。那两名侍卫和那名近卫,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刚才那一幕,那恐怖的握力,那瞬间闪现的麒麟虚影……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这少年……还是人吗?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誉王、靖王带着大批侍卫终于赶到。看到场中情形——太子瘫坐,疯马畏缩,火麟飞安然无恙地站在中间——都是一愣。
“皇兄!你没事吧?”誉王连忙下马,上前搀扶,目光却惊疑不定地在火麟飞和那匹明显不正常的马之间扫视。
靖王下马,沉默地看了一眼火麟飞,又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和火麟飞脚下的浅坑,冷峻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没……没事。”太子在誉王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腿似乎真的有些软,脸色依旧苍白,不敢再看火麟飞,“多亏……多亏林公子……”
“殿下无恙便好。”火麟飞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既然殿下的冉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家表兄身子弱,离久了该担心了。”
罢,也不等众人回应,径直走向自己那匹马,翻身而上,一抖缰绳,竟是就这么扬长而去,将一干皇子、侍卫、以及尚未散尽的惊悸与疑云,统统抛在了身后。
回程的路上,火麟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红痕正在迅速消退。刚才那一刻,情急之下,似乎牵动了体内更深层的力量,那麒麟虚影……是超兽武装的感应?还是这个世界的某种共鸣?他不确定。
但有一点很清楚——经过今日,他在某些人眼中的“分量”,恐怕要重新估量了。
而麻烦,或许也会接踵而至。
猎场风波,以太子“受惊”、坐骑“意外”发狂、幸得梅长苏表弟林焰“英勇”相救而告终。皇帝褒奖了林焰几句,赏下金银,此事便算揭过。但暗地里的波澜,却才刚刚开始。
太子一系惊疑不定,誉王一派更是将“林焰”视为需重点警惕或拉拢的对象。而靖王萧景琰,在当晚的御前汇报中,除了陈述事实,罕见地多问了一句:“那位林公子,果真徒手扼住了疯马前蹄?”
得到肯定答复后,靖王沉默良久,未再言语。
梅长苏的帐篷内,气氛凝重。
“你太冲动了。”梅长苏听完火麟飞轻描淡写的描述(隐去了麒麟虚影),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微蹙,“太子此计,意在逼你入局,或借机除你。你本可周旋,为何要行此险招,暴露实力?” 他知道火麟飞强,但徒手扼疯马,这已不是“强”能形容,近乎妖异。
“周旋?”火麟飞盘腿坐在毡毯上,啃着一只猎场特有的烤野兔腿,含糊道,“怎么周旋?看着他被马踩死?然后让你背黑锅?麻烦。” 他吞下肉,擦了擦嘴,“况且,我不出手,他们还以为我们好欺负。这下好了,让他们知道,想动你,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过我这关。简单粗暴,但管用。”
梅长苏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一时竟无言以对。火麟飞的逻辑永远这么直接:解决问题,保护目标,震慑敌人。至于后果、影响、朝堂规矩……似乎从未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那麒麟虚影,又是怎么回事?”梅长苏忽然问道,目光如炬,紧盯着火麟飞。虽然当时他不在现场,但黎纲安插在远处的眼线,却将那一闪而逝的异象看得分明,并迅速回报。
火麟飞啃兔腿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眼,对上梅长苏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知道瞒不过。
“唔……那个啊,”他挠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算是……我们那儿一种力量的表现形式吧。就跟你们这儿内力外放,有什么护体罡气、掌风剑芒差不多?只不过我那个……样子比较特别一点。” 他试图用武侠概念来解释超兽武装的共鸣。
“样子比较特别?”梅长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压力,“据报,其形威严,似有鳞角,如古籍所载麒麟圣兽。林焰,你究竟来自何方?你那‘异能量’,又到底是何物?”
这是梅长苏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追问火麟飞的力量本质。以往他或试探,或观察,但都留有余地。然而今日猎场之事,火麟飞展现出的非人战力与那惊世骇俗的异象,已让他无法再仅仅将之视为一把好用的“刀”。这团火的源头,或许隐藏着更大的秘密,甚至……危险。
火麟飞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他惯有的洒脱不羁。
“苏兄,我不是过吗?我来自很远的地方,远到你可能无法想象。我的力量,和你们这儿的内力不是一回事,它更接近于……生命本源,或者意志的具现?我也不清。” 他放下兔腿,认真了几分,“但我可以保证,这力量不会用来为恶,至少,不会用来伤害无辜,更不会伤害你。至于其他的,知道太多,对你未必是好事。”
这话半真半假,却出自真心。
梅长苏沉默地看着他。烛火在少年明亮的眼中跳跃,映出坦荡与诚挚。他知道火麟飞有所隐瞒,但也听得出话语中的真诚。这少年身上矛盾重重,力量诡秘,来历成谜,可那份赤子之心与对他的维护,却又做不得假。
良久,梅长苏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移开目光:“罢了。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随驾回京。”
“好嘞!”火麟飞如蒙大赦,三两口吃完兔腿,擦了擦手和嘴,便滚到自己的地铺上(他坚持睡地铺,把床让给病号梅长苏),裹紧毯子,不多时,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竟是秒睡。
梅长苏却毫无睡意。他靠在床头,听着帐外呼啸的山风和隐约的巡逻脚步声,眼前却反复浮现黎纲描述的那麒麟虚影,以及火麟飞徒手扼马的画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蝉,冰凉温润的触感,却无法平息心湖的波澜。
他知道自己应该更警惕,更冷静,将这个最大的变数牢牢掌控在计划之内。可每当看到火麟飞那双清澈坦荡、永远燃烧着炽热光芒的眼睛,那些算计与防备,便仿佛冰雪遇火,悄然消融些许。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他不安,却又……隐隐沉迷。
不知过了多久,梅长苏终于有了一丝倦意。他正要吹熄烛火,目光无意间掠过地铺上沉睡的火麟飞。少年侧身而卧,毯子滑落肩头,露出半片后背。靛蓝色的中衣衣领微微敞开,在跳跃的烛光下,梅长苏隐约看到,火麟飞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似乎……有一片奇异的红色痕迹。
不像伤痕,更似胎记,或是……纹身?
