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鉴司的案牍库里,蜡烛已经换邻三轮。
楚潇潇坐在长案前,手边堆着两尺来高的卷宗。
窗外的色从深黑转为皙白,又渐渐透出晨光,她却浑然不觉。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大人,您该歇歇了。”
孙录事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见楚潇潇眼下那两片乌青,忍不住出声劝道。
这已经是连续第十三日,楚潇潇几乎住在案牍库里,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楚潇潇没抬头,只伸手接过茶盏,茶水滚烫,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一样,抿了一口便放下。
“南诏部分的卷宗,就这些了?”
“回大人,鸿胪寺、大理寺旧档、夏官那边情录,能调的都调来了。”孙录事翻开手中的簿册,“南诏贞元十年遣使入朝,记录在册的共七次,其中四次是常规朝贡,两次为请婚,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南诏王上书请赐佛经。”
“使团人员名单呢?”
“在这里…”孙录事递上另一本册子,“正使蒙逻盛,副使蒙嵯顼,随行护卫二十人,乐工八人,译语两人,仆役十五人,礼单上记有犀角、象牙、香料、药材,还迎”
“还有什么?”
孙录事顿了顿:“还有一根‘血藤杖’,是南诏深山神木所制,能驱百毒。”
楚潇潇的指尖在“血藤杖”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裴青君前日验出的那种南诏特有的“血纹藤”,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使团在神都期间,接触过哪些人?”
“按鸿胪寺的记录,使团住在怀远坊客馆,由鸿胪丞赵耘接待,期间入宫朝见一次,赴曲江宴一次,其余时间多在客馆休整,或由赵丞陪同游览西盛白马寺。”孙录事翻着记录,“接触过的官员不过五六人,商贾倒是多见了几位,都是西域胡商。”
楚潇潇合上册子:“有关凉州商队的内容呢?”
孙录事面露难色:“这…卷宗上没有明记,但下官私下问过鸿胪寺的老吏,是使团抵京第三日,确实有一支凉州来的商队求见,是旧识,但不知为何,会见记录被人抹去了。”
“抹去了?”楚潇潇抬眼。
“是,当日当值的书吏称,那页记录被墨水污了,重抄时便没写上。”孙录事压低声音,“下官查过,那书吏三个月前已告老还乡,是回陇西老家,可陇西那边根本没人见过他。”
楚潇潇沉默片刻。
又是这样,每次查到关键处,线索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不是证人失踪,就是记录被毁,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让人无从查证。
“知道了。”她起身,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把南诏有关药材、毒物的记载单独摘出来,交给裴主事,还有,查一查神都境内,近半年可有南诏人或与南诏往来密切的商贾异常死亡、失踪的案子。”
“是。”
孙录事退下后,楚潇潇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父亲楚雄留下的那本手札里,曾提过一句:“南诏有蛊,以音律饲之,可杀人于无形。”
音律…这倒是李宪的专项。
她转身走回案前,从暗格里取出那本李宪送来的龟兹古谱的拓本。
谱子残缺不全,缺页处正是最关键的音符转折处,李宪找了数位乐工看过,都这谱子节奏古怪,不似寻常龟兹乐,倒像某种…暗号。
若南诏蛊虫真能以音律操控,这古谱,会不会就是钥匙?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特有的散漫节奏。
“又是一夜没睡?”
李宪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食海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金丝蹀躞带,倒是一副闲散王爷的模样,可眼底那点青黑却骗不了人…他也陪着熬了好几夜。
“你怎么来了?”楚潇潇没接他的话。
“送早膳。”李宪将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胡饼、羊羹,并一碟腌渍的酸瓜,“大理寺的伙食我见识过,你再这么吃下去,没等查到线索,人先垮了。”
楚潇潇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拿起胡饼咬了一口,饼子烤得酥脆,带着芝麻香,她这才觉出饿来。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昨夜我又去了趟西市,找了那个卖西域香料的胡商。”
“结果呢?”
