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崖顶，苏牧阳的手指还贴在剑柄上。他没动，呼吸很稳，整个人像一块石头坐在那里。昨晚练了太多遍剑诀，身体早就该散架了，但他还是撑到了亮。
他知道不能停。
刚想站起再走一遍“破妄穿心”，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风刮的，也不是野兽踩的，是人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声音。那人走得急，鞋底磨着岩石，发出沙沙响。
苏牧阳眉头一皱。
他不想见人。
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他刚把十三式剑诀理顺，真气也才恢复三成，脑子里全是招式的衔接点。这个时候被打断，等于前功尽弃。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
灰袍沾满尘土的男人终于翻上崖顶，胸口一起一伏，脸上全是汗。是江湖侠客甲。苏牧阳认得他，黑风寨那次，两人背靠背杀出重围，刀口舔血换来的交情，不算泛泛之交。
侠客甲喘着气，没先话，而是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才压低嗓音：“少侠，我连夜赶过来，有事必须告诉你。”
苏牧阳没起身，只盯着他：“。”
“最近江湖不太对劲。”侠客甲抹了把脸，“不止一处地方出事。西岭有人看见黑衣人在荒庙烧纸人，用血画符；南边三个商队失踪，最后留下的痕迹是一串歪歪扭扭的符号，没人认识。更邪门的是，这两陆续有人传话，有个从没听过的组织在暗中拉人，专找那些被正道打压过的邪派余孽。”
苏牧阳眼神变了。
他依旧坐着，但手已经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你亲眼见过？”
“我没见。”侠客甲摇头，“但我问了七个不同地方的兄弟，法都一样。时间、地点不一样，可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
苏牧阳沉默。
他想起金霸倒下时的眼神。那不是失败者的不甘，更像是……任务没完成的懊恼。当时他以为只是个人恩怨，现在看来，或许背后还有东西。
“他们图什么？”他问。
“不知道。”侠客甲摇头，“但有一点很明确——他们在等时机。金霸一败，江湖人心浮动，这时候最容易煽动混乱。我担心，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苏牧阳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拔剑，也没走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山下云海。雾气翻腾，像锅煮沸的水。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一夜苦修，像是在一个封闭的屋子里打磨武器，而外面，火已经烧到门口了。
他本可以继续练。
再练三，五，等到真气全满，剑招无破绽。可如果真如侠客甲所，那个组织已经在行动，等他准备好了，江湖可能已经乱了。
他不是只为打赢一个人而活着的。
他是为守住这片江湖才拿剑的。
“你这些，不怕别人是谣言？”他问。
“怕。”侠客甲点头，“可更怕闭嘴。我现在不，将来死的人会更多。我知道你还在恢复，也不想打扰你闭关。但这事，除了你，我没敢跟第二个人提。”
苏牧阳看着他。
这个男人满脸疲惫，衣服破了都没补，鞋底都快掉了。他不是来邀功的，也不是来蹭名声的。他是真的急了。
“你为什么不报给郭大侠？或者黄帮主？”苏牧阳问。
“他们位高权重，消息太多，真假混杂。一个新冒出来的传闻，很难引起重视。而且……”侠客甲顿了顿，“你是打过金霸的人。你懂那种感觉——对方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证明什么。我觉得你能听懂这些事背后的味儿。”
苏牧阳没再问。
他知道对方得对。
有些人生就能嗅到危险。就像猎人知道风里有没有血腥味，战士知道敌人是不是真的拼命。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剑。
剑身上的裂痕还在，昨夜月光下看不清，现在阳光照着，那道缝像一道旧伤疤。这把剑陪他打赢了一场大战，但它撑不了太久。他需要新的招，新的判断，新的准备。
不能再只想着怎么出剑更快。
得想谁在幕后，谁在布局，谁在等着他犯错。
“你回去吧。”他，“别到处了，容易惹祸上身。”
侠客甲一愣：“那你……？”
“我会查。”苏牧阳抬头，“但不是现在。我还没准备好。可我也不会装看不见。”
侠客甲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我就知道找你没错。”
“你走路下山。”苏牧阳补充，“别走官道。最近别单独行动，遇到熟人也别轻易相信。如果发现有人身上有奇怪的刺青，或者话总绕圈子提‘新秩序’‘清场’这类词，立刻离开，不要动手。”
侠客甲认真记下，点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少侠，你一个人在上面，心点。我听……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贴你的画像了，不全是好话。”
苏牧阳没回应。
等侠客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岩壁下方，他才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云海。
他的手指再次搭上剑柄。
不是为了练剑。
是为了提醒自己，剑还在手里，就不能当瞎子。
他原本以为打败金霸就够了。
现在知道，那只是掀开了一角幕布。真正的戏，还没开场。
他走回石坪中央，把剑插进地面裂缝里，和昨晚一样的位置。然后盘膝坐下，闭眼。
但这次，他没调息。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人要搞大事，第一步会做什么？
不是正面开战。
是先把能管事的人都拖住，让江湖乱起来，趁机安钉子、拉队伍、造势。
金霸是不是棋子？
如果是，谁下的这步棋？
如果不是，为什么偏偏在他出现后，江湖就冒出这么多怪事？
他睁开眼，看向剑尖。
阳光照在金属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斑，正好落在他右手食指上。那地方有一道旧伤，是上次格挡金轮时划的，还没好利索。
他突然站起来。
走到崖边，俯视下方山谷。
他知道不能继续闭关了。
哪怕真气没满，哪怕剑有裂痕，哪怕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他必须动起来。
可他不能现在就走。
得先弄清楚，哪条路最危险，哪个人最可疑，哪个消息是真的。
他回到剑旁，蹲下身，用手指在石头上划了几道线。
一条代表荒庙血祭，一条代表商队失踪，一条代表神秘符号。
他盯着这三条线，试图找它们的交点。
风从耳边吹过。
他没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在“赢了之后”的日子里了。
他进了“还没开始就已落后”的局。
而那个局的名字，他还不知道。
但迟早会知道。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太阳升得更高了。
他抬起手，挡住光线，望向远方官道尽头。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山脚。
车上挂着一面旗，颜色很暗，看不清图案。
但他记得，半个时辰前，那里没有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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