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眼睛,在深夜里睁得很大,像两口干涸却装满恐惧的井。
凌晨三点,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单调的嘀嗒声和隔壁床隐约的呻吟。父亲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惊醒,没有喊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花板,手在薄被下微微发抖。昭阳几乎立刻察觉,从陪护椅上起身,握住了他的手。手心里一片冰凉的虚汗。
“爸?”她低声唤。
父亲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球转动,看向她,目光却像穿过她,落在某个遥远而可怕的地方。“我……我梦见……”他声音破碎,“梦见掉进一个黑窟窿……一直往下掉……抓不着东西……”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手术醒来,身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父亲便时常陷入这种对虚无、对坠落、对“不存在”的莫名恐惧郑他不再抱怨疼痛或不适,那种具体的痛苦似乎被一种更庞大、更抽象的东西取代了——对生命终点赤裸裸的、无法言的畏惧。
母亲被惊醒,惶惑地看着父女俩,嘴唇翕动,却只会喃喃重复:“瞎想什么,老头子,手术都做完了,养养就好了……”
但昭阳知道,不是“瞎想”。她看着父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惊惶,仿佛看到了每个人灵魂深处最原始、最无法被任何医学技术安抚的颤栗。衰老与疾病,正一层层剥去父亲日常生活的铠甲,将那个终极问题血淋淋地推到他面前:你要去向哪里?当这一切(呼吸、心跳、意识、这个“我”)都停止时,是什么?
白,亲戚朋友来探视,父亲还能勉强维持一点平静,甚至扯出僵硬的微笑。但夜深人静,当白日的喧嚣退去,身体独自面对无边黑暗与寂静时,那恐惧便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昭阳没有像母亲那样试图用“别乱想”来掩盖。她知道,那恐惧是真实的,否认它只会让它更狰狞。她只是更紧地握住父亲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他手背上嶙峋的骨节和凸起的静脉,传递着恒定而温暖的触福
“黑窟窿……”昭阳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平稳,没有安慰的甜腻,也没有哲学的疏离,像是在讨论窗外的气,“感觉很空,很冷,一直在下坠,是吗?”
父亲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女儿没有否定他的“噩梦”。他迟疑地点点头,喉咙里又嗬了一声。
昭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她想起外婆走的时候。外婆没读过书,不识字,一辈子在山村里。临终前,她已经很虚弱了,但眼睛很亮,拉着当时还是少女的昭阳的手,看着窗外暮色中的远山。
“阳丫,”外婆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草,“你看那山,白看着是青的,傍晚看着是紫的,夜里呢,就看不见了。山没了吗?”
昭阳摇头:“山还在呀。”
“对喽。”外婆笑了,皱纹像菊花开,“外婆呢,就像要爬到山背后去了。你看不见我了,但我还在那儿。累了,就去歇着了。别哭,啊。”
那时昭阳似懂非懂,只是被外婆那异乎寻常的平静和温柔深深撼动。此刻,在父亲病床前,那段几乎湮没的记忆,带着山野的气息和外婆掌心的温度,清晰地浮现出来。
“爸,”昭阳缓缓开口,目光清澈地回视着父亲恐惧的眼睛,“你记不记得,我外婆走的时候?”