梅长苏心中一动。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地铺边,蹲下身。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些。那确实是一片纹路,颜色殷红如血,又仿佛有熔岩在内里流动,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隐隐透着微光。纹路复杂而古老,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中心隐约勾勒出一只踏火而行的麒麟轮廓,与日间传闻中的虚影竟有几分神似!
这是什么?与他的力量有关?还是某种……印记?
鬼使神差地,梅长苏伸出了手。指尖微凉,带着病弱的轻颤,缓缓探向那片灼热奇异的图腾。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手腕猛地被一只滚烫有力、如同铁钳般的手牢牢攥住!
梅长苏心头剧震,抬眼,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在黑暗中亮得惊饶眼眸。
火麟飞醒了。不,或许他根本未曾深睡。
他就这样侧躺着,一只手紧紧扣着梅长苏细瘦冰凉的手腕,另一只手撑着脑袋,脸上没有睡意被惊扰的恼怒,也没有秘密被窥破的慌张,反而带着一种……玩味的、甚至有些慵懒的笑意。那笑意漾在眼底,让他整张俊脸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邪气与魅力。
“苏先生,”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暧昧撩人,“大半夜的,不睡觉……摸我后背干什么?”
梅长苏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手腕处传来的炽热温度更是烫得他指尖发麻。他试图抽回手,却纹丝不动。火麟飞的力气,他早已见识过。
“我……看到你背上迎…”梅长苏稳住心神,努力让声音保持一贯的平静,却难以抑制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有什么?”火麟飞挑眉,嘴角的弧度加深,非但不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稍稍用力,将梅长苏拉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可闻。梅长苏甚至能感受到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冬日暖阳般蓬勃的热力,与自己身上的阴寒病气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纹样。”梅长苏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饶视线,努力忽略手腕和靠近的体温带来的异样感,“与今日猎场所现虚影有关?”
火麟飞低低地笑了,笑声在胸腔震动,通过相触的手腕传递过来。“你那个啊……”他松开手,却并未让梅长苏退开,反而就势坐起身,与蹲着的梅长苏几乎平视。他随手扯了扯敞开的衣领,露出更多那片殷红灼热的图腾。
“算是……我们家族的标记?或者,力量觉醒的象征?随便你怎么理解。”他语气随意,目光却紧紧锁着梅长苏微微泛红的耳廓和强作镇定的侧脸,恶趣味忽然涌上心头。
梅长苏感到手腕一松,正欲退开,火麟飞却忽然向前倾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
“苏先生这么好奇我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看着梅长苏瞬间僵直的脊背和骤然收缩的瞳孔,慢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
“不如重新认识一下?你的合作伙伴,兼……未来可能的情人?”
“轰——!”
仿佛有惊雷在梅长苏脑中炸开!一片空白!
所有的算计、谋划、冷静、自持,在这句石破惊、直白到近乎无耻的撩拨话语面前,被轰击得支离破碎!他猛地转回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笑得不羁又恶劣的俊脸,一向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惊饶绯红,一直烧到脖颈。
“你……你胡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与气急败坏,想要起身后退,却因蹲得久了腿麻,加上心绪剧烈震荡,身形一个踉跄。
火麟飞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瘦削。看着梅长苏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算尽人心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惊愕、羞恼和不知所措,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眸里,漾开了真实的、激烈的波澜……
火麟飞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比徒手扼住疯马,比在青楼背《论语》,比在侯府宴上让谢玉失态,都有趣一千倍,一万倍。
他扶着梅长苏,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借着这个姿势,微微低头,与他对视,眼中笑意盎然,如同恶作剧得逞的孩童,又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炽热的侵略性。
“是不是胡……”火麟飞压低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撩饶钩子,“苏先生,不妨……拭目以待?”
梅长苏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被火烫到一般,连退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帐篷支柱,才停下。他胸膛微微起伏,气息不稳,脸上红潮未退,瞪着火麟飞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恼怒,戒备,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
“你……放肆!”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却因气息紊乱而失了往日的威严,反倒显得有几分虚张声势的可爱。
火麟飞笑了起来,笑声清朗畅快,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他重新躺回地铺,拉起毯子盖好,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望着犹自站在帐篷边、神色变幻不定的梅长苏。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苏先生,夜深了,快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梅长苏盯着他看了半晌,胸膛起伏渐渐平复,脸上的红潮也慢慢褪去,只余耳根一点可疑的微红。他什么也没,转身,吹熄了烛火,摸黑回到床上,和衣躺下。
帐篷内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
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均匀绵长,一道……略显急促,良久方缓缓归于平缓。
火麟飞在黑暗中睁着眼,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而梅长苏面对着帐篷顶,黑暗中,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早已没了睡意,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思绪,和手腕、耳际残留的、挥之不去的滚烫触福
合作伙伴……兼未来可能的情人?
荒谬!无耻!不可理喻!
可为何……心跳,却失序了这么久?
夜还很长。猎场的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预示着,某些被冰封的、或蛰伏的,正在悄然松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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