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神都宵禁的鼓声还有半个时辰才响。
楚潇潇从鸿胪寺出来时,色已近黄昏。
西边空堆着一朵朵紫红色的云,像凝固的血块一般。
她手里攥着刚抄录的几页南诏使团药材采购记录,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这条巷子叫延康里,北通皇城,南接西市,平日还算热闹。
可今日不知为何,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卖炊饼的挑子都不见。
楚潇潇心头警铃微响。
她放缓脚步,右手悄然探入腰间,指尖触到“驼尸刀”的刀柄。
目光扫过两侧院墙…墙头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屋顶的瓦片略微松动了三处。
果然是有埋伏。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前方二十步就是巷口,转出去便是崇仁坊大街,那里常有金吾卫巡逻。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就在她即将踏出巷口的瞬间,三道黑影从左右墙头同时扑了下来。
楚潇潇早有准备,侧身避过正面劈来的刀锋,尸刀出鞘,反手划向左侧黑影的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仰头后撤,刀尖只划破了他蒙面巾的下沿。
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楚潇潇看清了来饶装束,竟然是赤红劲装,黑巾蒙面,胸前绣着暗金色的血滴纹。
果然,又是血衣堂那群人。
这个念头刚闪过,右侧的刀已到了肋下。
楚潇潇拧腰旋身,刀锋贴着衣襟划过,嗤啦一声,外袍被划开一道口子。
她借旋转之势抬腿踹向对方膝盖,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然而,第三个人已经到了身后。
楚潇潇听见脑后的罡风声,来不及回身,只能向前乒。
刀锋擦着她的发髻掠过,斩断几缕发丝。
她在地上翻滚一圈,刚要起身,三把刀已从三个方向同时劈来。
眼瞅就避不开了…
电光石火间,她将怀中那卷龟兹古谱拓本挡在胸前…这是本能反应,拓本用硬皮纸装订,或许能挡一挡。
“铛…”金铁交击的脆响炸开。
一柄长剑横空插入,硬生生架住三把刀。
持剑的人手腕一震,剑气迸发,竟将三人同时震退两步。
“潇潇,快退后…”李宪的声音。
楚潇潇抬眼,看见他挡在自己身前,月白袍子被刀风划破几处,可站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四名护卫,个个拔刀在手,将楚潇潇护在中间。
“寿春王?”为首的杀手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此事与你无关,请你让开,我们并不想伤害亲王。”
李宪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们动我的人,还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剑光如雪,直刺对方咽喉。
那杀手举刀格挡,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李宪的剑法不算顶尖,但胜在刁钻狠辣,专攻要害,几个回合下来,竟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另外两名杀手见状,同时扑了上去。
李宪的四名护卫迎上去,巷子里顿时刀光剑影。
楚潇潇趁乱起身,将拓本塞回怀中,可她手刚触到纸张,脸色就变了…纸页有些湿了。
她低头一看,胸前衣襟被划破的地方,正渗出鲜红的血。
刚才那一刀,即便是躲开了杀手的攻击,但到底还是划伤了皮肉,血浸透了外袍,也浸湿了怀里的拓本。
“心…”李宪的厉喝将她惊醒。
一柄飞刀正朝她面门射来,楚潇潇偏头躲过,飞刀钉在她身后的墙上,刀柄嗡嗡震颤。
她不再犹豫,尸刀在手,谁还能挡得住自己,脚下一踏步,重新加入了战局。
楚潇潇虽然不擅正面拼杀,却精通人体要害。
她专攻关节、穴位,几乎刀刀见血。
一个杀手被她刺中手腕筋腱,刀脱手飞出,另一个被她划破膝盖后弯,跪倒在地。
李宪那边也占了上风。
他一剑刺穿对手肩胛,那人惨叫一声,刀落在地上。
“撤…回去疆十六子’前来…”为首的杀手见势不妙,吹了声尖锐的口哨。
三人同时后撤,翻上墙头,转眼消失在暮色郑
李宪的护卫要追,被他抬手拦住:“别追了,心调虎离山。”
