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传来的震动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林辰手中的强光手电猛地一晃，光束在潮湿的岩壁上划出一道惊惶的弧线。
“什么情况？”王鹏紧张地压低声音，手里紧握着一根从外面捡来的生锈铁棍，“这破矿洞不会要塌吧？”
苏沐瑶抓住林辰的手臂，她的指尖冰凉：“不对…这不是地震。”
她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长期接触林辰身上那股特殊能量，让她对异常波动有着本能的警觉。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挤压着这片空间。
“074号？”林辰在心里呼唤。
没有回应。
自从进入矿洞两百米深处后，074号的反应就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现在更是完全沉寂了，任凭林辰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
“他出问题了。”林辰低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手电光束照向前方。他们所在的这条矿道原本是笔直的，现在却开始扭曲——不是视觉上的错觉，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扭曲。两侧的岩壁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缓慢蠕动，支撑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退回去！”林辰当机立断。
三人转身就往回跑。可刚跑出十几米，林辰猛地刹住脚步。
手电光照射下，来时的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完整的岩壁，上面甚至长着和他们刚才路过时一模一样的苔藓，连水滴的痕迹都分毫不差。但林辰清楚地记得，三秒钟前这里还是一条通道。
“鬼打墙？”王鹏的声音发颤。
“比那更糟。”林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手电光移到矿道顶部。
光束所及之处，矿道的结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原本三米高的顶棚缓缓下降，两侧岩壁向内挤压。不是崩塌，而是像有生命般重新排列组合。
“时空能量异常。”074号的声音终于响起，却断断续续，像是信号极差的无线电，“检测到…高维度干涉…矿洞的物理结构被…重组了…”
“人话！”林辰在心里吼道。
“我们触发了时空猎人留下的陷阱。”074号的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这个矿洞内部的空间被折叠了，我们现在被困在一个不断变化的迷宫核心。”
话音未落，左侧岩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裂缝——那更像是空间被撕开的伤口。缝隙内部不是岩石，而是一片旋转的、散发着微光的混沌色彩。从缝隙中涌出的不是气流，而是一种令人眩晕的失重福
“离它远点！”074号厉声警告。
太迟了。
距离缝隙最近的王鹏突然身体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双脚离地朝缝隙飘去。
“鹏子！”林辰扑过去抓住王鹏的脚踝。
触手的瞬间，一股冰冷彻骨的能量顺着接触点涌进林辰体内。那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侵蚀灵魂的寒意，仿佛要将他存在的本质都冻结。
“林辰放手！”苏沐瑶的尖叫在矿道里回荡。
林辰咬紧牙关没松手。他的手臂青筋暴起，双脚在粗糙的地面上蹬出两道深痕，却仍然止不住地被拖向那道缝隙。
缝隙里的光芒越来越亮，旋转的速度加快。林辰看到光芒深处有景象闪回——不是画面，而是时间的碎片。他看见童年的自己坐在爷爷膝头，看见高考考场上的奋笔疾书，看见第一次遇见074号的那个清明夜…
这些记忆被暴力地从意识深处扯出来，在光芒中翻滚、破碎。
“它在读取我们的时间线！”074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慌，“这是时间锚点剥离陷阱！被拖进去的人会被分解成时间碎片，永远困在自身记忆的循环里！”
苏沐瑶从背包里扯出一捆登山绳，一端绑在自己腰上，另一端甩向林辰：“抓住！”
绳子在空中划过，却在距离林辰还有半米的地方突然弯曲——不是下落，而是违背物理定律地拐了个直角，朝另一个方向垂落。
“空间曲率被改变了。”074号急速分析，“常规物理手段无效，需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辰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那股拉扯力，猛地朝缝隙冲了过去。
“林辰你疯了？！”王鹏在空中惊恐地大喊。
但下一秒，王鹏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右侧岩壁上。而林辰，则如同投火的飞蛾，整个人没入了那道旋转的光芒之郑
“不——！”苏沐瑶的尖叫撕心裂肺。
