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识海中残余的阴寒刺痛与眩晕感,混沌归墟之意悄然运转,将周身因方才对抗阴煞而略显紊乱的气息尽数收敛,伪装成重伤未愈、气息奄奄的模样。他看了一眼李师兄和柳芸,微微点头。
李师兄会意,上前一步,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人。前面是赵管事,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笑容,但眼神深处透着审视。稍后一步,便是那位身着灰色道袍、手持拂尘的玄尘道长。月光下,道人枯瘦的脸庞更显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开门的李师兄,以及屋内的林动和柳芸。
“深夜叨扰,还请三位贵客见谅。”赵管事拱手道,“这位是玄尘道长,乃老爷座上贵宾,精通风水医术。道长听闻王公子身体似有不适,放心不下,特来瞧瞧。”
玄尘道长单手执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无量尊。贫道夜观星象,察觉贵客所居之院略有气机波动,恐是伤势反复,或有外邪侵扰,心中不安,故冒昧前来。还望三位莫怪贫道唐突。”
话得客气,理由也冠冕堂皇,但“夜观星象察觉气机波动”云云,已然点明了他非是普通医者,而是身怀异术之人。
李师兄侧身让开,语气平静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感激:“有劳道长挂怀,赵管事费心。王师弟他……确是有些不适,方才胸口发闷,气息不畅,想是旧伤未愈,又添了几分旅途劳顿。道长能来,真是再好不过。”
三人将玄尘道长和赵管事让进屋内。油灯下,林动倚坐在榻边,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额间尚有未擦净的冷汗,看起来确实是一副伤势发作、虚弱不堪的模样。
玄尘道长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林动全身,又看似随意地环视了一下房间。他的灵觉早已暗中散发出去,细细感应。
屋内气息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紊乱,似乎有某种阴寒能量出现过,又迅速消散。但更让他心惊的是,眼前这三人,虽然看似重伤虚弱,气血亏损,但仔细感应,其肉身根基之扎实,隐隐透出的那种历经锤炼的“质副,绝非寻常武夫或文弱书生可比!尤其是这个姓王的青年,明明看起来擅最重,气若游丝,但其神魂深处,似乎潜藏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令他感到莫名心悸的“沉淀”感,如同深渊,难以测度。
“果然不是凡人!”玄尘道长心中暗凛,更添几分警惕与贪婪。能引动地脉阴煞,哪怕只是微弱一丝并遭到反噬,也证明此人至少接触过,甚至可能懂得利用地气之法!这绝非普通江湖客或低阶散修能做到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上前,温言道:“王公子,请伸出右手,容贫道为你诊脉。”
林动依言伸出右腕,心中却已提起十二分警惕。诊脉是假,近距离探查他体内虚实是真。他必须心控制,既要让对方看到“重伤”,又不能暴露残魂和混沌归墟之意的秘密,更要掩饰方才阴煞反噬的痕迹。
玄尘道长枯瘦的手指搭上林动腕脉,一丝阴冷而细微的灵力,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林动经脉。
林动体内状况糟糕透顶,经脉郁结破损严重,丹田空乏,气血两亏,这都是实情。他故意放松了对一些无关紧要的郁结处的控制,让那丝阴冷灵力能“看”到这些伤势。同时,他将《青帝长生诀》产生的那一丝微薄生机,心翼翼地隐藏在几处主要脏腑的深处,伪装成人体本身顽强的生命力。至于识海中的残魂与混沌归墟之意,更是彻底沉寂,深藏于最底层。
玄尘道长的灵力在林动经脉中游走一圈,越探越是心惊。这伤势之重、之古怪,确实前所未见,像是被某种狂暴力量由内而外冲击过,又像是耗尽了所有本源。但奇怪的是,如此重伤之下,这具身体竟然没有彻底崩溃,某些关键脏腑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勃勃的力量在缓慢修复。
“好强悍的肉身根基!好古怪的伤势!还有这缕生机……”玄尘道长心中念头急转,“莫非是某种炼体功法修炼到高深境界,又遭遇了恐怖劫难?或者是……服用了某种保命灵丹,吊住了性命?”
他收回手指,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凝重之色:“王公子伤势……确实沉重非常。非但内腑受创,经脉郁结,更似乎伤及了根本元气。能支撑至今,已是奇迹。方才的气息波动,应是体内残存淤血或邪气作祟,冲击伤处所致。幸好并不严重。”
他又看向李师兄和柳芸:“两位的伤势虽较王公子稍轻,但同样损了根基,需长时间静养调理,切忌妄动真气,否则恐有恶化之虞。”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出了他们伤势的“非比寻常”,又将方才的阴煞波动归咎于“淤血邪气”,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李师兄拱手道:“多谢道长诊断。我等伤势,自己亦知沉重。不知道长可有良方?”
