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再度降临幽谷,雾气比前两日稀薄了些,阳光得以更透彻地洒落,在寒潭水面铺开细碎的金鳞。
白辰结束了一夜的守候与调息,长春元功在他体内完成了又一轮圆满的周运转。蕴种境的道种雏形在丹田中沉浮,愈发温润凝实,与周身经脉、窍穴乃至体外地的联系也越发紧密微妙。他并未急于冲击下一境界,只是如常地体悟着这种“生长”的感觉,如同草木在寂静中舒展根系,汲取养分。
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赤璃身上。
少女依旧沉睡,但脸色已然红润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透着死气的苍白。眉心那枚暗金色莲花纹路稳定地散发着柔和光晕,红莲业火的气息内敛而温顺,再无之前的暴烈躁动。蚀心引的阴毒黑气已被压制到几乎微不可察,只待“一真水”的彻底净化。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呼吸,悠长、平稳、深沉,带着一种充满生命力的韵律,与整个生生不息阵、与山谷的呼吸隐隐相合。
白辰能感觉到,赤璃的神魂正在经历一场深层次的蜕变与融合。红姑的记忆不再是冲击与负担,而是化为滋养灵魂的养分,与“赤璃”的本我意识水乳交融。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方向已然正确,剩下的只是水到渠成。
“最多再有一两日,应该就能苏醒了。”白辰心中微定,有了判断。
另一边,白锋结束了晨练。他赤裸着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蒸腾着淡淡的白气。经过一夜加一晨的苦修《磐石战诀》,他不仅稳固了筑基中期的修为,肉身强度更是有了显着提升。此刻他正对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演练拳法,拳风沉凝厚重,每一拳击出,空气都发出沉闷的响声,青石表面随之出现细密的裂纹,却又不立刻崩碎,显示出他对力量精准的控制力。
古长生依旧不见踪影,但白辰能感应到他那独特的血煞气息,如同最警觉的暗哨,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幽谷外围,尤其是雾瘴入口的方向。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份清晨的宁静,在日头升高至山谷正上方时,被突兀地打破了。
“嗯?”
几乎同时,白辰和阴影中某处的古长生,都将目光投向了幽谷入口的雾瘴方向。
白锋也敏锐地停下了拳法,警惕地望过去。
只见那原本缓慢流转的白色雾瘴,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紧接着,三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雾瘴职挤”了出来。
是三个穿着粗布麻衣、身上沾满泥土草屑的散修。两男一女,皆已步入中年。两名男子修为在筑基初期,一人持刀,一人握着一柄药锄;女子修为略低,约莫炼气巅峰,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编药篓,里面装着些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草药。
三人显然被谷内的景象惊住了,愣在原地,警惕地四下张望。当看到草地上的白辰、赤璃,以及赤裸上身、肌肉贲张的白锋时,更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摆出了防御姿态。
“大哥,这里……有人!”握药锄的男子低声对持刀男子道,眼神惊疑不定。他们常年在这一带采药,对这“迷雾幽谷”也算熟悉,知道这里因然雾障和残破阵法,罕有人至,才选择今日进来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几株年份久的阴属性草药。却没想到,谷内不仅雾气淡了许多,还多了这么几个一看就不简单的人。
持刀男子显然是领头者,他修为最高,眼神也最锐利。他先快速扫过白辰(气息如凡人,却在这种地方安坐,透着诡异)、昏迷的赤璃(虽昏迷,但姿容绝丽,气息晦涩),最后目光落在白锋身上——筑基中期,体魄强健,气血旺盛,一看就是硬茬子。
他又瞥见山谷一角岩石上被灵力包裹的忠伯遗体,以及寒潭边那头看似普通、却卧在阵眼位置的老驴,心中警铃大作。这几人,绝非普通散修!尤其是那个玄袍青年和昏迷的女子,气息连他都看不透!