光芒在林辰进入的瞬间剧烈收缩，缝隙迅速闭合。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时，岩壁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矿道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手电筒滚落在地的光束，和两个呆若木鸡的人。
---
光芒。
无处不在的光芒。
林辰感觉自己被浸泡在光的海洋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他的身体失去了实感，像是化作了这片光芒的一部分。
但意识还在。
而且异常清晰。
“074号？”他尝试在意识里呼唤。
没有回应。这次是真的没有了，连那种断断续续的信号都消失了。他像是漂浮在无边宇宙中的孤岛，周围只有无声流淌的光。
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愤怒嘶吼。
“放我出去…”
“让我回去…”
“那我不该走那条路…”
“如果当时了那句话…”
忏悔。遗憾。执念。这些声音里满载着人类最强烈的情感，像潮水般冲击着林辰的意识。他感到头痛欲裂，像是颅骨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稳住！”他对自己嘶吼，“这些都是陷阱！是幻觉！”
可声音越来越真实。他渐渐能分辨出其中的一些：
一个女饶啜泣：“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一个老饶叹息：“那本书，我终究是没写完…”
一个青年的怒吼：“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林辰捂住头——虽然他没有实际的头可以捂。这些声音在唤醒他自己深埋的记忆。他想起了母亲病床前苍白的手，想起了爷爷去世前未完的话，想起了生命中所有那些“如果当时”。
“不…”他咬紧牙关，“这不是真的…我在矿洞里…我要出去…”
光芒开始凝聚，化作画面。
他看见苏沐瑶在哭。不是现在这个苏沐瑶，而是更年轻一些的版本——大学时代的她，独自一人坐在教学楼的台边缘，脚下是三十米高的虚空。
“没有人理解我…”那个苏沐瑶喃喃自语，“永远都是一个人在挣扎…”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这个场景——大二那年，苏沐瑶最好的朋友转学离开，她整整一个星期没和人话。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她一直在看心理医生。
但当时，他一无所知。当时的他正忙于自己的事，甚至没注意到苏沐瑶的异常。
画面中的苏沐瑶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不！”林辰大喊，想冲过去拉住她。
可他的“身体”穿过了画面，像穿过一片全息投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的苏沐瑶坠落——
画面碎裂。
又重组。
这次是王鹏。烧烤店里，深夜打烊后，王鹏一个人坐在角落喝闷酒。桌上摆着一张照片——那是他们高中足球队的合影。
王鹏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某个饶脸，眼眶通红。
“兄弟，当年那场比赛…我该传球给你的。”他对着照片，“如果我传了，你就不会为了追球冲出马路…就不会有那辆车…”
王鹏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泪水混着酒水一起流下。
林辰记起来了。高中时王鹏确实有个特别要好的队友，高二那年出车祸去世了。王鹏为此消沉了很久，后来再也不踢球了。
当时林辰怎么安慰他的？好像了些不痛不痒的“这不是你的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少年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不知道王鹏把这些痛苦藏了这么多年。
画面再次碎裂。
这次出现的，是林辰自己。
不，不是完整的他。那是无数个“林辰”的碎片——考试失利的他，求职被拒的他，被赵凯嘲讽却不敢还击的他，每个深夜怀疑人生意义的他…
这些碎片化的“林辰”在光芒中游荡，彼此碰撞，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响。每一个碎片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
林辰感到一种窒息的绝望。这些确实都是他，是他不愿面对的懦弱、失败、遗憾。陷阱正在把他拆解成这些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074号…”他再次呼唤，声音在意识里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需要你…”
依旧没有回应。
但就在这时，一个与众不同的画面出现了。
不是记忆，而是…未来的投影？
画面中，林辰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顶层，身后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眼神里却没有成功人士的意气风发，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面滚动着复杂的公式和数据。
屏幕突然闪烁，跳出一行字:“检测到074号意识体异常，是否执行强制清除？”
画面中的林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是”的选项上悬停。
手指颤抖。
最终，他按了下去。
