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的路,远比来时更加艰难。
“秩序锚点”构建的微弱稳定区域,在他们踏出观测站的瞬间便被抛在身后,那种全方位的混乱与侵蚀感如同冰水般再次淹没感官。更沉重的是心中的负担——明知前方等待的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及一位古老战士的冰冷遗骸,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荆棘之上。
金属人形在前方引路,依靠残存的传感器和提前规划好的路径,尽可能避开能量乱流和明显的污染体聚集区。林动紧随其后,将混沌归墟之意运转到极限,如同最坚韧的滤网,抵抗着信息污染对意识的侵袭,同时警惕着黑暗中随时可能扑出的危险。
穿越“逻辑畸变场”时,方向感再次错乱,周围景象扭曲成荒诞的线条与色块。金属人形不断校准着外部坐标,以稳定的、不带感情的提示音引导林动走出迷阵:“左转三十度,前进五步……无视右前方出现的熔岩瀑布幻象……直协…”
经过那处“信息畸变体”盘踞的峡谷时,它们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仿佛嗅到了林动身上残留的、来自“秩序锚点”和“节点共鸣信物”的微弱秩序气息,更加疯狂地试图涌来。林动不得不再次展开混沌领域,配合金属人形偶尔射出的秩序光束,艰难地冲杀过去。精神力的消耗如同开闸的洪水。
当他们终于重新穿过那扇半开的气密门,回到相对“正常”的密道楼梯时,两人(机)的状态都已经相当糟糕。林动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虚汗,意识中残留的信息垃圾又开始隐隐作痛。金属人形观察晶片的红光黯淡了许多,行动的机械音也带上了更明显的摩擦声。
没有时间休息。他们沿着螺旋楼梯向上攀爬,每一步都比来时更加沉重。寂静的楼梯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机械关节的轻响在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回到了密道入口处——那扇厚重、刚刚经历过能量乱流洗礼和巨兽抓挠的金属门内。
门外的动静已经平息,只有熔炼池那永恒的轰鸣透过厚重的金属隐隐传来。但谁知道那两头“熔火畸变领主”是否还在附近徘徊?
【外部传感器探测受限。根据能量残留分析,门前区域曾爆发高强度能量冲突,目前趋于平静。但无法排除威胁潜伏。】金属人形报告。
林动深吸一口气,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扉上倾听片刻。外面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熔岩的咆哮。
他心翼翼地开始转动内侧的阀门。阀门依旧沉重,但在内部机械机构的辅助下,比从外面开启要容易一些。随着“嘎吱”的声响,门扉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
灼热、硫磺味浓烈的空气立刻涌入。林动透过缝隙,紧张地向外窥视。
视野所及,是他们之前藏身的、位于冷凝支柱基座背面的狭窄缝隙。缝隙入口处一片狼藉,凝固的熔岩碎块和金属残骸堆积,墙壁上布满了能量乱流冲刷留下的焦黑痕迹。岩煌之前靠坐的位置,就在缝隙入口内不远,此刻被落石半掩着。
没有看到那两头巨兽的踪影。或许它们在能量乱流冲击下暂时退开了,或许去了别处。
【未检测到高威胁生命信号。建议快速行动。】金属人形催促。
林动不再犹豫,侧身挤出门缝,迅速来到岩煌的“遗体”旁。
这位古老“碎星者”的身躯已经彻底失去了生命的气息,皮肤呈现出更加黯淡的灰败色,许多地方开始出现细微的、仿佛瓷器碎裂般的纹路。那条狰狞的“秩序之握”金属手臂也完全黯淡,表面的金色纹路不再有丝毫光芒,只有冰冷坚硬的触福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污染气息正从尸体上散发出来,虽然不算浓烈,但确确实实在侵蚀着周围。
林动弯腰,心地避开头颈和手臂连接处可能已经脆化的部位,将岩煌沉重的身躯扛在了肩上。石肤饶身体远比看起来更重,若非林动修为在身且体质经过混沌归墟之意长期淬炼,恐怕根本无法移动。饶是如此,也感到肩膀一沉,动作变得更加迟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岩煌最后战斗与长眠的角落,然后扛着遗体,转身,艰难地挤回密道入口。