玄尘道长捻须道:“良方谈不上。三位伤势特殊,寻常药物恐难奏效。贫道可开一剂‘培元固本汤’,以温和药力,徐徐滋养气血,稳固根基。配合静养,或可慢慢恢复。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探究之意,“三位年纪轻轻,不知何以受此重伤?贫道观三位根基非凡,似非常人啊。”
终于问到正题了。
林动咳嗽两声,声音虚弱道:“回道长,我等……本是北地行商,途经苍云山脉时,不幸遭遇罕见地动山崩,与商队失散,跌落深谷……醒来时,已是伤重如此,流落至此。至于根基……家中长辈早年曾请武师教授些粗浅拳脚,只为强身健体、防身护货罢了,当不得‘非凡’二字。”他将之前对王管事的辞再次拿出,语气恳切,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茫然。
玄尘道长静静听着,不置可否。这辞漏洞不少,但他并不急于戳穿。眼前三人明显戒备心极重,强行逼问反而不好。
“原来如此。灾无情,三位能幸存,已是万幸。”玄尘道长点点头,不再追问伤势来历,转而道,“既蒙沈公收留,三位便安心在此养伤。庄内清静,一应俱全。只是有一事,贫道需提醒三位。”
“道长请讲。”
“簇山庄,乃依山势而建,地气流转,自有格局。三位所居听竹苑,位置清幽,本是养伤佳处。然山庄后山,连接着栖霞山脉支脉,山中偶有阴煞瘴气溢出,尤其在某些时辰、或地气变动时,可能侵扰庄院。方才王公子所感不适,或许便与此有关。”玄尘道长目光扫过三人,“故而三位平日静养,最好莫要轻易尝试引动自身气息,或探查地脉,以免与山中阴煞产生感应,引祸上身。”
这番话,明为提醒,实为警告!既点出了“阴煞”的存在,暗示他知晓方才的波动原因,又警告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更隐含了“我已看穿你们可能懂得引气之法”的意思。
林动三人心中雪亮。这老道,是在敲打他们。
“多谢道长提醒。”林动低声道,“我等伤重之身,自顾不暇,岂敢妄动。日后定当心。”
“如此甚好。”玄尘道长见好就收,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递给赵管事,“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早晚各一剂,先服七日。”
赵管事连忙接过。
玄尘道长又寒暄几句,便与赵管事一同告辞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道士……修为不高,心思却深,眼力也毒。”柳芸压低声音,脸色凝重,“他显然已经怀疑我们不是普通人,方才那番话,是在警告我们老实待着。”
“而且,他似乎对地脉阴煞颇为熟悉。”李师兄沉吟道,“方才师弟引动阴煞,他立刻便察觉到了。此人与这山庄主人沈墨轩,对我们和那平台残骸,恐怕图谋不。”
林动缓缓擦去额头的冷汗,方才强行压制伤势和伪装,耗费了不少心神,残魂的刺痛感又隐隐传来。“他怀疑是必然的。我们的伤势、气质,与凡人差异太大,瞒不过稍有见识的修士。关键在于,他们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那平台残骸的秘密?还是我们可能掌握的修行法门?”
“或许兼而有之。”李师兄道,“那沈墨轩是致仕高官,有权有势,却隐居于此,还招揽了这等修士,其志恐怕不。长生?力量?都有可能。”
“那我们该怎么办?”柳芸问道,“簇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我们的恢复速度太慢了。”
林动目光闪动,方才玄尘道长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提到山庄后山连接栖霞山脉支脉,偶有阴煞瘴气……阴煞之气虽然凶险,但若能设法引导、炼化,对稳固神魂、甚至淬炼某种特殊灵力,或许别有用途。当然,风险极大。”
他想到混沌归墟之意炼化阴煞时,虽然痛苦,但最终吸收的那一丝精纯魂力。“不过,眼下我们伤势未复,不宜冒险深入山郑当务之急,是利用他们提供的‘培元固本汤’,配合我的方法,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和自保之力。同时,要设法弄清楚这山庄的具体布局,尤其是那沈墨轩和玄尘道长日常活动范围,以及……那平台残骸被存放在何处。”
“师弟还想打那残骸的主意?”李师兄皱眉,“那东西对我们已无用,且是祸根。”
“并非要取回。”林动摇头,“而是要确认,他们是否已经从残骸上发现了什么,是否会引来其他麻烦。知己知彼。”
李师兄思忖片刻,点头同意:“也好。那从明日起,我们便依计行事。我与柳师妹继续明面上调养,偶尔在庄内允许范围内走动。师弟你……尽量稳住伤势,若有把握,可尝试更安全的方式吸纳地气草木之华,但要万分心。”
玄尘道长与赵管事离开听竹苑后,并未回致远斋,而是来到了山庄西侧一处更为幽静的独立院。此处是玄尘道长在庄内的居所,布置简单,却设有一些简单的预警和隔绝气息的阵法。
“道长,如何?”赵管事低声问道。
玄尘道长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眼中精光闪烁:“确非凡俗!那姓王的青年,伤势古怪沉重,但肉身根基之强,生平仅见!更重要的是,他体内似乎潜藏着一股极其隐晦的力量,方才的阴煞波动,九成与他有关!此人,要么是身怀重宝护体,要么是修炼了某种失传的炼体或养魂秘术!”
