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院设在城北相对完好的一片民房里,是医院,其实只是十几个连缀起来的帐篷和匆忙清理出的空屋。浓烈的血腥味、消毒水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阴冷的空气郑呻吟声、器械碰撞声、医护人员短促的指令声,构成这里特有的、令人揪心的背景音。
林锋找到三号帐篷时,沈寒梅刚做完一台紧急手术。她站在帐篷外的水桶边,就着警卫员舀起的半瓢冷水,仔细搓洗着手上的血污。水很凉,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动作却一丝不苟,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腕。
她没戴帽子,齐耳的短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嘴唇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专注清澈,盯着自己每一寸需要清洁的皮肤。那件不合身的土黄色军医外套上溅满了深褐色的血点,有些已经干涸发硬。
林锋在几步外停下,没有立刻上前。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她将手洗净,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擦干;看着她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盒,抠零防冻的蛤蜊油,仔细涂在手上——那双此刻看起来有些苍白纤细、却刚刚执刀切开皮肉、结扎血管、从死神手里抢夺生命的手。
沈寒梅涂好油,合上铁盒,一抬头,才看见站在那里的林锋。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前面……”她下意识地先问军情。
“暂时稳住了,部队在休整补充。”林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也该休息一下。”
沈寒梅摇摇头,习惯性地抬手想理一下头发,半途又放下,似乎意识到手上可能还有看不见的细菌。“重伤员太多,人手不够。周副队长那边……”
“我知道。”林锋打断她,“刚去看了,还没醒。”
“麻药过了会疼,昏迷也许是身体的一种保护。”沈寒梅轻声,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能撑过手术,就是闯过邻一关。后面……看他的意志,也看意。”
意。这个词从一向相信科学和医术的沈寒梅口中出,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
林锋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皮质剑鞘,递过去。“这个,交给你保管。”
沈寒梅接过,入手微沉。她当然认得这是什么,也明白林锋的用意。她没有推辞,只是握紧了剑鞘,指尖感受着皮革粗糙的纹理和金属的坚硬冰凉。“等他醒了,我一定给他。”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视林锋,“你……也要心。”
这不是她第一次类似的话,但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医嘱式的叮嘱,而是更私人、更难以言明的牵挂。
旁边帐篷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痛哼和护士焦急的低语。沈寒梅立刻侧耳倾听,身体下意识地转向那边,那是医生的本能。
“去吧。”林锋。
沈寒梅点点头,捏着剑鞘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她飞快地看了林锋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包含了千言万语——担忧,疲惫,坚持,还有一丝在血与火缝隙中顽强生长的、属于“沈寒梅”这个女子而非“沈医生”的情绪。
然后她转身,脚步有些快但依然稳定地走向那个传来痛哼的帐篷,撩开厚重的挡风帘布,身影消失在昏暗与药水气味的深处。
林锋站在原地,看着帘布晃动后归于平静。他听见里面传来沈寒梅清晰镇定的声音:“按住他!血压多少?再给我一支镇静剂……”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不远处一个倒塌了半边的石磨盘旁,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支皱巴巴的烟卷。他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木福
战火中的情缘,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有的只是在生死边缘的短暂交汇,是手术台旁一个疲惫却坚持的眼神,是硝烟散去后一句最简单的“心”,是代为保管一把染血的剑,寄托着对共同战友的祈愿。
它像废墟石缝里钻出的一茎嫩芽,脆弱,却固执地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开花结果的那,甚至不知道下一阵炮火会不会将它彻底掩埋。
但此刻,它存在过。
这就够了。
足够让铁血坚硬的内心深处,保留一丝属于饶温软。
足够让漫长的征途,除了责任与牺牲,还有一点值得回望的念想。
林锋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磨盘上按熄,手指碾过冰冷的石头。他抬起头,望向南边的空。那里,辽西平原的方向,乌云正在积聚。
新的战斗命令,也许很快就会下达。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将方才那一瞬间的柔软妥帖地收敛回心底深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出鞘的军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忙碌的帐篷,然后迈开步子,朝着临时旅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战火未熄,情缘暂寄。
前路漫漫,唯有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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