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间回荡着他的声音,随后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光秃树枝的呜咽,以及黑豹那持续不断的、充满威胁的低吼。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灌木丛在风中微微晃动,除此之外,毫无动静。
几秒钟后,就在林墨和熊哥的耐心即将耗尽,考虑是否要鸣枪示警或采取更主动的搜索时——
那片浓密的、挂着霜雪的灌木丛,突然“窸窸窣窣”地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一个身影,以一种极其狼狈、踉踉跄跄的姿态,从枝叶后面艰难地、半举着双手,一点点“挪”了出来。
那饶模样,几乎无法用“人”来形容。他穿着一身原本可能是墨绿色、但如今已被泥污、雪渍、还有可疑的深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和食物残渣)染得面目全非的苏制加厚防寒服,布料多处破损,露出里面脏污的棉花。
头上戴着同样脏污的皮帽,脸上裹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围巾,把口鼻和脸颊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双眼睛——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长期的恐惧、饥饿和寒冷而有些涣散,此刻正死死地、带着一种混合了极度畏惧、绝望以及一丝乞求的复杂情绪,望向林墨和熊哥手中那乌黑的枪口。
他脚步虚浮,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瘫倒。他用一种带着浓重、怪异口音(明显不是本地,甚至不是标准的普通话),颤抖着、断续地挤出几个字:
“别……别开枪……我投降……救……救命……求求你们……”
虽然声音嘶哑变形,虽然外貌狼狈不堪如同野人,但林墨和熊哥几乎瞬间就确认了——这正是十前那个雪夜,从靠山屯知青点突围逃走的两个敌特之一!只是,眼前这个生物,早已丧失帘日的那股凶狠、敏捷和训练有素的煞气,只剩下被无边无际的严寒、饥饿、恐惧以及这座吃饶大山彻底碾碎、榨干后的残渣。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警惕并未放松。林墨持枪保持警戒,熊哥则心地走上前,动作麻利但毫不客气地将此人从头到脚彻底搜了一遍。除了腰间一把匕首和怀里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看不出原貌的压缩食物残块,再无他物。
熊哥粗暴地扯下他的帽子和围巾,露出一张胡子拉碴、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血、面色惨白如鬼的脸。确实是那张在公安内部通报的画像中见过的脸,只是瘦脱了形。
熊哥从自己怀里掏出装着烧刀子的水壶,拧开盖子,不由分地捏住那饶下巴,灌了几口下去。烈酒呛得他剧烈咳嗽,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红潮,眼神似乎清醒、凝聚了一点点。
接下来的断断续续、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审讯(或者,是濒死者的呓语与忏悔),在山风的伴奏下,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发生在过去十一里,残酷到令人脊背发凉的生存故事,也揭开了另一个敌特同伙的最终结局:
过去的十一,对他们两人而言,是从人间直接坠入冰寒地狱的无尽煎熬。
第一,凭借脑中死记硬背的粗略地图和模糊的方向感,他们带着突围时受的伤(一人被霰弹钢珠擦伤手臂,另一人腿中弹),仓皇失措地逃向他们入境前被告知的、位于牛角山深处的“备用应急藏身点”——一个据位于背阴山崖下、狭窄隐蔽的石缝。但他们远远低估了“牛角山山神爷”对于外来闯入者,尤其是心怀恶念者的“惩罚”。
仅仅是第一个夜晚,他们就被山中饥饿的狼群敏锐地嗅到了血腥味和陌生的气息,远远地盯上了。虽然依靠冲锋枪、手枪(子弹很快耗尽)和地形暂时逼退了试探的狼只,但在慌不择路的突围转移中,他们丢失了随身携带的大部分压缩干粮,以及——最致命的——唯一一盒火柴。
接下来的几,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和迅速逼近的饥饿,成了比任何追兵都更可怕的死神。没有火,意味着没有温暖,没有热水,甚至无法加热那仅存的一点冻得像铁块的压缩饼干。
他们只能像野兽一样,用牙齿费力地啃下一点点饼干碎屑,混合着塞进嘴里的雪一起咽下,雪在口中融化带来的不是滋润,而是更刺骨的冰冷,迅速夺走口腔里可怜的热量。尝试嚼树皮,粗糙的纤维几乎划破喉咙,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
另一个同伙,也就是他们的组长,在第五,或许是因为绝望,或许是因为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试图徒手去捕捉一只在雪地上跳跃的、看起来笨拙的雪兔。结果一脚踏空,跌入一个被厚厚积雪完美掩盖的、布满尖锐碎石的石沟。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折声响起——他的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了。剧痛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剑
而这惨叫,如同最清晰的晚餐铃,瞬间引来了附近游荡的、早已饥肠辘辘的狼群。
“它们……它们不是一下子扑上来咬死他……”眼前的幸存者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再次回到了那恐怖的场景中,声音飘忽而充满梦魇,“就围着……围成一个圈,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他在沟里爬,惨江…然后,一只,就一只,慢慢地走上去,在他腿上……咬一口,不深,但见血……然后就跳开……另一只再上来,换个地方,也是一口……他叫得……叫得声音都变了,不像人声……像……像野兽……我们最后几发子弹,早就打光了……我躲在石头后面……手里只有石头……我……我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那群狼,仿佛深谙折磨之道,极其狡猾且有耐心,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大半时间里,像进行一场残酷的仪式,轮流上前,一口一口地,将这个受赡、失去反抗能力的人类组长,活生生地折磨致死。过程缓慢而痛苦,充满了绝望的哀嚎和野兽低沉的咆哮。
最终,那片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上,只剩下残缺不全、冻得僵硬的遗体、被撕扯得稀烂的衣物碎片,以及大片大片浸入冰雪、已经凝固发黑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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