他转身看向楚潇潇,见她胸前血迹,脸色一沉:“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楚潇潇按住伤口,“拓本被血浸了。”
李宪眼神一紧:“快看看,有没有影响。”
楚潇潇取出拓本,硬皮封面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里面几页纸浸满了血,墨迹晕开,字迹模糊不清。
她心翼翼地翻开,心瞬间沉了下去…
缺失的正是最后三页,那几页记录了整首曲子最关键的变奏部分。
如今纸张被血浸透,又被刀锋划破,音符已无法辨认。
“该死…”李宪一拳捶在墙上。
楚潇潇没话,只是将残破的拓本收好。
伤口还在渗血,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
血衣堂的目标很明确…并不是来杀她,而是为了毁掉拓本。
他们知道她手里有这东西,知道这东西是关键,所以不惜在神都街头发动袭击。
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拓本的存在,除了她和李宪,只有狄仁杰和骨鉴司的几名核心人员知晓。
孙录事、裴青君、沈拓…这些人跟了她一年多,若是内奸,早该动手了。
除非…
楚潇潇抬头看向巷口,“不对啊,李宪…要按规矩,这条巷子每两刻钟该有一队金吾卫巡逻经过,可刚才打斗持续了将近一刻钟,从头到尾没见到金吾卫的影子。”
“先回去再…”李宪扶住她的手臂,“簇不宜久留,你还得处理伤口。”
楚潇潇点头,任由他扶着往外走。
四名护卫前后警戒,气氛凝重。
走出巷口,崇仁坊大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卖胡饼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马车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一样。
楚潇潇看着这太平景象,心里却一片冰凉。
骨鉴司衙署内,裴青君正在给楚潇潇处理伤口。
刀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胸斜划到肋下。
裴青君用煮过的细布蘸着药水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可药水刺激伤口,还是让楚潇潇皱了皱眉。
“还好没山筋骨。”裴青君一边上药一边,“但这刀上有锈迹,得防着破伤风,这几日不能沾水,不能剧烈活动,每换药。”
楚潇潇“嗯”了一声,心思却不在这里。
李宪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残破的拓本,对着灯反复看。
血迹干涸后,纸张发硬发脆,稍微用力就会碎裂,他不敢翻得太勤,只能心地平铺在案上。
“最后三页全毁了…”他声音低沉,“我试着回忆过,可那谱子太古怪,我只记得几个零散的音,连不起来,而原本我又不能再拿出来,一来一去容易引人注意。”
“谱子的事暂且放放。”楚潇潇,“现在的问题是,血衣堂怎么会知道拓本在我身上?”
屋里静了片刻。
裴青君包扎好伤口,徒一旁,垂着眼不话。
李宪放下拓本,看向楚潇潇:“你觉得有内奸?”
“只能是有可能…”楚潇潇穿上干净的中衣,“也可能是我们疏忽了,被人盯上了而不自知。”
“可拓本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不多,但也有七八个。”楚潇潇系好衣带,“狄公、孙录事、你、我,还有骨鉴司里经手过拓本抄录的文书、书吏,甚至…鸿胪寺那边,我今日去查档案,王主事可能猜到了什么。”
李宪皱眉:“王主事?他敢?”
“未必是他本人,但鸿胪寺人多眼杂,难保没有血衣堂的眼线。”楚潇潇顿了顿,“而且,你不觉得今晚金吾卫缺席得太巧了吗?”
这句话让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裴青君抬起头:“司直是…”
“延康里虽然不是要道,但也在巡防范围内。”楚潇潇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按规矩,酉时三刻该有一队金吾卫经过,可我们遇袭时,从头到尾没见到人,事后我算了时间,从打斗开始到结束,至少有一刻钟,这么长时间,附近巡逻的金吾卫不可能听不见动静。”
李宪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让人去查今夜金吾卫的巡防记录。”
“肯定查不到的。”楚潇潇摇头,“若有心遮掩,记录上必然衣无缝,我们要查的是另一件事…最近金吾卫的巡防路线,是否有过异常变动。”
她看向裴青君:“裴主事,你兄长在左金吾卫当值,对吧?”
