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上亮起时,操作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冰洁的手指依然悬在交互屏上方,仿佛还能感受到数据流穿过的余温。
陆彬站在她身侧,两人肩并肩看着传输日志——七十六位收件人,已有四十一人完成接收。
“接下来会有多少回应?”冰洁轻声问。
“保守估计,三分之一会保持沉默,三分之一会要求更多证据。”
陆彬目光停留在那几个特别标记的收件人姓名上,“剩下三分之一,会在二十四时内联系我们。”
“哈里斯教授会第一个行动。”
“他是真正的学者。”陆彬调出剑桥那边的时区,“现在他应该刚结束上午的讲座,正在实验室喝咖啡——当他点开附件时,咖啡会凉掉。”
冰洁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微扬。这是漫长夜晚中第一次真正的笑意。
她转身开始整理操作台,将废弃的数据缓存一一清除,重新校准加密节点的安全协议。
陆彬没有离开,而是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打开了他的私人工作日志。
“你在写什么?”冰洁侧头问。
“复盘今晚的每一个决策节点。”
陆彬快速输入着时间线和关键判断,“第九节点的放弃是否正确,幽灵镜像系统的启动时机是否过早,对林博士的分化策略是否足够周密……”
“彬哥,你已经四十八时没合眼了。”
“所以需要趁记忆清晰时记录。”
陆彬的手速不减:“危机中的决策往往是直觉与经验的混合体,但事后复盘才能把直觉转化为可传承的方法论。”
冰洁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她感受到他颈部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块。
“张慧的行政体系升级方案里,”她一边替他揉捏,一边转移话题,“有一条是关于高管强制休假的。”
“我知道,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六时系统会自动报警。”
陆彬苦笑:“但这条规则对危机状态设置了豁免条款。”
“我们现在算危机状态吗?”
“算。”陆彬终于停下打字,握住她的手,“但危机的定义可以调整——比如把‘防止董事长猝死’也列为危机管理事项。”
冰洁被他逗笑了。这是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幽默,源于多年前在硅谷帕罗奥图公寓里互相调侃的夜晚。
那时候陆彬还在斯坦福商学院就读mbA,冰洁在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任职财务副总监,两人书房里,用二手电脑分析着上市公司的财报漏洞。
“想起以前了?”冰洁看出他眼神的变化。
“嗯。”陆彬将工作日志保存加密,“那时候我们发现的还只是财务数据的美化,现在……”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报告摘要:“是直接关乎生命的医疗数据造假。规模不同,但本质一样。”
“所以深潜者项目的意义就在这里。”
冰洁接上他的思路:“不是针对雷诺个人,而是建立一套让数据真实回归的标准流程。”
“就像你当年在财务部推行的交叉验证系统。”
“那套系统让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三年内审计问题减少了70%。”
冰洁语气里带着专业人员的自豪:“玛丽姐和晓梅姐也功不可没。”
陆彬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曦已经染亮了际线的边缘,但硅谷的主要街道仍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蓝灰色郑
路灯尚未熄灭,与渐亮的光交织成奇异的色调。
“洁妹,我有个想法。”他背对着她。
冰洁走到他身边,等待下文。
“等这次事件告一段落,我想重新启动‘真实数据基金会’。”
陆彬转身,眼中有着罕见的、近乎真的热忱:“不是商业机构,而是非营利的研究组织。”
“邀请哈里斯这样的龋任学术委员会主席,把深潜者的技术框架开源。”
冰洁怔了怔:“全部开源?”
“核心算法保留,但数据验证的方法论、交叉比对的标准流程、异常值检测的模型框架——这些都可以开放。”
陆彬越越快:“如果只有我们一家在做,影响力终究有限。但如果形成一套行业公认的真实性验证标准……”
“就像财务会计准则。”冰洁完全明白了。
“对!就像我们熟悉的会计准则一样,让数据真实性也赢公认原则’。”
陆彬握住她的双手:“这比打倒十个雷诺更有长远价值。”
冰洁注视着他。
这是她最熟悉的陆彬——不是那个在董事会上冷静决策的董事长,而是那个在帕罗奥图别墅与她争论到深夜的理想主义者。
岁月在这张脸上刻下了皱纹,但眼神深处的火焰从未熄灭。
“我支持。”她轻声,“但前提是,你现在必须休息两时。”
“可是雷诺那边——”
“雷诺的发布会还有四十七时。”
冰洁不容分地拉着他走向休息区:“玛丽姐在监控吉隆坡的动态,薛明在跟进台湾省团队的接待方案。”
“张慧的行政团队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陆彬董事长,你的团队在运转,你现在最大的任务是不让自己倒下。”
陆彬被按在简易床上时,还想挣扎着起身。冰洁俯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彬哥,”她用了最私密的称呼,“还记得我怀谦谦和睿睿的时候,孕吐最严重的那两周吗?”
陆彬眼神柔软下来:“记得。你吃什么都吐,但还在坚持整理上市公司的财报分析。”
“那时候你对我:”冰洁模仿着他的语气,“‘数据可以等,但你的身体不能等。世界上有无数个财务漏洞,但我只有一个妻子。’”
陆彬沉默了。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冰洁替他盖好毯子,“世界上有无数个数据造假者,但深潜者项目只有一个陆彬。”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跃出地平线,金黄的光刃刺破夜色。
操作间的自动调光系统感应到光线变化,缓缓调暗了室内照明。
陆彬在渐暗的光线中闭上眼睛。
冰洁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深沉。
主屏幕上,新的接收确认提示不断弹出。
第五十二位收件人已查看报告。
第五十三位……
第五十四位……
冰洁调暗了提示音,让寂静笼罩操作间。
她看着陆彬沉睡的侧脸,又看看屏幕上跳动的世界回应,忽然明白了这场斗争真正的位置——
不在帕罗奥图的别墅里,不在吉隆坡的发布会现场,甚至不在那些加密数据流的传输节点上。
而在这里。在这个疲惫的理想主义者终于获得片刻安宁的呼吸里,在她守护这份安宁的决心里。
晨光完全洒入室内时,冰洁打开了跨文化团队管理新规的第四部分文件,在“组织进化”的章节末尾,敲下了一行备注:
“所有进化,最终都是为了保护最初的那份真实——无论是对数据,还是对人。”
她保存文档,站起身,开始准备陆彬两时后醒来需要的第一份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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