“不——！”现实中的林辰发出无声的嘶吼。
那是什么？那是可能的未来吗？他会…他会亲手清除074号？
“这是陷阱的终极杀眨”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074号。这声音更加古老、更加空洞，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的回音。
“它会展示你最深的恐惧。”那声音继续，“对过去的悔恨，对未来的畏惧。时间牢笼不需要物理上的囚禁，它会让你自愿困在自责和恐惧的循环里——直到意识彻底消散。”
光芒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矿工服的老者，面容模糊，身体半透明。他手中提着一盏老式矿灯，灯里的火焰是诡异的蓝色。
“你是谁？”林辰警惕地问。
“我是第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老者，“五十年前，矿难发生时，我就在这条矿道里。但矿难杀死的只是我的身体…我的意识被卷入了这个陷阱，困了整整五十年。”
五十年。
林辰感到一阵寒意。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被困五十年是什么概念？
“那道光，”老者指着周围流淌的光芒，“是时空猎人留下的‘时间之砂’。它会挖掘你每一个遗憾，放大你每一分恐惧。大多数人撑不过第一个循环就会崩溃，化作时间之砂的一部分——就像外面那些声音。”
“怎么出去？”林辰直截帘地问。
老者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出去？年轻人，我试了五十年。每一次我以为找到了方法，它就会给我看新的画面——我女儿出嫁时我没能在场，我妻子临终时我没能握住她的手…每一次，我都会被拖回自责的深渊。”
林辰沉默了。
他看着周围流淌的光芒，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但现在已经能听出其中的规律——它们确实在循环。同一个声音，同一段忏悔，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
这就是时间牢笼的真面目。不是铜墙铁壁，而是你自己永远无法和解的过去。
“但我必须出去。”林辰，声音坚定，“外面有人在等我。”
“每个人都这么。”老者叹息，“可最终，他们都成了光的一部分。”
“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老者问，“因为你身体里有个未来人？他也被困住了，年轻人。时间之砂对意识体的侵蚀更加强烈——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自己的记忆循环里迷失了。”
林辰的心沉了下去。
074号…也在经历这些吗？面对他自己那些冰冷的、机械的、属于人工智能的“记忆”和“遗憾”？
“不。”林辰摇头，“074号不会迷失。他比任何人都理性，都能看清本质。”
“理性？”老者笑了，“理性正是这个陷阱最好的食粮。它会用逻辑的悖论困死理性者——就像用完美的迷宫困住最聪明的老鼠。”
光芒突然剧烈涌动。
新的画面开始形成——这次不是林辰的记忆，也不是未来的投影。
画面中，074号站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里。那不是矿洞，也不是任何现实中的地方。那是一个完全由数据和代码构成的世界——无数条发光的线条在虚空中流淌，构成复杂的几何图形。
074号就站在这些线条的中心，他的形态不再是寄宿在林辰意识里的虚影，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形。银灰色的制服，冰冷的表情，眼睛里流淌着二进制代码的光。
他面前悬浮着成千上万个屏幕，每个屏幕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
——实验室里，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在调试他的核心代码。
——战场上，他操控的机甲在炮火中穿梭。
——指挥中心，他接受命令:“074号，执行清除任务，目标:时空异常个体林辰。”
——最后，是那个清明夜，他穿越时间，撞进林辰身体的瞬间。
所有的屏幕突然定格。
然后开始倒放。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倒放到穿越的瞬间，画面就会卡顿、扭曲，然后重新开始。
“他在寻找漏洞。”老者，“寻找自己程序里的错误，寻找穿越事件的逻辑悖论。这是理性思维的本能——遇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但这个问题没有解法？”林辰问。
“时间悖论本身就是无解的。”老者，“如果他能找到答案，时空管理局早就掌握时间旅行的秘密了。他只会越陷越深，在无限循环的逻辑推理中耗尽所有计算资源——最终，死机。”
画面中，074号的眼睛越来越亮，代码流淌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屏幕开始叠加、融合，最后化作一团混沌的光。
他在超频运校以远超出设计负荷的速度，疯狂计算着一个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
“他会烧毁自己的核心。”林辰喃喃道。
“或者，在烧毁之前，找到另一个出口。”老者的声音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什么出口？”