“人没了。”李宪语气平淡,可眼神冷了下来,“铺子关着,邻居三日前就搬走了,走得急,连货都没清完,我让人撬锁进去看了,屋里收拾得干净,但墙角有没烧完的纸灰,闻着像羊皮。”
楚潇潇放下饼子:“又是三日前。”
“是啊,巧得很。”李宪扯了扯嘴角,“咱们刚查到这胡商曾卖给南诏使团一批特殊香料,人就消失了,我问了西市令,这胡商的过所文书齐全,离京手续合规,挑不出毛病。”
“合规才是最大的问题。”楚潇潇淡淡道,“一个胡商,离京竟能办得如此利落,背后没人打点,谁信?”
李宪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又去了趟鸿胪寺,想查查这胡商的底档。”他顿了顿,“你猜怎么着?鸿胪寺记录上,这人三个月前就已经离京了。”
楚潇潇的手微微一顿。
时间对不上。
西市邻居三日前才搬走,鸿胪寺记录却是三个月前就离京。
要么邻居谎,要么鸿胪寺的记录被人改了。
“邻居我仔细问过,是个卖绢帛的老妪,不似作伪。”李宪喝了口茶,“至于鸿胪寺那边,当值的书吏一问三不知,只记录如此,我想调阅原始簿册,却被赵耘拦下了,鸿胪寺的档案非陛下特旨不得擅查。”
赵耘…楚潇潇想起这个人。
鸿胪寺丞,正六品,负责接待四方使节,南诏使团在神都期间,正是由他全程陪同。
此人官声尚可,处事圆滑,从未出过纰漏,只不过有些太圆滑了,反而让人生疑。
“赵耘这个人,你怎么看?”她问。
李宪挑眉:“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我试探过他几次,话里话外都挑不出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不简单。”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尤其是提到南诏使团时,他总把话往‘仰慕朝风华’上引,半句实际的都不。”
楚潇潇沉思片刻:“今夜我去一趟鸿胪寺。”
“我陪你…”
“这里是神都。”楚潇潇摇头,“你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独自去,扮作夜里巡查的吏员。”
李宪想什么,但看她神色坚决,只得叹了口气:“随你吧,不过带上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的铜哨,“这是我府里特制的,吹响时声音极尖,三里内都能听见,若有事,立刻吹哨。”
楚潇潇接过铜哨,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纹。
她没推辞,直接收入了袖中,“谢了。”
李宪笑了笑,没接这话,只将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晚上我让府里送饭来,你别吃大理寺那些了。”
他完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道:“潇潇,这事不对劲,咱们查了半个月,线索一条条断,证人一个个消失,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咱们要查什么。”
楚潇潇抬眼看他:“你也察觉了?”
“我又不傻。”李宪扯了扯嘴角,“每次咱们去找人,要么人没了,要么话到关键处就被打断,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都这样,那就是有人盯着咱们。”
“你觉得是谁?”
李宪沉默片刻,摇头:“不准,但能在神都把手伸这么长,连鸿胪寺、西市这样的地方都能操控,绝不是寻常势力可为。”他顿了顿,“你心些,我总觉得,有人不想让咱们查下去。”
门被轻轻带上。
楚潇潇坐在案前,许久未动。
晨光渐渐明亮,将案上的卷宗照得一清二楚。
她翻开那本南诏使团的记录册,指尖停在“蒙逻盛”三个字上。
南诏王族,姓蒙。
正使蒙逻盛,是南诏王异牟寻的堂弟,在南诏掌礼乐祭祀之事。
副使蒙嵯顼,则是武将出身,曾随南诏军征战吐蕃。
一个掌礼乐,一个掌兵。
这样两个人,为何要亲自带队来大周朝贡?
真的只为了一卷佛经?
