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国。
托雷基亚站在悬浮的数据流中，指尖划过一串串跃动的光符，复杂的时空坐标在眼前铺展、重组。
科学技术局重建期间的测算工作繁重，跨时间线传送的风险评估需要苛刻的精度——这原本是他擅长的领域，足以让意识完全沉浸。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却被数据流边缘，客厅角落的景象干扰。
余光里，西瑟斯坐在地毯上，背脊贴着沙发底座，姿态松弛。
他一条手臂环着希卡利，另一只手点着悬浮在两奥之间的半透明光屏，上面正显示着基础的星图结构。
西瑟斯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讲解着恒星光谱分类的入门知识。
希卡利靠在他臂弯里，仰着脸，眼灯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屏，偶尔轻轻点头，一只手还抓着西瑟斯手臂的银环。
那画面很安静，很……刺眼。
托雷基亚扯了扯嘴角，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西瑟斯能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像细密的蛛丝缠绕在感官上，他停下讲解，手掌安抚性地轻抚希卡利稚嫩的头冠，转头看向站在房间中央数据流里的托雷基亚。
“哥哥，遇到问题了么？”
“没樱”
托雷基亚挥手，环绕周身的复杂数据流瞬间溃散，化作万千光点消失，他抬步走过去，姿态优雅地在西瑟斯身边坐下，地毯柔软地承接了他的重量。
希卡利转过脸，看了看突然坐过来的黑蓝色奥，没话，只是将抓着环手收得更紧了些，身体往西瑟斯臂弯里又靠了靠。
托雷基亚的目光在西瑟斯脸上流连，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西瑟斯的下唇。
西瑟斯微微一怔。
“我只是觉得……”托雷基亚眸光莫名：“西瑟斯照顾这个…长官的时候……格外不一样。”
他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那道弧线。
“很温柔，很娴熟。”托雷基亚红瞳微眯：“为什么？你以前……照顾过谁吗？”
西瑟斯垂下眼，避开托雷基亚的注视，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以前，照顾过泰迦。”
“泰迦？”托雷基亚重复这个名字，指尖终于离开西瑟斯的嘴唇，转而在他的胸侧划过：“泰罗的儿子？”
“嗯。”
“哦——”托雷基亚拖长了语调，红瞳里掠过一丝幽光：“看？”
西瑟斯感觉到臂弯里的希卡利似乎动了一下，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大半被托雷基亚看似随意的提问占据。
他斟酌着词句：“泰迦……很活泼，好奇心强，学习东西很快。虽然有时候会莽撞，但心地纯粹，是个好孩子。”
他一边，一边无意识地抚摸着希卡利脑后。
“他很依赖你？”托雷基亚语气轻柔。
“算是吧。”西瑟斯想起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的太阳，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他时候，泰罗训练忙的时候，偶尔会拜托我照看。会缠着我问各种问题，关于宇宙，关于战斗技巧，关于……很多。”
“听起来。”托雷基亚缓缓开口：“你很喜欢他。”
“嗯。”
“比喜欢希卡利还喜欢？”
西瑟斯怔住。
怀里的希卡利抬起头。
“这不能比较。”西瑟斯试图解释：“泰迦是——”
“是什么？”托雷基亚打断他，身体前倾，脸凑近西瑟斯：“是泰罗的儿子，所以格外特别？还是……因为他有着泰罗的基因，所以你才对他那么上心？”
“不是，泰迦他…”
「哥哥生气了」
西瑟斯的话戛然而止，下意识抬眼看向托雷基亚。
托雷基亚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优雅的微笑，深深凝视着他，看不出丝毫怒意，但西瑟斯了解他——那笑意没有浸入眼底，嘴角的弧度完美得有些刻意。
“哥哥……”西瑟斯下意识唤道。
“嗯？”托雷基亚歪了歪头，指尖顺着西瑟斯胸肌的弧度下滑，从腹部到大腿，指尖微微勾起腿环：“继续吧，西瑟斯。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泰罗的儿子呢。”
他的声音越发柔和，甚至得上欣慰。
“我很高兴你能与我分享这些。我不在你身边的时间里，你过得开心，有可爱的后辈陪伴……哥哥很高兴。”
「非常生气」意识里的声音再次强调，语速加快：「赶紧哄！」