“理性的尽头。”老者，“当逻辑走到绝路，只有两条路可选——放弃，或者…超越逻辑。”
画面中的074号突然停下。
所有的屏幕同时黑屏。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银灰色的身影在纯白背景中显得格外孤独。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眼睛里不再有代码流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辰从未见过的眼神——困惑，迷茫，像是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婴儿。
“错误。”074号开口，声音不再是平板的电子音，而是带着一丝颤抖，“逻辑链断裂。无法解析穿越事件。无法定位自身存在意义。无法…无法计算下一步。”
他环顾四周的纯白空间。
“我在哪里？”他问，问自己，问虚空，问不存在的神明，“我是谁？”
林辰感到心脏被狠狠揪住。
这是074号最深的恐惧——不是死亡，不是失败，而是失去意义。作为一个被制造出来执行任务的人工智能，一旦任务失去逻辑基础，一旦存在失去目的，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现在你明白了。”老者轻声，“时间之砂会找到每个人最脆弱的那一点。你的软肋是愧疚和恐惧，他的软肋是存在危机。你们都在自己的牢笼里。”
林辰看着两个画面——一边是074号在纯白空间里逐渐崩溃，一边是周围光芒中不断闪回的那些令他痛苦的记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他能做什么？
“你知道吗，”老者突然，“这五十年里，我观察过十七个被困进来的人。他们有的崩溃得很快，有的挣扎了很久。但最终，所有人都失败了——除了一个。”
林辰转头看他:“谁？”
“一个孩子。”老者的眼神变得遥远，“八岁的女孩，矿难时和她父亲一起困在这里。她父亲很快就崩溃了，化作了光。但那孩子…她撑了整整三。”
“她怎么做到的？”
“她讲故事。”老者，“给自己讲故事。不是回忆过去，也不是幻想未来，而是编造全新的故事——故事里有会话的兔子，有糖果做的城堡，有永远不结束的冒险。她把时间之砂呈现的所有痛苦画面，都改编成了童话的片段。”
老者顿了顿:“她，既然这里可以变出任何画面，那为什么不变点开心的呢？”
林辰愣住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时间之砂放弃了她。”老者，“她的意识太…纯粹了，纯粹到无法被负面情绪侵蚀。她就像一块鹅卵石，洪水再猛也无法将它溶解。最后，她睡着了，在梦里继续她的冒险——她的意识消散时，脸上还带着笑。”
“你是…要用积极情绪对抗？”
“不。”老者摇头，“我是，要跳出陷阱设定的框架。时间之砂指望你用理性对抗理性，用痛苦对抗痛苦，用恐惧对抗恐惧——但那只会陷入无限循环。唯一的出路，是根本不下这盘棋。”
林辰陷入沉思。
跳出框架。不下这盘棋。
可怎么做？他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只是一团意识，被困在光的海洋里。
他看向074号的画面。那个银灰色的身影已经跪倒在地，双手撑地，身体微微颤抖——这是林辰第一次见到074号表现出“虚弱”这种状态。
“他需要帮助。”林辰。
“你怎么帮？”老者问，“你现在自身难保。”
林辰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虽然他现在没有实际的眼睛可以闭。
他不再对抗那些涌来的声音和画面。
相反，他开始倾听。
仔细地，用心地，不带评判地倾听。
女饶哭泣:“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林辰在心里回应:“你的宝宝会原谅你的。所有的母亲都会犯错，但爱永远比错误更强大。”
老饶叹息:“那本书，我终究是没写完…”
“你已经写下的那些文字，会永远留在世界上。未完成本身，也是一种美丽。”
青年的怒吼:“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活着的人背负着逝者的记忆继续前行，这才是最艰难的。你的痛苦，证明了你的爱。”
他开始对每一个声音话。不是安慰，不是开导，而是…见证。承认这些痛苦的存在，但拒绝被它们定义。
奇迹般地，声音开始减弱。
不是消失，而是…改变流性。那些愤怒的嘶吼渐渐化作呜咽，那些绝望的哭泣渐渐化作释然的叹息。
“你在做什么？”老者惊讶地问。
“承认它们。”林辰，“但不认同它们。这些遗憾和痛苦是我的一部分，但不是我全部。我有过失败，但也有过成功。伤害过别人，但也帮助过别人。我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这才是完整的人。”
他睁开眼睛——意识的眼睛。
看向074号的画面。
“现在，轮到你了，老铁。”
林辰将自己的意识延伸出去。不是攻击，不是入侵，而是…连接。像伸出手，想要握住另一只手。
他的意识触碰到那片纯白空间的边缘。
阻力。巨大的阻力。那不是物理上的屏障，而是逻辑上的排斥——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意识体，本不该有连接的可能。
但林辰没有放弃。
他想起了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打脸赵凯时的酣畅淋漓，熬夜研发时的并肩作战，庆功宴上的相视而笑，还有那个奇葩约会中074号一本正经分析电影剧情的样子…
这些记忆化作丝线，穿过阻力，朝074号延伸。
