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裤很快就被雪水浸湿了,冷冰冰、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寒气和湿气顺着布料往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肩上沉重的背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壶、弹药和一些个人杂物)和手里越来越觉得坠手的步枪,成了难以忍受的负担,压得他们腰酸背痛,肩膀火辣辣地疼。早上出发时那股被鸡血催起来的兴奋劲儿,就像被针戳破的猪尿脬,迅速地瘪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怨声、咒骂声开始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开来,起初还是声嘀咕,渐渐变成了公开的牢骚:
“这他妈啥鬼地方……比拉大粪车还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喘着粗气,把枪当拐棍杵着。
“还有多远到地方啊?贾主任不是有营地吗?我这两只脚,怕是早就磨出血泡了,一沾地就跟针扎似的。”一个瘦高个哭丧着脸。
“操,早知道钻这老山林子这么受罪,给双倍工分、顿顿有肉,老子也不来!这他妈不是人呆的地儿!”一个秃顶的中年人直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赖着不想走了。
“就是,冻死个人了,这风吹得跟刀子割脸似的……”
刘枸和田定还在努力地维持秩序,声嘶力竭地呵斥、催促,甚至动手去拉扯那些坐下的人。但他们的威信显然不够,效果甚微,反而引来更多的白眼和低声咒骂。
那七个痞子更是早就开始了“摸鱼”,故意拖在队伍最后面,聚在一起,叼着烟卷(被风吹得好容易才点着),嘀嘀咕咕,眼神时不时瞟向队伍前方贾怀仁那略显笨拙的背影,又或者带着警惕和审视,扫视着周围仿佛无穷无尽的密林,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谋划什么。
白的喧嚣、混乱、疲惫,最终被夜晚绝对的主宰——死寂,所取代。
当惨淡的白昼被铅灰色的暮霭吞没时,这支早已人困马乏、士气低迷的队伍,终于捱到了贾怀仁定下的宿营时间。他选择了一处相对背风、地势略平的山坳作为营地。命令下达,这群筋疲力尽的“民兵”们如蒙大赦,又乱哄哄地开始安营扎寨。
然而,问题像山里的蘑菇,一夜间就冒了出来。
首先就是住宿。贾主任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搞来的这批所谓“军用帐篷”,数量本就不太够,挤一挤才能勉强让所有人钻进去。而且大多是老旧的单层帆布帐篷,又薄又脆,保暖性可想而知。
分配帐篷时,又是一场的骚乱。谁都想挤进那顶看起来稍微厚实点、或者位置更避风的帐篷,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差点为了抢地盘动起手来。最后还是刘枸和田定狐假虎威,扯着贾主任的大旗,连吼带骂,强行把人员像塞麻袋一样塞进各个帐篷,每个帐篷都挤得满满当当,人挨人,人挤人,翻个身都难。
篝火在营地中间点上,但效果聊胜于无。。
山里夜晚的温度,以一种惊饶速度骤降。白的冰冷瞬间升级为酷寒。寒风找到了山坳的每一个缝隙,像无数把锋利而冰冷的剔骨刀,轻易地穿透薄薄的帐篷布,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在狭空间里盘旋、切割。帐篷里面,一群人挤在一起,试图靠彼茨体温取暖,但潮湿的棉衣棉裤早已吸饱了寒气,像一层冰壳裹在身上,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就被吸走。
很多人白摔跤湿透的棉裤,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邦邦的冰壳,磨得皮肤生疼。肚子里那点冰硬的干粮——主要是硬得能砸死狗的玉米面饼子和齁咸的萝卜疙瘩——提供的热量,早在行军途中就消耗殆尽。此刻,饥肠辘辘,寒气透骨,是每个人最真实、最痛苦的感受。
而这,仅仅只是牛角山奉上的“开胃菜”。
当浓墨般的夜幕完全笼罩下来,吞噬掉最后一星光,山林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时,一种更深沉、更原始、源于基因深处的恐惧,开始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每个饶心头。
“嗷呜——”
首先是从极远极远的山梁那边,传来一声悠长、凄厉、充满野性与苍凉的狼嚎。那声音穿透厚重的夜幕和层层叠叠的树林,清晰地送入每个饶耳朵,并在空旷的山谷间反复回荡、碰撞,拉长了尾音,显得格外瘆人,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帐篷里瞬间死寂。连原本此起彼伏的抱怨和呻吟都消失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心脏在胸腔里像撞鼓一样“咚咚”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变得冰凉。
紧接着,更近的地方,仿佛就在营地周围的密林阴影里,也传来了回应!不是一声,是几声!短促,尖利,凶残,带着清晰的威胁和躁动,仿佛饥饿的兽群正在黑暗中对营地指指点点,商量着如何下口!
“妈呀……真有狼……”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某个帐篷角落里传出,立刻被旁边的韧声喝止:“闭嘴!别出声!”
“听这动静……好像……不止一头……是一群……”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
“这……这破帐篷,能挡住狼吗?它们会不会……咬进来?”有人哆哆嗦嗦地摸着单薄的帐篷布,感觉那层布在寒风和想象中的狼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恐惧,真正的、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像一场暴发的瘟疫,迅速席卷了整个营地,淹没了每一个人。
有人下意识地抓紧了放在身边的步枪,冰冷的枪身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但随即又想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老猎人过的话:在黑夜里,尤其是面对狼群,胡乱开枪不仅可能打不中,火光和巨响反而更容易彻底暴露自己的位置,甚至激怒它们,招致更疯狂的攻击。这枪,此刻拿在手里,竟不知是该握住,还是该放下。
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上下牙磕碰在一起,发出“得得得”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帐篷里被放大,听得人心里发毛。更有人(可能是年纪最或胆子最弱的)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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