西瑟斯立刻将悬浮的光屏轻轻推到希卡利手中，再次快速揉了揉家伙的头顶，语调放得又轻又急：“希卡利，你先自己看一会儿，哥哥等会儿再给你讲，好吗？”
希卡利仰头看他，澄澈的眼灯里映出西瑟斯略显紧绷的脸，抿了抿唇，没话，只是乖乖抱住了光屏，低下头，视线落在星图上，悄悄握紧了手。
西瑟斯迅速站起身。
托雷基亚依旧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眸光幽深。
西瑟斯弯腰，伸手握住托雷基亚的手臂，将他轻轻扶起，托雷基亚顺着他的力道站直，没有抗拒，但也没有额外的回应，只是任由西瑟斯牵着他，走向卧室的方向。
房门在身后滑合，隔绝了客厅的灯光。
卧室里亮着柔和的壁灯，西瑟斯松开手，转身面对托雷基亚，尝试开口，语气有些绷：“哥哥，你别生气，我只是……”
“只是什么？”托雷基亚打断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西瑟斯能清晰看见他眼灯中缓缓流转的暗红纹路：“只是随口？还是觉得……哥哥连这点事都会介意？”
他抬手，指尖再次触到西瑟斯的脸颊，沿着线条缓慢滑动。
“西瑟斯，你知道我不是气你照顾谁。”托雷基亚的目光跟随着指尖流连：“而是……你好像总有些事，不愿意告诉我。”
西瑟斯神色微滞。
「快点什么，让哥哥感觉被重视」
西瑟斯犹豫了一瞬，然后按照“提示”，试探性地向前半步，几乎贴到托雷基亚身前，他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捧住托雷基亚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对方面甲下缘冰冷的纹路。
“我没有不愿意告诉你，哥哥。”
西瑟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只是……那些都过去了。泰迦现在也长大了，很少需要我照顾了。”
托雷基亚任由他捧着，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话语里的真实性，又似乎在为这牵强的话语感到失望。
「不够」
意识里的声音催促：「你怎么呆呆的！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点好听的！撒娇也行！」
撒娇！？
西瑟斯脸颊微微发烫，但他还是继续开口：“哥哥……对我来，最重要的始终是你。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不管我照顾过谁，现在在这里的，只有你和我。”
「不会撒娇？靠近他！亲他！」
西瑟斯这次真的呆了一下，下意识在脑海中问：‘亲……亲他？’
「哈？你没亲过么！？」
那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超出认知的事：「这个最有用了！」
那语气太过于斩钉截铁，信誓旦旦。
西瑟斯将信将疑，但在催促下，还是凑近，在那刚为他凑近而流露出些许温和的注视下，在对方的脸颊上快速印下一个轻吻，触感冰凉而光滑。
托雷基亚眼中刚浮现的情绪瞬间被错愕取代。
西瑟斯立刻退开一点，观察他的反应，托雷基亚的能量似乎流转得快了些，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莫测。
气氛停滞了半晌。
“西瑟斯……”托雷基亚缓缓开口，抬手覆上西瑟斯捧着自己脸的一只手，握紧：“你总是这样……用这种方式搪塞我。”
他摩挲着西瑟斯的手背，呢喃着：“真没办法……”
“哥哥，泰迦是泰罗的孩子，他很优秀，也很努力。照顾他，教导他，的确出于喜爱，也因为他是个好孩子。但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托雷基亚顺着他的力道，眼里映出西瑟斯有些忐忑的脸。
“希卡利……”西瑟斯顿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差点被绕进去，他放下手，改为环住托雷基亚的脖子，将额头轻轻抵上对方的额头，试图用亲密的姿态缓解紧张：“希卡利……情况特殊。”
“特殊到让他叫你‘哥哥’？特殊到让他第一次见你就扑过来？”
托雷基亚低声问：“西瑟斯，告诉我，在‘希卡利’这个名字前面，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个称谓？一个……本该被时间掩埋的称谓？”
西瑟斯下意识想后退，但托雷基亚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住了他的腰，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哥哥，你在什么……”
“我在历史，西瑟斯。”
