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距离,剑光如瀑。
苏牧阳右足为轴旋身半圈,玄铁重剑仍在鞘中,但已抽出半尺。他借着转身之势,剑鞘尾端猛地向后一甩,正撞在陈九指持剑手腕的关节处。
“铛!”
一声脆响,陈九指只觉整条右臂发麻,剑锋偏斜三寸,狠狠劈入青石板缝里,火星四溅。他用力拔剑,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前踉跄一步。
就这一瞬破绽。
苏牧阳左脚前踏,落地如钉,右手未出剑,仅以剑柄前推,直逼对方胸口。这一下不是杀招,却比杀招更让人难堪——像是街头教训不懂规矩的混混,用兵器最钝的部分压你退场。
陈九指连退三步,靴底在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他左肩猛然一抽,旧伤复发,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台下有人看得真切,低声议论:“哎哟,这下真露馅了,刚才还装得跟个武林高手似的。”
“人家苏少侠连剑都没拔全,他就快站不稳了。”
“你还别风凉话,换你上去试试?那可是玄铁重剑,压都能把你压趴下。”
陈九指咬牙,强行挺直腰背。他知道不能再拖。久攻不下,气势已泄;被逼后退,颜面尽失。眼下唯一能翻盘的,就是让这场比武不再讲规矩。
他假意举剑再战,双目紧盯苏牧阳,实则左手悄悄探入腰间暗袋。指尖触到一枚细铁砂扣——这是他在西域黑市花十两银子买的阴损玩意儿,专用于偷袭对手双目。江湖明令禁止此类手段,可谁在乎呢?只要能赢,名声算个屁。
苏牧阳站在原地,五指仍握在剑柄上,目光沉静。他没动,也不话,就像一座刚出鞘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知道对方快撑不住了,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那是输家在拼命找退路时才有的光。
果然,陈九指忽然暴起前冲,右臂挥剑虚晃一记“断江势”,剑影铺盖地,看似要拼死一搏。可就在两人距离缩至一步之内的刹那,他左手疾扬,铁砂扣脱手飞出,直扑苏牧阳面部!
全场惊呼。
那铁砂扣本是铜壳包裹细沙与石灰粉,一旦击中眼眶便会炸开,轻则流泪红肿,重则暂时失明。这种下三滥手段早该绝迹于正经擂台,如今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可苏牧阳早有警觉。
方才陈九指左手微动,衣袖褶皱异样起伏,他便察觉不对。此刻砂扣离手,破空声虽轻,但在他耳中如同铜锣敲响。他头微微一侧,幅度极,几乎看不出动作,但足够让大部分砂粉擦颊而过。
几粒细沙落在肩头,簌簌滑落。
他没有追击,也没有怒喝,只是缓缓站定,双膝微屈,重心稳如磐石。眼神从冷静变成了失望,像是看到一个本该有前途的年轻人自毁前程。
台下炸了锅。
“无耻啊!”
“滚下去!你也配提‘侠’字?”
“老子昨还信你能赢,现在看你就是个跳梁丑!”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盖过一波。几个坐在前排的老武师直接拍案而起,指着台上怒斥:“败类!玷污江湖规矩的东西,还不自行认输下台?”
更有甚者,抓起瓜子壳、茶渣就往台上扔。虽然打不到人,但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不配站在这儿。
陈九指僵在原地,左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空空如也。他原本以为,只要得手,哪怕被判违规,也能趁乱制造混乱,不定还能反咬一口苏牧阳畏战逃避。可现在……什么都没发生,观众却已经把他当成了罪人。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想什么却又不出口。他知道,自己完了。不只是这场比试,而是以后在江湖上再也抬不起头来。
可他还站着,不肯认输。
苏牧阳看着他,依旧不动。玄铁重剑仍卡在鞘中,只露出半截乌光。他不是不想结束,而是不能。规则是他定的——若对方不主动认败或倒地不起,他不得追击。否则,今日之事就会变成“苏牧阳仗势欺人,逼退挑战者”。
他要的不是压制,是彻底的信服。
风从广场东侧吹来,卷起些许尘土和碎纸片。一片烧了一半的伪告残页飘到擂台边缘,上面还印着歪歪扭扭的“罪状”二字。没人注意到它,但苏牧阳眼角余光扫到了。
他忽然想起三前在笔墨铺外,那个驼背老妪递给他一碗热豆浆时的话:“少侠,咱们不怕你年轻,就怕你不敢亮剑。”
现在,他亮了。
不是用剑锋,而是用脊梁。
陈九指终于动了。他慢慢收回左手,右手紧握长剑,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没输。”
台下顿时一片嘘声。
“你还好意思没输?你都使暗器了!”
“你拿的是铁砂扣还是暗器?你自己心里没数?”
“别给咱们江湖丢人了行不行?”
有人甚至笑出了声:“我陈大侠,你要真是练到了‘隔空撒粉迷人眼’的境界,那也算一门绝学。可你现在这叫什么?菜市场泼妇打架?”
陈九指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猛地抬头,瞪着苏牧阳,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气势又瞬间垮塌。
那不是胜利者的傲慢,也不是强者的轻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仿佛在:你本可以不一样。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能再出半个字。
苏牧阳依旧站着,双脚未曾移动分毫。他缓缓松开握剑的手,又轻轻合上,动作极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节奏是否依然稳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穿透全场喧哗:
“你还有招吗?”
三个字,问得平平淡淡,却像三记重锤砸在人心上。
陈九指嘴唇颤抖,想挥剑再上,可双腿像灌了铅。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下一招了。体力耗尽,心智崩溃,连最后一点侥幸都被当众揭穿。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低头认败。
但他不想。
于是他选择继续站着,像个被抽掉魂的木偶。
苏牧阳没等他回答。他知道答案早已写在对方脸上。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当一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输了比试,也输了做饶底线。
台下的喧嚣渐渐平息。人们不再扔东西,也不再高声咒骂。他们安静下来,盯着擂台上这两个身影:一个挺立如松,一个摇摇欲坠。
这一刻,胜负已分,却不靠剑。
风又起,吹动苏牧阳的衣角。他抬起右手,五指再次缓缓合拢在剑柄上。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拔剑,也没有做出任何威胁动作。他只是做好准备——如果对方还要挣扎,那就让他最后一次看清,什么叫真正的剑修。
陈九指终于垂下了剑尖。
金属与石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
他站在原地,肩膀塌陷,眼神涣散,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苏牧阳看着他,神情未变。
他知道,这场风波还没完。幕后之人尚未现身,质疑的声音也不会就此消失。但至少今,在这个镇东广场上,有人亲眼看见了一个挑战者如何自取其辱,也看见了一个守护者如何不动如山。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越过陈九指,投向西边巷口。
那里,一片怪叶静静躺在地上,叶脉纹路与之前发现的伪告符相似得诡异。风吹过,叶子轻轻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像血,又像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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