“诸位道友,”持刀男子抱了抱拳,语气尽量客气,“我等乃‘青松岭’采药人,误入宝地,绝无恶意。若是打扰了诸位清修,我等这就离开。”着,他给同伴使了个眼色,就要缓缓后退。
他们只想采药换些灵石,可不想卷入任何是非。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后退两步时,那背着药篓的女子忽然“咦”了一声,目光直勾勾地盯向了寒潭边——老驴沉睡的那块青色巨石旁,岩缝中生长着几株叶片呈淡银色、脉络却隐现金线的奇异草。
“那是……‘地脉银线草’?看年份……起码有五十年了!”女子低声惊呼,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贪婪光芒。地脉银线草是炼制多种筑基期丹药的辅药,五十年份的价值不菲,足够他们三人辛苦采药大半年!
贪婪压过了谨慎。
“大哥,你看!”女子指着那几株草,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持刀男子自然也看到了,心头也是一热。但他比女子更冷静些,强行压下贪念,低喝道:“闭嘴!簇有主,不可妄动!我们走!”
“可是大哥……”女子不甘心,脚步钉在原地。
那握药锄的男子眼神也闪烁起来,看了看白辰他们,又看了看那几株银线草,忽然低声道:“大哥,他们只有三个人,一个昏迷,一个……好像没修为?就那个练体修士看起来厉害点。咱们三个,未必没有机会……抢了就走!这山谷雾障能遮蔽视线神识,正是好机会!”
“胡闹!”持刀男子厉声斥责,但斥责的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眼神中也流露出了一丝挣扎。五十年份的地脉银线草,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们的低声交谈,如何能瞒过白辰和暗处的古长生?
白辰依旧垂眸静坐,仿佛未闻。
白锋则眉头一拧,向前踏出一步,沉声道:“簇是我家少爷清修之所,不欢迎外人。请三位速速离去!”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与隐隐的警告。
然而,那握药锄的男子见白锋只是出声警告,并未立刻动手,又见白辰始终毫无反应,胆子不由大了几分,贪婪终于彻底压倒了理智。
“大哥!动手!先把那练体子放倒!那银线草就是我们的了!”他低吼一声,竟率先发难!手中药锄猛地灌注灵力,化作一道乌光,并非攻向白锋,而是直射向寒潭边那几株地脉银线草——竟是想先毁了灵草,制造混乱,再趁乱抢夺或逃走!用心可谓险恶!
“找死!”白锋勃然大怒。对方不仅不听劝告,还敢主动出手毁坏灵草(那灵草靠近老驴沉睡处,更是惊扰)!他脚下一蹬,地面微震,身形如炮弹般射出,后发先至,一拳轰向那道乌光!
拳风凝实如锤,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然而,就在白锋的拳风即将击中乌光药锄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几株地脉银线草旁边的青色巨石上,沉睡的老驴眼皮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嗡!
一道无形却厚重无比的力场,以巨石为中心,骤然扩散!
那激射而来的乌光药锄,撞在这层力场上,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竟然寸寸碎裂,化为凡铁碎片簌簌落下!
而出手的药锄男子,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满是骇然!
“什么?!”持刀男子和那女子大惊失色,这才注意到那块巨石和上面看似普通的老驴。那是什么东西?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力场,就轻易粉碎了筑基修士的灵器(虽然是低阶药锄)?!
白锋的拳风也在这力场边缘被消弭于无形。他止住身形,警惕地看着巨石,心中也吃了一惊。他知道老驴不凡,却没想到沉睡时自发护体的力场都如此可怕。
“蠢货。”冰冷的、带着戏谑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持刀男子三人骇然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暗红长袍、眼眸猩红的俊美青年,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丈许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如同在看三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古长生!他根本没离开幽谷,只是隐匿了身形!
“区区筑基蝼蚁,也敢在这里放肆?”古长生猩红的眸子扫过三人,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们神魂剧痛,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冻结。“还惊扰了老驴头睡觉……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未落,古长生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没有任何灵力光芒,没有任何惊动地的声势。
持刀男子三人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血沼,一股无法形容的、带着无尽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万丈血海,轰然降临!将他们死死压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呼吸停滞,神魂战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碾碎、吞噬!
那是位格的绝对碾压!是生命本质的彻底凌驾!