托雷基亚的唇贴着他的耳廓，递来笑意：“光之国的记载里，总有些被刻意模糊的片段。比如，万年前那场大战的细节，比如，某些关键人物的去向。再比如……确实有一位惊才绝艳的蓝族科学家，在希卡利还年幼时曾是他的导师兼监护。那位科学家后来在一次重大事故中失踪，被判定为……牺牲。”
西瑟斯浑身僵硬。
“我查阅了权限内能调取的所有记录。”
托雷基亚继续着，手指缓缓抚过西瑟斯的脊背，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丈量他的颤抖：“记载语焉不详，只有零星信息。‘希利斯·兰德，蓝族，大统领故友，科学技术局元老，于万年前大战后失踪，推定殒落。’”
他感受着怀中躯体的变化。
“有趣的是，关于这位希利斯的形象只有寥寥几字描述，更奇怪的是，与他相关的影像资料几乎全部遗失，连一张能量拓印都没留下。这不像自然损耗，更像……有谁在刻意抹除他的存在痕迹。”
托雷基亚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品味着西瑟斯此刻的神色。
“本来，这只是个历史谜题。”
托雷基亚的指尖划过西瑟斯胸前那枚菱形计时器，那里正微微发烫：“直到…三千岁的希卡利出现，理论上绝无可能认识你。除非……他认识的，根本就不是‘西瑟斯’。”
西瑟斯没有阻止他下去。
“时间线紊乱，让他的记忆和认知暂时退回到幼年。”托雷基亚似乎满意他对茨反应：“那么，在他现在的认知里，自己是谁？而在他眼中，你这个‘蓝银交织、胸甲如翼、菱形能量指示灯’，又能让他无条件依赖信任的奥……又是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能量流动的微弱嗡鸣。
西瑟斯闭上了眼灯，他无法反驳，托雷基亚的推理严丝合缝，直指核心，他想保守的秘密，在哥哥的洞察力面前，如此脆弱。
“哥哥……”
“告诉我，西瑟斯。”托雷基亚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追问，而是含着疼痛的轻喃：“或者，我该叫你……希利斯？”
刹那间，破碎的画面、断续的声音、古老的情腑…希利斯·兰德的记忆碎片与西瑟斯的存在剧烈碰撞，让他头痛欲裂，身形晃了晃。
托雷基亚立刻收紧了手臂，支撑住他。
“西瑟斯！”托雷基亚慌忙抬手按在他的计时器上，尝试稳定。
“……呃。”西瑟斯强行压下翻腾的记忆海，他睁开眼，看着托雷基亚的脸，看着那眼中交织的探究、愤怒、担忧，以及深处那份始终未变的执着。
他忽然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深处，隐瞒，伪装，在亲近之人面前也要隐藏……
“……是。”西瑟斯放弃了：“曾经……是。”
托雷基亚收紧了手臂。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证实仍是截然不同的冲击，希利斯·兰德，传中的才，光之国历史里朦胧的剪影，科学局的奠基者之一……竟然就是他的西瑟斯？
“万年前……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失踪’？为什么会变成西瑟斯？为什么……”
他的问题太多，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西瑟斯却摇了摇头。
“哥哥，有些事……我现在无法完全告诉你。”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托雷基亚唇上，阻止他更多的追问：“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记忆……尚未完全复苏，很多环节仍是空白。而且……”
他听到了系统的提醒，看着托雷基亚眼中翻涌的暗色，放缓了语气。
“但我可以告诉你，希利斯是过去，西瑟斯是现在。无论过去我是谁，现在，我只是你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托雷基亚望着他，久久不语，混沌能量在他周身无声流转，时快时慢，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波动。
最终，那些翻腾的黑暗渐渐平息，化为一声叹息。
“……狡猾。”托雷基亚将脸埋在西瑟斯肩颈处：“用这种话来堵我。”
西瑟斯放松下来，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他轻轻回抱托雷基亚，拍着他的背。
“不是狡猾，是实话。”西瑟斯低声道：“哥哥，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名字和身份会变，但‘我们’不会。”
托雷基亚沉默着，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话题却转了方向。
“……所以，你以前就认识希卡利。在他还是个长官的时候。”
