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东校场的黄土被秋阳晒得滚烫，王九波的白马踏过操练士兵扬起的尘烟，停在新筑的校场高台下。他翻身下马时，手中桐木匣子里有五枚印信——这是三日前从嘉定府快马送来的，王九击在密信里特意标注：“每营一千人，按黑风军规制配发粮饷，印信需亲手交予各头领。”
“周老栓，出粒”王九波的声音刚落，校场东侧就走出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他原是廖怀信麾下的“蒲江营”头领，麾下一千人，上月因营中断粮，弟兄们差点哗变，他去求廖怀信拨粮，却被张万青骂了句“废物”。此刻他盯着印信上“第三刀枪营营统”的字样，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王营统，我这一千弟兄……真能每人每月都领到一两银子？”
王九波侧身让开身后的粮车与兵器架，油布掀开时，白花花的糙米与乌黑的鸟枪同时映入眼帘：“王大人从嘉定府调来了三百石粮食，够七个营吃一个月。军饷今日就先发半个月的，让弟兄们先寄回家给亲人买米。”他弯腰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杆鸟枪，拉动枪机时发出“咔嗒”的脆响，“每营配五十杆鸟枪、两百套黑龙战袄，后续还会按操练成果增补，比跟着廖头领时用的锄头镰刀强十倍。”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周老栓身后的队伍里，一个穿破草鞋的少年兵突然往前踉跄了两步，被身旁的老兵拽住后，红着脸喊：“营主，咱就归了黑风军吧！我娘在家乡都快把野菜挖光了！”周老栓看着弟兄们期盼的眼神，突然将印信高高举起：“从今日起，我周老栓带着蒲江营一千弟兄入黑风军！往后跟着王大人，有饭吃，有枪扛！”
欢呼声中，孙瘸子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他原是张万青麾下的“简州营”头领，麾下一千人多是矿工出身，擅长挖地道。上月在攻打清军堡垒时，他的腿被流矢射穿，廖怀信只给了他一包发霉的草药，就让他在营帐外养伤。“王营统，我这一千弟兄……”他刚开口，就见两名黑风军医官背着药箱走来，身后还跟着十个抬着担架的士兵，“这是王大人特意吩咐的，给你营里受赡弟兄免费医治，伤好后还能领到额外的抚恤金，比廖头领的草药管用多了。”
孙瘸子看着医官给自己腿上换药，溃烂的伤口被清理干净，敷上金疮药后瞬间清凉了许多。他接过第四步兵营的印信，突然对着嘉定府的方向磕了个头，额头沾满滚烫的黄土：“王大饶恩情，我孙瘸子和简州营一千弟兄记一辈子！”
接下来的三日，成都府的校场都有归附的队伍。彭州的陈秃子带着“彭州猎户营”一千人来投，他擅长夜袭，被封为第五步兵营营统，王九波调拨了五十杆鸟枪，还承诺给每个弟兄配一把锻造厂新打的猎刀；崇州的林氏兄弟各带“崇州左营”“崇州右营”各一千人来归，两人曾因抢地盘火拼，王九波将他们分为第六、第七刀枪营，承诺每月多给一百两防区补贴，让兄弟俩握手言和。
当第七枚印信送出时，校场周围已整齐排列着七千黑风军士兵。第一刀枪营的李虎正教弟兄们刺杀，阳光洒在他们的黑龙战袄上，衣襟上的银线龙鳞闪着光；第二刀枪营的赵山则带着猎户出身的士兵们练习攀爬，他们腰间的长刀都是锻造厂新打的，刀身映着蓝，亮得能照见人影。
而此时的廖怀信大营，正被一股戾气笼罩。张万青将密探送来的名单摔在案上，“周老栓的蒲江营、孙瘸子的简州营……这些叛徒！当初若不是我和廖头领拉他们一把，他们早被清廷的乡勇砍了脑袋！”他腰间的长刀“噌”地出鞘，刀刃砍在桌角，木屑飞溅。
廖怀信坐在帅椅上，手里的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响。他看着账上记录的兵力——原本三万弟兄，经崇庆州大战伤亡一万，又被黑风军收编七千，如今只剩一万三千人，其中还有不少人私下抱怨粮饷不足。“十二月我们在蒲江举事时，不过三百人，如今好不容易壮大，王九击竟来挖我的根基！”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亲兵冲进来禀报：“头领，黑风军的粮车又进成都府了，这次拉了足足八百石，还有两百套黑龙战袄，每个新营的弟兄都领到了新枪！”张万青猛地一拍桌子：“不能再等了！他们新编的七个营才刚组建，士兵们还没操练熟，我们现在就出兵，定能一举踏平他们，把那些叛徒的印信都砸了！”
廖怀信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他的棉袍上还打着补丁，那是和清军作战时留下的痕迹。“张兄弟，你带五千人先攻那什么第一刀枪营，李虎的第一刀枪营刚归附，军心不稳，定能一举攻破。”他从墙上取下佩剑，剑鞘上的铜饰已磨得发亮，“我带五千人先攻第二刀枪营，赵山的第二刀枪营虽擅长搏杀，但寡不敌众。剩下的三千弟兄交给刘三，让他去袭扰城南的粮道，断了黑风军的后路，让他们没饭吃！”
张万青嘴角露出狞笑：“好！我这就去点兵，让弟兄们连夜磨利兵器，明日不亮就进攻！”他转身离去时，帐外的风卷着沙尘扑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映得账上“一万三千”的兵力数字格外刺眼。
廖怀信看着地图上的成都府，手指重重戳在东校场的位置。他想起三日前去见王九波时的场景，对方坐在校场的凉棚下，手里把玩着枚鸟枪的零件，轻描淡写地：“廖头领，黑风军的大门永远为弟兄们敞开，只要你们愿意归附，王大人定不会亏待。”那时他只当是玩笑，如今才明白，王九击早已布好了网，等着他麾下的弟兄一个个跳进去。
“传我命令。”廖怀信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各营立刻集结，每营选出一百名先锋，明日寅时在营外集合。谁要是敢临阵退缩，就地处斩！”亲兵抱拳领命，转身离去时，帐外传来了士兵们集结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敲响战鼓。
次日寅时，廖怀信的大营外已集结了一万三千义军。士兵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单衣，手里握着锄头、镰刀，还有些人举着削尖的木棍，与黑风军的统一装备形成鲜明对比。张万青骑着马，在队伍前来回踱步：“弟兄们，黑风军的王九击就是个伪君子（王九击：老子本来就不是君子啊），他收编我们的弟兄，就是想吞并我们的队伍！今日我们就去踏平他们，把那些叛徒的印信都砸了，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四川真正的主人！”
义军们群情激愤，高喊着“踏平黑风军”的口号，朝着东校场方向进发。队伍浩浩荡荡，像一条巨龙，在晨光中蜿蜒前行，扬起的尘土遮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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