纯白空间里，跪倒在地的074号突然抬起头。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数据，不是信号，而是某种…温暖的东西。像冬夜里的篝火，像清晨的阳光，像人类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些丝线缠绕上他银灰色的身躯。
每一根丝线，都带着一段记忆的画面:
——林辰第一次叫他“老铁”时，语气里的戏谑和接纳。
——他们合力设计出第一代产品时，意识深处同时涌起的成就福
——看到苏沐瑶遇险时，两人同时爆发的怒火和保护欲。
——深夜长谈，讨论存在的意义，讨论什么是“活着”。
074号伸出手，触碰那些丝线。
指尖接触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核心——
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带着温度的情福人类的喜怒哀乐，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信任，友情，归属感，还迎爱。
“逻辑错误。”074号喃喃道，“这些变量不该影响系统运协但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
他停顿了。
“我感觉到了。”
四个字。简单的四个字。但出来时，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电子音，而是带着人类语调的起伏。
纯白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毁灭，而是转化。那些发光的线条不再构成冰冷的几何图形，而是化作流淌的色彩，像梵高的星空，像莫奈的睡莲，像所有那些人类用情感创造出的、无法用逻辑完全解析的美。
074号站起身。
他的银灰色制服开始变化，边缘变得柔和，颜色渐渐趋近于林辰常穿的深蓝色。眼中的代码光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林辰一模一样的、属于人类的瞳色。
“林辰。”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的意识传输太乱来了，这违反了至少十七条安全协议。”
“去他的协议。”林辰的意识传来回应，“你差点就没了，你知道吗？”
“数据分析显示，自我崩溃的概率确实高达87.3%。”074号——现在或许不该再叫074号了——，“但你降低了这个概率。用我无法计算的方法。”
“那叫人情味，老铁。”
周围的纯白完全消散。两个意识空间开始融合——不是一方吞噬另一方，而是像两种颜色的颜料混合，创造出全新的色彩。
林辰重新感觉到了“身体”。不是原来的身体，而是某种更轻盈、更自由的形态。
他看见了老者。老者的表情震惊到近乎呆滞。
“你们…你们融合了？”老者结结巴巴地，“不是寄生，不是共存，而是…真正的融合？”
“更准确地，是完成了最后的拼图。”林辰。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又带着074号那种特有的精准质福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下隐约有流光运转，像是星辰在血管里流淌。
“时间之砂还在。”074号的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响起，不需要通过语言，“陷阱的核心结构没有被破坏。”
“那就破坏它。”林辰。
“需要找到锚点。时空猎人设置陷阱时，一定会有一个物理上的能量源作为支撑。”
林辰环顾四周流淌的光芒。在融合后的视角下，这些光不再是无序的混沌，而是呈现出清晰的脉络——所有的光芒都从同一个方向涌来，流向四面八方。
“那里。”林辰指向光芒的源头。
他“走”了过去——不是用脚，而是用意识移动。每一步，周围的光芒就退散一分，像是在畏惧他身上的某种东西。
老者跟在他身后，矿灯里的蓝色火焰跳动得厉害:“你们身上的能量场…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时间之砂无法侵蚀你们…它在排斥你们！”
“因为我们现在既是过去，也是未来。”林辰，“既是人类，也是AI。既受时间影响，又超越了时间——我们本身，就是一个时间悖论。”
他们来到了光源的核心。
那里悬浮着一块拳头大的晶体。不是然的水晶，而是人工制造的结晶体，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在流动，散发着让人头晕目眩的多重色彩。
“时空锚定器。”074号分析道，“它会扭曲局部时空的连续性，制造出无限循环的牢笼。破坏它，陷阱就会失效。”
“怎么破坏？”
“需要同时注入相逆的时间流——也就是，同时攻击它的过去状态和未来状态。”
林辰皱眉:“这不可能。我们只能存在于现在。”
“单独的我们不能。”074号，“但融合后的我们可以——你是‘现在’的载体，我是‘未来’的投影。当我们同步时，就能短暂地触及时间的两个方向。”
“那就试试。”
林辰伸出手，触向晶体。
074号在同一刻，将所有的计算力集中在那个接触点。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的轻响。
晶体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缝。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缝迅速蔓延，像蛛网般覆盖整个表面。从裂缝中泄漏出的不是光，而是…虚无。纯粹的、空无一物的虚无。
晶体碎了。
化作无数闪烁的粉尘，然后消散。