“嗯。”他微微点头：“希卡利……是我收养的弟弟，也是学生。”
托雷基亚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难怪。”他意味不明地：“难怪他对你那种态度，难怪大统领对你格外关照……原来都是‘故人’。”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西瑟斯能感觉到那份复杂的情绪——了然，释然，以及一丝淡被排除在漫长时光之外的落寞。
“哥哥。”西瑟斯捧起他的脸，认真看进他眼底：“无论过去有多少‘故人’，现在和未来，你都是我最重要、唯一的哥哥。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托雷基亚怔了怔，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无奈又纵容的弧度。
“真是……败给你了。”他将额头与西瑟斯相抵：“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最要命的话。”
西瑟斯知道他不再生气了，心里松了口气。
“因为是真话。”
托雷基亚笑了笑，没再纠缠这个话题。他直起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优雅慵懒的姿态。
“那么，尊敬的‘前’科学技术局元老……”
他拖长了语调：“关于时间线校准实验的下一步方案，你有什么‘古老’的智慧可以分享吗？毕竟，我们现在卡在能量共鸣频率的阈值测算上。”
西瑟斯听出他是在缓和气氛，也配合地露出思索的表情。
“阈值测算……或许可以尝试用我的核心能量波动作基准，反向推导时空紊流的共振节点。毕竟我现在这具身体的状态，算是这次事件最直接的‘产物’之一。”
托雷基亚立即理解：“以你为锚点进行逆向校准？风险很高，但如果成功，精准度会大大提升。”
“风险我来承担。”西瑟斯仍是这样：“这是最快的方法。”
托雷基亚看了他两秒，而后牵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再吧。”
他没去看西瑟斯的反应：“先出去看看我们的客人，把他单独留在客厅太久了。”
两奥走出房间时，希卡利还坐在原地，手里捧着西瑟斯留下的光屏，但显然没在看，他低着头，拳头握得紧紧的，听到脚步声才猛地抬头。
看到西瑟斯，他眼灯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视线在西瑟斯和托雷基亚之间转了一圈，最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西瑟斯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希卡利？”
希卡利没动。
西瑟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冠。
“怎么了？”西瑟斯轻声问：“是不是哥哥离开太久了？”
希卡利沉默了很久，久到西瑟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
“……你们吵架了吗？”
西瑟斯一愣，和托雷基亚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樱”西瑟斯肯定地：“我们只是……商量一些事情。”
“因为……我吗？”希卡利抬起头，能量光粒明显比平时活跃，在眼灯周围闪烁。
西瑟斯连忙将他抱起来。
“当然不是因为你。”西瑟斯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轻轻晃了晃：“希卡利很乖，怎么会是因为你呢？”
希卡利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托雷基亚。
西瑟斯看了看托雷基亚，递去一个眼神。
托雷基亚走上前，难得收敛了些许，他伸出手，指尖悬着。
“家伙，别胡思乱想。”在西瑟斯的注视下，托雷基亚语气算不上多温柔，但也没有多少恶意：“我和你哥……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在这里，没人会赶你走。”
希卡利眨了眨眼，似乎对“你哥”这个称呼有些困惑，但托雷基亚话语里的肯定让他安心了些。
他看着托雷基亚那特别的形象，感受着陌生又混乱的能量波动，眼底闪过好奇，竟然试探性地伸出手，点在那锐利的指尖。
托雷基亚猛地缩回手，嫌弃甩了甩，优雅地微微后仰。
“……啧，一点也不可爱，跟你时候可差远了，西瑟斯。”
西瑟斯无奈：“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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