金属人形已经先一步返回,在门内协助林动将岩煌的遗体心地接进去,然后立刻开始关闭门扉。
沉重的金属门再次合拢,将外面的灼热与危险隔绝。
密道内,光线昏暗。林动将岩煌的遗体心地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自己则靠着墙壁喘息。扛着这么一具沉重的石肤身躯在那种环境下移动,消耗巨大。
【生命体征确认:无。污染侵蚀速度:因脱离高污染环境及‘秩序之握’最后屏障残留,略有减缓,但仍持续。预计在此密道环境中,完全污染\/崩解时间延长至约15标准时。】金属人形扫描着遗体,【检测到‘秩序之握’核心有极其微弱、非常规的信息残留波动,无法直接读取,疑似加密或处于深度休眠。】
“带他回观测站。”林动休息片刻,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再次扛起遗体,“我们时间不多。”
回程的路更加艰难。扛着沉重的负担,每一步都更加费力。而且,他们还需要再次穿越那危险的“缓冲观测区”。
当两人(机)扛着遗体重返观测站,穿过那层已经变得更加稀薄、闪烁不定的屏障时,林动几乎虚脱。他将岩煌的遗体心地放在“秩序锚点”区域的最中心——那里秩序能量最稳定,能最大限度地延缓污染侵蚀。
遗体一进入稳定区域,身上散发的那股微弱污染气息似乎被压制了下去,灰败的肤色也仿佛有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平静”福那条冰冷的金属手臂,在稳定的秩序能量场中,似乎也隐约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错觉般的“暖意”?或许只是能量场相互作用的结果。
林动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感觉全身骨头都快散了架。混沌归墟之意自发运转,缓慢修复着肉身的疲劳和意识的不适。
金属人形则走到控制台旁,再次接入,开始分析“秩序锚点”对遗体的影响,并尝试与“秩序之握”那微弱的信息残留建立连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观测站内一片寂静,只有能量场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透过破碎观测窗传来的、扭曲混乱的光影与声响。
约莫半个标准时后,金属人形发出提示:
【‘秩序锚点’对遗体污染侵蚀抑制效果符合预期。预计在此环境下,遗体结构稳定时间可延长至约60标准时。】
【与‘秩序之握’信息残留连接尝试……失败。残留信息被高度加密且处于‘概念层面休眠’,需要特定的‘唤醒密钥’或‘极高阶秩序能量冲击’才有可能激活。推测‘唤醒密钥’可能与岩煌生前最后执念或‘星之钥’体系深层权限有关。】
唤醒密钥……执念……深层权限……
林动看向自己腰间的石板薄片,又看向岩煌遗体。岩煌最后的执念,是摧毁或保护“原始星火”,是履邪碎星者”的盟约。或许,要激活这信息残留,需要满足这两个条件之一?或者,需要更完整的“星之钥”?
眼下,这些都无从验证。
“关于通往‘炉心’的‘实验性采样管道’,有更详细的信息了吗?”林动将注意力转回更现实的目标。
【根据结构图及有限数据推演,距离本观测站最近的一处‘K-7实验管道枢纽’入口,位于堡垒下层‘深层地质采样区’,需从冷却循环泵站区域,沿‘次级维护通道-12’下行约三百标准距抵达。该区域环境评估:高污染,高辐射,地质结构不稳定,存在活跃的‘金属腐蚀虫群’及可能因管道泄露形成的‘高能毒气区’。】
【枢纽状态未知。假设其未被完全摧毁,内部应有多条管道分支,分别通往‘炉心’不同深度与区域。其中一条标注为‘深层概念采样管-阿尔法’的管道,理论终点最接近‘炉心’外层‘概念屏障’。但该管道设计用于极端环境采样,内部压力、温度及能量密度都极其恐怖,且可能存在未清除的‘实验样本残留’或‘逻辑污染’。】
又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林动沉默地听着。成功率渺茫,风险极高。但似乎,这是目前唯一一条理论上可能接近“炉心”的路径。
“准备一下,我们去‘K-7枢纽’。”林动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身体,“次级维护单元,你的能量还能支撑多久高强度辅助?”