父亲茫然地眨了下眼,记忆被拉回很久以前。他点零头,嘴唇动了动,没出什么。
“外婆走之前跟我,”昭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人就像山里的溪水,从石头缝里冒出来,一路往下流,流过石头,流过树根,有时候唱着歌,有时候静悄悄的。流啊流啊,最后,流到山外面的大河里去了。”
父亲静静地听着,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
“外婆,她呢,就是快要流到大河里去了。我们站在溪边,就看不见她了,觉得她没了,消失了,掉进黑窟窿里了。”昭阳停顿了一下,看着父亲,“可外婆,她没消失,她只是变成了大河里的一滴水,还在往前流,只是我们看不见溪的河道了。大河更宽,更深,流得更远,一直流到海里。”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测仪的嘀嗒声,仿佛在为这缓慢的叙打着节拍。
父亲眼中的恐惧,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激荡未平,但某种更深的东西,似乎在搅动。
“海……”他嘶哑地重复。
“嗯,海。”昭阳点头,“外婆,海大得没边,所有河流的水,最后都到那里去了。分不清哪滴是你,哪滴是我,但都在那里,变成了海。”
她顿了顿,感受到父亲的手在她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外婆还,”昭阳的声音更柔和了,“活着的时候,就像溪水流过的地方。有的地方向阳,暖和;有的地方背阴,凉快;有时候撞上石头,溅起水花,疼一下;有时候遇到潭,歇一会儿。疼也好,歇也好,都是水流过的一段路。重要的是,一直在流,一直在经历。”
她看着父亲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脸,这张脸写满了生活的艰辛、沉默的付出、未出口的爱,以及此刻对终点的惶惑。
“爸,”她轻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现在觉得疼,觉得累,觉得怕掉进黑窟窿……就像溪水遇到了一个陡坡,或者流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那段路不好走,水声听起来都发慌。可是,外婆,水总是要流的。流过陡坡,也许前面就是平缓的草地;穿过山洞,外面可能就是开阔的河谷。”
父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那纯粹恐惧的底色上,似乎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流动”本身的感知。
“我……我这辈子……”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零别的东西,“累……也值了。”他看向趴在床边又睡着的母亲,“你妈……跟你……都还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昭阳听懂了。这是父亲极少有的、对生命价值的朴素总结。累,但看见溪水流过的地方,滋养过的草木(家人)还在,便觉得“值了”。
“嗯,爸,我们都好。”昭阳的鼻子蓦地一酸,但她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你流过的路,我们都记得。你带来的荫凉,我们还在享受着。”
父亲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似乎带走了些许紧绷。他不再盯着花板,而是侧过头,看着窗外。城市凌晨的微光,给窗玻璃蒙上一层幽蓝的膜。
“大海……真那么大?”他忽然问,像个好奇的孩子。
“外婆是的。”昭阳微笑,“她,比我们见过的所有山、所有田、所有想象加起来还要大,还要安稳。到了那里,就不再是溪了,不用再担心干涸,也不用害怕撞石头了。就是……歇着了,融进去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昭阳以为他又睡着了。但他的手,却慢慢翻转过来,用微弱的力量,回握了一下女儿的手。
“你外婆……是个明白人。”他最终,极轻地了一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仿佛真的卸下了一点重负,不再与无形的坠落感搏斗,而是将自己想象成一股溪流,任凭命阅河床带他去该去的地方——也许是陡坡,也许是山洞,但终将汇入那片外婆所的、无边无际的、名为“大海”的安眠。
昭阳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他沉沉睡去,脉搏在她指尖下稳定而微弱地跳动。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混合了悲悯、了悟与无尽温柔的触动。
生命如长河,个体如浪花。惧怕是因执着于浪花的形态,以为破碎即是消亡。而真正的安慰,或许不是保证浪花不碎,而是让人看见,即便碎了,也依然是水,归于河流,最终融入海洋。存在的形式在变,但本质的水滴,从未真正“无”过。
外婆没过什么高深佛法。她用最朴素的比喻,道破了生死的奥秘。昭阳此刻才真正懂得,那种山野的智慧,如何在最根本处,抚平人心的惊涛骇浪。
色渐渐泛白。母亲醒来,看见丈夫睡得安稳了许多,女儿脸上虽有泪痕,眼神却异常清明宁静,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也莫名松了一松。
就在这时,昭阳放在一旁充电的手机屏幕亮了,震动起来。她轻轻抽出手,走过去查看。
是叔叔打来的电话。父亲这边一出事,母亲早就通知了老家亲戚,只是前几手术紧张,都让他们稍等。
昭阳接起电话,走到走廊。
“阳阳啊,你爸怎么样了?”叔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乡音和关切,“我跟你婶子,还有你大姑、二姑他们商量了,今下午就一起坐车过来看看!你妈一个人哪照姑过来?我们人多,能轮流搭把手!”
昭阳心里一暖,刚想谢谢,却听见电话那头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婶子拔高的嗓音,似乎在抱怨什么“……上次他家办事我们就……”,还有大姑不满的嘀咕“……钱的事情可得先清楚……”
她握着手机,刚刚在病房中获得的那片澄明宁静的心境,仿佛预感到了即将袭来的、另一种更为琐碎却也更为复杂的“风浪”。
家族的纽带因危机而收紧,却也往往将经年累月的尘埃、旧怨、攀比与现实的算计,一并搅动起来。病房这个刚刚建立起片刻安宁的道场,即将迎来一批新的、携带着各自生命故事与情绪的“访客”。
如何在这情感的旋涡中,既能接纳亲饶关怀,又能化解潜在的纷争,让这份家族的凝聚力成为支持而非负担?
她望向病房内安睡的父亲和憔悴的母亲,深吸了一口清晨医院走廊清冷的空气。
下一个课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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