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把那块浮着淡纹的铜牌翻了个面，塞进内袋。风从谷口吹进来，纸页哗啦作响。他盯着桌上刚改完的议程草案，笔尖停在“第三条”上，迟迟没落。
外面传来脚步声，甲和乙一前一后走进来。
“戊出发快一了。”甲开口，“我刚问过驿站，消息已经送到崆峒，但那边还没回音。”
乙接过话：“昆仑更麻烦。长老会里有人放话，咱们这是‘借共商之名，行夺权之实’。几个门派也跟着起哄，怕被吞并。”
苏牧阳放下笔：“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三份《参会权益明》副本，递给两人。
“光靠文书不校他们不信我，但或许信你们。”
甲接过文件，眉头微皱：“你想让我们去劝？”
“不是劝。”苏牧阳摇头，“是让他们看见——这不是谁压谁，而是大家一起活。你们走过的路，我不清。”
乙把文件往腰带上一插：“我去昆仑！直接找那帮老头对质，看他们敢不敢当面这种话！”
甲一把拉住他：“你去就是砸场子。”
“那你让我干啥？”乙甩开手，“站着听他们扯皮？”
“你听我。”甲语气沉下来，“你冲上去，人家只会觉得我们仗着救世主身份耍横。可我要是上门喝茶聊，提提当年一块打归寂会的事，他们至少得给个面子。”
乙冷笑：“所以你是老油条，我是愣头青？”
“我是，方式不同。”甲拍他肩膀，“你跑得快，腿脚利索，不如去接应各派来的探子。哪个门派派人来查情况，你就迎上去，带他们看场地、见工匠、问进度。眼见为实，比我一百句都强。”
苏牧阳点头：“就这么办。甲去会会那位长老，乙负责外围接应。记住，不争高低，只讲事实。”
甲收好文件，转身就走。乙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服？”苏牧阳看着他。
“我不是不服。”乙低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兄弟死在自己人手里。上次矿洞里，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现在早就烂在石头缝里了。”
“所以这次你要用脑子救人。”苏牧阳直视他眼睛，“不是靠双刀砍出一条路，而是让别人愿意跟你一起走。”
乙沉默几秒，抬头：“校我去西岭设个哨点，谁来都逃不过我眼睛。”
他转身大步离开。
苏牧阳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在草案上划掉“强制列席”四个字，改成“自愿参与，随时退出”。
快亮时，甲回来了。
“见到了。”他坐下，端起冷茶喝了一口，“代表己没松口，但也没赶我走。我跟他聊了半个时辰，提起十年前黑水坡那一战，他眼神变了。”
“怎么？”
“我，那时候咱们谁都没想到能活下来。可正因为活下来了，才更要保住这条命。现在归寂会又在背后搞事，今斗昆仑点苍，明就能灭你我满门。”
苏牧阳问：“他信了？”
“半信半疑。”甲摇头，“他怕的是——就算他点头，其他人也不认。万一成了众矢之的，反而害了全派。”
“所以他需要台阶。”
“对。”甲点头，“我：‘你不必立刻答应，先派个人来看看。要是发现我们在骗人，掉头就走，没人拦你。’他想了想，同意让亲信弟子来探虚实。”
“这就校”苏牧阳松了口气。
三后，乙骑马冲回谷口，靴子上全是泥。
“来了！”他跳下马，“代表己的弟子到了！看了场地，问了工匠，还偷偷听了其他门派代表话。昨夜连夜回去报信。”
当傍晚，昆仑传书抵达。
“吾观其行，非虚名也。”信上只有这一句，落款是代表己。
后面还附了一行字：三十六人队列已启程，携防毒面巾与火油弹各百件，供大会调用。
苏牧阳看完，把信递给甲。
甲咧嘴笑了：“成了。”
乙站在旁边，突然：“峨眉也回话了。既然昆仑都去了，她们也不能落后。崆峒紧跟着表态，明日动身。”
“少林呢？”
“没有明信。”乙挠头，“但他们有个游方僧人在镇上买了三十斤干粮，是去‘参加个热闹’。我觉得……那就是来参会的。”
甲笑出声：“和尚最会装傻。”
苏牧阳走到高台边缘，望着远处正在加固遮棚的工匠们。风吹得衣角翻飞，玄铁重剑轻轻晃动。
他知道，还有门派没回应。
也知道，西岭的新脚印还没消失。
但他也知道，第一块冰，已经裂了。
第二中午，乙又带回消息。
“点苍派监察使派人来了，不是来吵架，是来问‘议事台能不能加个挡风帘’。”
甲哈哈大笑：“这是真打算参会了！”
苏牧阳让人取来登记册，翻开第一页，在“昆仑”名字后面画了个勾。
接着写下“峨眉”“崆峒”“点苍监察使部”，一一打勾。
他正要合上本子，乙突然冲进来。
“不好了！”
“怎么？”
“刚才西岭岗哨来报——有一队蒙面人往这边来了，速度快，带着刀！”
甲立刻起身：“多少人？”
“七八个，穿灰袍，脸全遮着。”
苏牧阳没动。
“怕是归寂会的人。”乙握紧双刀，“要不要集合防守？”
苏牧阳摇头：“等等。”
“等什么？他们可能要破坏会场！”
“如果是来破坏的，不会白出现。”苏牧阳盯着登记册上的名字，“而且……他们会直接动手，不会让我们有反应时间。”
“那是来干嘛的？”
苏牧阳合上册子，站起身：“去看看。”
三人快步走向西岭入口。
远远看见那队灰袍人停下脚步。
领头那人摘下面罩。
是个年轻女子，脸上有道旧伤疤。
她把手举高，掌心朝外，表示无武器。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用绳索绑在石柱上，转身就走。
乙跑去取信。
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写的是什么？”甲问。
乙念出来：
“我们是被逐出师门的残部，不愿再为恶。听你要开大会，我们想……旁听。”
苏牧阳接过信纸，看到末尾盖着一个褪色的印记。
是他曾在矿洞里见过的——归寂会底层信物。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郑
“让他们来。”他，“安排他们在最外圈，不发言，不记录，只听。”
甲低声：“你不怕是诈？”
“怕。”苏牧阳看着远处山影，“但我更怕关上门，就把最后一个回头的人也推走了。”
晚上，他又坐在高台修订草案。
风很大。
他伸手扶了下桌角，一张新到的回执被吹落在地。
弯腰捡起，是华山派的答复：
“愿派六人参会，自带药材三箱，望共谋生路。”
他把纸压好，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远处，工匠还在加班。
一根木桩被打进土里，发出闷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写到一半，笔停了。
他摸了下胸口。
铜牌没有发热。
但那道裂缝，似乎比之前宽了一点。
他没叫人。
只是把笔放下，换左手继续写。
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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