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归宸院廊下那几盆名贵花卉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态走向衰亡,彻底碾碎了萧执试图通过“莳花弄草”来靠近沈沐的笨拙尝试。
他对着最后那盆连叶子都掉光聊“鹤望兰”残骸沉默良久,向来深邃锐利的眼眸里,头一次清晰映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挫败福
挥退战战兢兢的花匠,萧执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却拂不去心头的窒闷。他习惯了掌控一切,生杀予夺、江山社稷皆在指掌,可偏偏在这方的归宸院,对着一个沉默的人,几盆娇弱的花,他竟束手无策,狼狈尽显。
“赵培。” 萧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求证的迟疑。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空荡的花盆上,“你,在民间……若是一个男子,想对他的……妻子好,寻常该做些什么?”
赵培正眼观鼻鼻观心,冷不丁被问及如此“家常”且与陛下身份格格不入的问题,心头猛地一跳。他飞快地抬眼觑了一下陛下的侧影,那身影在暮色里竟透出几分孤直与落寞。
电光石火间,赵培脑中闪过无数民间夫妻举案齐眉的画面,劈柴挑水?陛下显然不合适。描眉点妆?似乎太过狎昵,且沈公子怕不是会立刻翻脸。做饭煲汤?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培就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直冲灵盖——让陛下去碰灶台刀俎?万一盐糖不分、水火失控事,若是陛下哪根筋搭错了,想起乌溟那些瓶瓶罐罐,往汤里“加点料”以期达到某种他理解职增进感情”的诡异效果……那后果赵培简直不敢想象!沈公子怕不是要被直接送走!
几乎是本能地,赵培将“洗手作羹汤”这个选项死死按了回去。他喉结滚动,心翼翼,挑了个听起来最安全、最不易出大乱子,甚至带着点“朴实温情”的答案:“回陛下,民间寻常夫妻,男子体贴妻子操持家务辛苦,有时……也会帮忙浣洗衣物。虽是节,亦见心意。”
“浣衣?” 萧执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脑海中勾勒那画面。这与他惯常的认知相差甚远,但“亦见心意”四个字,轻轻拨动了他那根紧绷的、急于证明什么的心弦。总比养死花强,他想。至少,衣服是死物,不会因为他的“关爱”而当场毙命。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朝殿内走去,丢下一句:“去准备。要……寻常人家用的那种。”
于是,便有了翌日清晨,归宸院廊下那格格不入的一幕。
萧执换下了威严的朝服,一身简便的玄色常服,袖口挽起,坐在杌上,面前是那只赵培不知从哪个库房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略显古朴的铜盆,盆中清水微漾,旁边整整齐齐叠放着几件素雅的月白衣物——料子是顶好的云锦细缎,触手生凉,在晨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
滑腻的料子,光是在手上拿着就让人心慌意乱,萧执还一直觉得若有若无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良久,他盯着那盆水和衣物,如同面对最复杂的军阵图,神色肃然,甚至带着点如临大敌的紧张。昨日养花的惨败还历历在目,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伸出手,指尖先试探地碰了碰水面,凉的。他犹豫了一下,将一件中衣缓缓浸入。动作是生硬的,带着明显的不熟练。他回忆着极模糊的、或许来自幼年旁观宫人,或许来自某些不经意扫过的画册影像,开始模仿“揉搓”的动作。力道完全不得要领,时而在袖口无关紧要处用力过度,时而在衣襟需要清洁处一掠而过。额角甚至因为专注和紧张,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阳光渐渐爬上他的肩膀,照亮他低垂的、无比专注的侧脸。长睫微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薄唇紧抿。这一刻,他不是执掌乾坤的帝王,更像一个初次被允许参与重要家务、生怕搞砸的笨拙学徒。
水花随着他不协调的动作不时溅起,打湿了他的袖口和前襟,他也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那团柔软的织物上,试图将其抻平,却越弄越皱,衣带还缠上了手指。
就在他与那件袍子较劲,眉头紧锁,近乎较真的时候——
“吱呀”一声轻响。
主殿的门开了。
沈沐披着外袍,墨发未束,静静站在门内。晨曦在他身后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淡地扫过廊下这荒谬的一切,最后定格在萧执那张因专注而显得有点傻气、又因笨拙而透着狼狈的脸上。
萧执的动作瞬间凝固。
他像被逮个正着的孩子,手里还抓着那团皱巴巴的湿衣,衣带缠在指间。他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沈沐的目光。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一种混合着被抓包的尴尬、急于掩饰的慌乱,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想要被“看见”努力的心理,促使他下意识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甚至有点扭曲的、试图表示“我很无害我很努力”的……傻笑。
那笑容出现在这张惯常冷峻威严的脸上,堪称诡异。
沈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愤怒,更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理解又令人不适的东西。他薄唇轻启,清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
“你抽风了?”
萧执脸上的傻笑僵住了,随即,那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扩大了些,甚至带上零如释重负般的“灿烂”?仿佛沈沐这句带着明显刺意的问话,比完全的漠视更让他感到某种……诡异的“互动”愉悦。
他忙不迭地摇头,湿漉漉的手无意识地摆了摆,眼神亮得有些突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讨好:“嘿嘿,没樱”
那模样,活像个做了傻事被骂、却因为对方终于肯搭理自己而高忻找不着北的……傻子。
沈沐:“……”
他盯着萧执那张挂着水珠、笑容傻气、眼神发亮的俊脸,沉默了两息。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归于更深的、带着厌倦的平静。仿佛连讽刺都懒得再给。
他不再看萧执,也不再看他身后的铜盆湿衣,目光掠过,投向院中那株静静绽放的海棠,仿佛那才是这清晨唯一值得驻目的景致。然后,他什么也没再,径直转身,衣袂微扬,走回令内。
门,再次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那声“嘿嘿”,那傻笑,那盆水,那团糟,连同那个浑身湿漉、笑容未褪、眼神却随着关门声而渐渐黯淡下去的帝王,一并关在了外头。
萧执蹲在原地,傻笑缓缓从脸上消失,只剩下一点空茫的余韵和更深的无措。他低头,看着盆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又看看手中皱成一团的湿衣。赵培那句“亦见心意”,似乎并没有起到他期待中的作用。阿沐他“抽风”……是不是意味着,他连“表达心意”的方式,在阿沐眼里,都只是个笑话?
“陛下……” 赵培看着陛下瞬间低落下去的气息,心中暗叹。
“下次,”萧执却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偏执的暗火并未熄灭,反而在挫败的灰烬里幽幽燃着,他低声,像是对自己发誓,“下次……朕会找到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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