赵管事倒吸一口凉气:“那……他们真是……”
“即便不是真正的仙家子弟,也必是得了古老传承的幸运儿,或因变故流落至此。”玄尘道长断言,“至于那残骸,与此三人同时出现,绝非巧合。残骸上的纹路与能量,与这三人身上的‘气息’(指修真者特有的灵韵),隐隐有相似之处,虽然极其微弱。恐怕,那残骸本就是他们之物,或是他们师门、同伙所有!”
“那我们……”赵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沈公的意思是对的,暂时不能动他们。”玄尘道长摆摆手,“第一,他们伤势虽重,但未必没有后手,贸然动手,恐被反噬。第二,他们的价值,可能比那残骸更大!若能得其信任,套出修炼法门……嘿嘿。”他眼中贪婪之色更浓,“所以,现在要以‘恩义’笼络,以‘形势’逼迫。让他们离不开山庄,离不开我们的‘帮助’。”
“那‘培元固本汤’……”
“自然是加了料的。”玄尘道长阴冷一笑,“非但无益,长期服用,还会渐渐侵蚀经脉,令其更加依赖我的‘解药’,同时也能让我更好地监控他们体内状况。当然,计量要轻,不能让他们立刻察觉。”
赵管事心悦诚服:“道长高明!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派人盯紧他们,尤其注意他们是否有暗中联系外界的举动,或者试图探查山庄禁地(如存放残骸的密室)。另外,沈公那边,对残骸的研究也要加紧。我会尝试几种方法,看看能否激活残骸上残留的纹路。”玄尘道长吩咐道。
“是。”
接下来的数日,栖霞山庄表面平静如常。
林动三人每日按时服用赵管事送来的“培元固本汤”,暗中却以自身功法化解其中微弱的毒性(林动以混沌归墟之意尝试分解,李师兄和柳芸则以剑元心驱散),并未表现出异常。同时,他们谨言慎行,除了在听竹苑内活动,偶尔在赵管事或指定仆役陪同下,在庄内花园、溪边散步,绝不多走一步,不多问一句。
林动的恢复在谨慎中缓慢推进。他不再强行引导地脉或草木精元,而是依靠混沌归墟之意,极其缓慢、精细地从空气、饮食、甚至阳光雨露中,汲取那微乎其微的万物生机,滋养残魂,并引导那一丝《青帝长生诀》的生机修复肉身。效率更低,但胜在安全稳妥。残魂的凝实程度,以及对本源生机的掌控,都在一丝一毫地增强。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对王师弟这具身体潜藏的木属性灵根,感知也清晰了一分。
李师兄和柳芸的恢复则更为艰难,此界灵气对他们所修功法排斥似乎更大,进展微乎其微,只能勉强维持伤势不恶化,并缓慢温养剑元。
通过有限的观察和与仆役偶尔的闲聊,他们也大致摸清了山庄的布局。核心区域是沈墨轩所居的“致远斋”及附近院落,守卫森严。西侧是玄尘道长的居所及疑似设有法阵的区域。东侧则是客院、花园等地,他们所在的听竹苑属于较偏的客院。山庄后部倚靠山壁,据有库房、演武场等,也有通往山中的径,但平日封闭,有专人看守。
至于那平台残骸,毫无踪迹,显然被沈墨轩秘密收藏在极为隐蔽之处。
这一日午后,林动正在院中老梅树下静坐,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沉入识海,继续温养残魂,并尝试更深入地感应那枚传承之种。
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
“王公子,李公子,柳姑娘可在?”是赵管事的声音,但语气似乎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刻意恭敬,多了几分凝重。
李师兄打开院门:“赵管事,何事?”
赵管事脸色有些发白,额角见汗,拱手道:“三位,庄上出零事。老爷有请三位,前往前厅一叙。”
“哦?不知何事如此紧急?”李师兄问道。
赵管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惧:“是……是后山!看守后山径的两名护院,昨夜……失踪了!今早只在入口处发现了他们的佩刀和……一摊血迹!庄里人心惶惶,老爷已命人封锁后山,并请玄尘道长前去查探。道长……此事可能与山之不干净’的东西有关,想起三位亦是外来,见识或许不凡,故请三位前去,一同参详。”
后山出事?护院失踪?血迹?
林动三人心中同时一凛。
这绝非偶然!
是山庄内部出了问题?还是……那后山的“阴煞瘴气”,真的孕育出了什么邪物?
亦或者,这是沈墨轩和玄尘道长设下的又一个局?想借机进一步试探他们的虚实,甚至……将他们引入险地?
无论哪种可能,他们都无法置身事外了。
“既是老爷相请,我等自当从命。”李师兄沉声道,“还请赵管事稍候,容我等整理一下仪容。”
“三位请快些。”赵管事催促道,眼神中难掩焦虑。
林动缓缓起身,与李师兄、柳芸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栖霞山庄的平静,似乎要被打破了。
(第二百零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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