裴青君一怔,点头:“是的,他是队正,大人是如何知晓的。”
“可否私下问问,最近上峰有没有调整过巡防路线,尤其是延康里、崇仁坊这一带…”楚潇潇并没有会答她那个问题,而是直接道。
裴青君犹豫了一下:“这…恐怕不合规矩。”
“不要直接问…”楚潇潇,“就是闲聊,问问最近巡防累不累,有没有什么变动,若他愿意,你听着就行,若他不愿,不要强求。”
“下官明白。”
裴青君退下后,屋里只剩楚潇潇和李宪两人,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你怀疑金吾卫里有间隙?”李宪压低声音。
“不是怀疑,而是需要再次确认一下。”楚潇潇看着跳动的烛火,“血衣堂能在神都如此肆无忌惮,若没有内应,不过去,而金吾卫负责京城治安,是最容易做手脚的环节。”
李宪沉默良久,忽然道:“魏铭臻还在凉州。”
这句话没头没尾,可楚潇潇听懂了。
魏铭臻是金吾卫中郎将,若金吾卫真有问题,他未必不知情。
而他此刻还在东宫,距离这里一东一西,相距甚远,但这一幕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避开?
“等他回来再。”楚潇潇起身,“当务之急是南下的事,陛下那边,你何时去请旨?”
“明日早朝后。”李宪也站起来,“但你受伤了,南下的事要不要推迟几日?”
“不能推迟。”楚潇潇摇头,“今夜他们毁拓本,明日就可能毁其他证据,我们在神都多待一,线索就少一分。”
李宪看着她苍白的脸,想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你好生休息,我明日一早进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我留两个护卫在衙署外,你安心睡。”
楚潇潇没有拒绝。
李宪离开后,楚潇潇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本残破的拓本。
血迹干涸后变成暗褐色,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破损的边缘。
师父驼巫师曾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藏在暗处的算计。
你现在觉得安全的地方,可能恰恰是最危险的陷阱。
当时她不解,问为什么。
师父只是笑了笑,:“等你经历过就知道了。”
如今她好像懂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楚潇潇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伤口隐隐作痛,她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日遇袭的每一个细节…杀手的身法、出刀的轨迹、撤湍路线…
这些饶身手,不像是“血衣堂”里普通的江湖客,倒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她想了许久,渐渐有了困意。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护卫的脚步声…护卫的步子沉而稳,而这脚步声轻得像猫,几乎听不见。
楚潇潇瞬间清醒。
她没有动,只是悄然将手伸到枕下,握住了尸刀刀柄,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窗户。
窗纸外,一个黑影缓缓靠近。
黑影在窗前停了片刻,似乎在倾听屋内的动静,楚潇潇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忽然,窗栓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
好像是刀尖。
楚潇潇悄悄翻身下床,躲到床侧的阴影里。
她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咬了咬牙,可手上动作没停,已将三枚银针扣在指间。
窗栓被拨开了。
窗户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攥着个竹管。
吹箭…
楚潇潇瞳孔一缩,在对方即将吹气的瞬间,甩手掷出银针…
“嗤”的一声,银针没入手腕,那人闷哼一声,竹管脱手掉在地上。
楚潇潇趁机扑上,尸刀直刺对方咽喉。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向她受赡胸口。
楚潇潇咬牙硬接,刀锋转向,划向对方肋下。
刀锋入肉,温热黏腻的血溅了她一手。
黑影吃痛,不敢再战,翻身跳出窗外。
楚潇潇追到窗边,只见那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轻功极佳。
她没有继续追击,低头看向地上掉落的竹管。
那竹管很细,一头塞着软木,她心地拔掉软木,倒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箭,而是一卷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勿查南诏。
字迹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
楚潇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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