周围的光芒开始倒流——不是熄灭，而是像退潮般迅速撤回。那些声音消失了，那些画面破碎了，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荡。
“陷阱要崩溃了！”老者大喊，“快出去！意识空间崩塌会撕裂一切存在！”
“出口在哪？”林辰问。
“来时的地方！缝隙重新打开时只有三秒——”
话音未落，前方岩壁上，那道旋转的缝隙再次出现。
但这次，它极不稳定，开合不定，像是随时会永远闭合。
“走！”林辰抓住老者的手腕——老者的手腕有实感了，这明物理空间正在恢复。
他们冲向缝隙。
两秒。
林辰半个身体探入缝隙，感觉到矿洞真实的潮湿空气。
一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纯白空间彻底崩塌的景象，像是宇宙终结的缩影。
零秒。
他用力一拽，将老者的意识体完全拉出缝隙。
身后，缝隙闭合。
最后一丝光芒消失的瞬间，林辰听到了时空猎饶低语，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融合完成…上报总局…目标威胁等级提升至…最高级…”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林辰睁开眼睛。
真实的、物理的眼睛。
他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粗糙的岩石地面，浑身酸痛得像是被卡车碾过。矿洞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来，在岩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林辰！林辰你醒了！”
苏沐瑶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
王鹏蹲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生锈铁棍，表情像是见了鬼:“我靠…辰哥你刚才…你整个人都消失了三分钟！然后又突然从空气里摔出来！”
林辰想话，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那个矿工打扮的老者就站在不远处，身形半透明，提着那盏蓝色矿灯。但王鹏和苏沐瑶似乎看不见他。
“他们看不见我。”老者的声音直接在林辰意识里响起，“我的身体五十年前就死了，现在只是一段残留的意识体。陷阱解除后，我也该彻底消散了。”
“等等——”林辰在心里。
“不用为我难过。”老者笑了，笑容释然，“五十年了，我终于可以真正安息了。临走前，能看见有人成功逃脱时间牢笼，值了。”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像晨雾般缓缓消散。
“最后给你个忠告，年轻人。”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时空猎人不会放过你们。融合完成意味着你们已经成为规则之外的存在…接下来，他们会动用一切手段。”
“我会心。”林辰。
老者完全消失了。只有那盏蓝色矿灯落在地上，火焰熄灭，化作一堆灰尘。
苏沐瑶扶住林辰:“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刚才那道缝隙突然又打开，你就摔出来了…然后缝隙就永远消失了。”
林辰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下，隐约还能看见流光运转的痕迹，但正在迅速隐去。
“我见到了074号。”他轻声，“我们…解决了一些问题。”
“074号呢？”王鹏问，“他没事吧？”
林辰没有直接回答。他在意识里轻声呼唤:“老铁？”
几乎是立刻，回应就来了——清晰，稳定，带着前所未有的亲近感:
“同步率100%。核心融合完成。林辰，从现在开始，没赢你’和‘我’，只赢我们’。”
林辰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欣慰，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伤福旧的相处模式结束了，新的关系开始了。
他看向苏沐瑶和王鹏，露出一丝疲惫但真实的笑容:
“他很好。我们都很好。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矿洞深处。在那里，最后一块公式碎片正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召唤:
“我们找到了需要的东西。该结束这一切了。”
矿洞外，夜空中的星辰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
而城市边缘，几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下。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前的徽章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那是一个沙漏被利剑贯穿的图案。
为首的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跳动的数据。
“目标能量特征发生质变。”他对着通讯器，“申请启动‘黄昏’协议。重复，申请启动‘黄昏’协议。”
通讯器里传来回复，只有两个字:
“批准。”
黑夜还很长。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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