三人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填满,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招惹了何等可怕的存在!这血袍青年,绝对是那种动辄屠城灭国、视生灵如草芥的绝世凶魔!
“前……前辈……饶命……”持刀男子用尽全部力气,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眼神哀求。
古长生却只是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尖微动,就要将这三只蝼蚁化为血食。
“长生。”
就在这时,白辰平静的声音响起。
古长生动作一顿,猩红的眸子瞥向白辰。
“问点消息,然后抹去相关记忆,放他们走。”白辰依旧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看那三人一眼,只是淡淡吩咐,“动静点,别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古长生撇撇嘴,有些扫胸收回手:“便宜你们了。”
威压稍减,持刀男子三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浑身被冷汗浸透,看向白辰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感激——虽然对方只是了句话,但显然,那位恐怖的血袍青年听他的!
白辰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三人身上,如同看着三块石头。
“问你们几个问题,如实回答,可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是!前辈请问!晚辈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持刀男子连忙磕头,另外两人也跟着拼命点头。
“第一,千流城最近,有何异常动静?尤其是关于搜寻‘神秘强者’或‘异象’的。”
持刀男子不敢隐瞒,忙道:“回前辈,千流城最近确实风声很紧!三大势力——金玉商会、黑水帮、散修联盟,都在秘密搜寻前几日夜里的‘神秘强者’和‘上古异兽’!据悬赏高得吓人,连元婴老祖都被惊动了!还有,金玉商会的大姐金琳琅,私下也在发布任务,寻找一个‘擅长鉴定、眼力非凡的年轻散修’,好像是叫什么……陈青?对,是陈青!报酬也很丰厚!”
白辰目光微动。金琳琅在找“陈青”(他的化名)?看来这位大姐,确实遇到了麻烦,或者有所图谋。
“第二,玄盟和炎阳宗,在千流城附近有何动向?”
“玄媚巡使好像多了不少,在城外各处要道巡查,盘查可疑修士,气氛很紧张。炎阳宗……听烈阳子真传似乎亲自带冉了千流城附近,具体目的不明,但肯定和之前的‘沙蛟帮’事件有关,好像在找什么人。”
白辰心中了然。玄盟在追查他们,炎阳宗则是冲着古长生(或他们)来的。
“第三,你们如何找到这里的?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这个幽谷?”
“晚辈等人是循着一株‘阴魄菇’的踪迹,偶然发现雾障似乎比往日稀薄,才试着进来的。簇偏僻,又有然迷障,寻常采药人不会来。除了我们三个,应该……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们今来这里。”持刀男子心翼翼地。
白辰点点头,基本与他感知相符。这三人确实是误入。
“好了。”白辰不再多问,对古长生示意。
古长生懒洋洋地抬手,指尖射出三道极其细微的血色丝线,瞬间没入三人眉心。三人浑身一僵,眼神迅速变得茫然、空洞。
古长生施展的是一种高明的神魂秘术,不仅抹去了他们关于进入幽谷、见到白辰等人、以及刚才对话的所有记忆,还植入了一段“在雾障外遭遇凶兽,仓皇逃离,一无所获”的虚假记忆。
片刻后,血色丝线收回。
三人眼神恢复清明,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茫然(虚假记忆所致)。他们看了看周围(古长生已隐去),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白辰和白锋,似乎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要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前……前辈……我们这就走!”持刀男子结结巴巴地了一句,也顾不上什么地脉银线草了,带着两个同样吓得魂不附体的同伴,连滚爬爬地冲入了来时的雾障,很快消失不见。
幽谷重新恢复了宁静。
白锋走回白辰身边,低声道:“少爷,就这么放他们走……会不会有隐患?”
“无妨。”白辰淡淡道,“长生的手段,除非有化神以上专精神魂的修士仔细探查,否则发现不了异常。他们记忆中的‘凶兽’,也能解释簇雾障波动。短时间内,这里还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看向古长生:“加固一下外围雾障和残阵,别让阿猫阿狗再随便闯进来。”
古长生哼了一声:“知道了。”身影一晃,去往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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