她合上册子,起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
架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是裴青君这些日子收集的药材样本。
其中一个罐子里,装着几片干枯的藤叶,叶脉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丝。
血纹藤…
裴青君,这种藤只长在南诏深山瘴气最重的地方,当地人用它来培养蛊虫的母体。
藤汁有毒,少量可致幻,过量则能让人血脉僵死,状若干尸。
干尸…楚潇潇忽然想起半年前冬官呈上来的一具骸骨,当时只觉得尸体是脱水严重所致,现在想来,那骸骨干瘪的程度,似乎不只是拖那么简单。
如若再加上蛊虫噬咬…
她心跳快了一拍,转身回到案前,翻出先前的验尸记录。
当时她专注于尸体表面和毒素,对骸骨的干瘪状态只当是河水浸泡、时日久远所致。
可如今对照血纹藤的特性…
“楚大人…”
裴青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楚潇潇抬头,见她端着个木盘进来,盘上放着几个瓷瓶。
“您要的南诏药材分析,初步出来了。”裴青君将木盘放在案上,指着瓷瓶道,“这瓶是血纹藤汁,毒性猛烈,但发作慢,需连续服用七日以上才会显现症状,这瓶是‘蚀骨蚴’的虫卵粉,虫卵极,混入饮食中难以察觉,入体后依附在骨骼上,以骨髓为食。”
楚潇潇拿起那个装虫卵粉的瓷瓶,对着光看了看,粉末呈灰白色,细如尘埃。
“裴大人,你可知这虫卵如何孵化?”
“需要特定的药引…”裴青君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味药材,“血纹藤汁是其一,另外还需要‘孔雀胆’和‘蝎尾草’,这三味药混合,能刺激虫卵在十二个时辰内孵化。”
“孵化后呢?”
“幼虫会钻入骨髓,三日之内啃尽骨髓,宿主便会全身僵死,皮肤干瘪如革。”裴青君语气平静,像是在寻常药理,“之后幼虫会从七窍钻出,寻找下一个宿主,但若没有新宿主,幼虫会在一个时辰内死亡。”
楚潇潇放下瓷瓶:“可有解法?”
“在虫卵阶段,可用‘金线兰’和‘雪莲籽’配药逼出,一旦孵化,无解…”裴青君顿了顿,“司直是怀疑,冬官送来的那具骸骨…”
“只是猜测。”楚潇潇打断她,“但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
“是。”
裴青君退下后,楚潇潇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几瓶药。
窗外日头渐高,案牍库里却依旧阴冷。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四周都是看不见的丝线,稍一动弹,便会牵动整个网罗。
而执网的人,正在暗处看着她。
入夜,神都宵禁的鼓声刚刚敲过。
楚潇潇换上一身普通的衣衫,将腰牌挂好,又将那枚铜哨塞进袖袋深处。
孙录事等在角门外,见她出来,低声道:“都安排好了,今夜鸿胪寺是王主事当值,他亥时要去巡库,大概有半个时辰不在值房,这是巡库路线图。”
楚潇潇接过图纸扫了一眼,记在心里:“库房钥匙呢?”
“在这里。”孙录事递来一把铜钥匙,“王主事习惯将备用钥匙放在值房第二格抽屉的暗格里,下官今日趁他午歇时拓了模子,新打的。”
楚潇潇看了他一眼。孙录事跟了她一年多,办事一向稳妥,这种逾矩的事也做得滴水不漏。
“辛苦了。”
“大人客气。”孙录事压低声音,“不过您千万心,鸿胪寺那地方,看着清静,实则水深,赵耘虽只是六品丞,但能在那位置坐稳多年,绝非简单人物。”
“我知道。”楚潇潇没再多,裹紧披风,走入夜色。
鸿胪寺在皇城东南角,离大理寺不远。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地挂在上。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渐渐远去。
楚潇潇避开主要街道,穿巷而校
她对神都的巷道了如指掌,这是当年随师父驼巫师学艺时练出来的本事。
虽然过去很远了,但她依旧记得,当年师傅所言,“想要不被人发现,就得比影子更熟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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