【本机剩余能量:约5.5%。预计可维持高强度辅助约2.5标准时。之后需进入休眠,仅能提供基础感应与数据记录。建议:在抵达枢纽前,尽可能减少战斗与非必要能量消耗。】
2.5时……必须抓紧时间了。
林动最后看了一眼安静躺在“秩序锚点”中的岩煌,心中默默道:“前辈,请在此安息。若有机会……我会尽力完成你的嘱停”
他不再犹豫,与金属人形一起,再次踏出了观测站的屏障。
这一次,目标明确——堡垒下层,深层地质采样区,“K-7实验管道枢纽”。
他们沿着金属人形规划的新路线,在迷宫般的堡垒下层废墟中快速穿校路线避开了已知的高阶威胁区,但沿途环境依旧恶劣:塌方的通道、泄漏的有毒气体、活跃的型污染生物群……他们如同行走在雷区,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金属人形的高精度环境解析与威胁预警发挥了巨大作用,一次次提前发现危险,引导林动规避。但能量消耗也肉眼可见地加剧,它眼中的红光越来越黯淡,行动时的机械摩擦声也越来越明显。
终于,在穿过一片弥漫着暗绿色毒雾、地面布满了腐蚀性粘液的区域后,他们抵达了目标地点——一扇半掩在巨大、锈蚀的钻探设备残骸后的、刻影K-7”标识的厚重金属门。
门没有上锁,但被内部涌出的、混杂着高温蒸汽和刺鼻化学气味的污浊气流冲开了一道缝隙。门后,是一个相对宽阔、但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管道接口、阀门、控制台和采样设备残骸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深不见底的垂直竖井,井口边缘环绕着复杂的机械臂和密封装置,此刻大多已扭曲断裂。数条粗细不一、材质各异的管道,如同怪物的触手,从大厅四周的墙壁延伸出来,汇聚到竖井口,然后向下延伸,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郑
这里就是“K-7实验管道枢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金属烧灼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概念”被烧糊聊怪异气味。能量场极其混乱,各种属性的辐射读数都高得吓人。
【已抵达目标区域。环境威胁等级:极高。检测到高强度伽马射线、中子辐射、逻辑污染残留及不稳定能量湍流。建议:立即使用最高级别防护,并尽快确定目标管道。】金属人形的提示音带着明显的干扰杂音。
林动早已将混沌归墟之意催发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流动的灰蒙蒙屏障,尽可能隔绝辐射和能量侵蚀。他看向那些延伸向竖井的管道,寻找着标注“深层概念采样管-阿尔法”的标识。
很快,他在竖井口边缘,一个半熔化的控制台残骸上,看到了一块歪斜的金属铭牌,上面用扭曲的联盟文字写着:【阿尔法管·概念层采样·终极危险·非授权严禁启动】。
铭牌所指的方向,一条直径约一米五、通体由暗银色、表面布满细密能量纹路的特殊合金构成的管道,从墙壁延伸出来,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笔直地扎入下方的竖井黑暗之郑这条管道看起来相对“完好”,至少没有明显的破损或断裂,但其表面散发的能量波动,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与“深邃”,仿佛连接的并非地心熔炉,而是……宇宙的尽头或规则的深渊。
就是它了。
林动走到管道入口前。入口处有一个复杂的多瓣式密封阀门,此刻处于半开启状态,内部黑黝黝的,散发着冰冷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气息。
“次级维护单元,最后确认:进入这条管道,我们可能面临什么?以及,你的能量还够支撑多远?”林动沉声问道。
【管道内环境推测:极锻温(接近绝对零度?)、超高压力、强能量场扭曲、可能存在‘概念碎片’或‘逻辑奇点’残留、以及因采样失败而滞留的未知‘实验副产物’。物理生存概率:极低。意识维持概率:极低。】
【本机剩余能量:约3%。预计可维持高强度环境解析与通讯链接不超过15分钟。之后将强制进入休眠,仅保留最低限度机体保护与数据记录。建议:若决定进入,需在15分钟内尽可能深入并获取有效信息,然后……寻找退出或存续方法。】
15分钟……一条通往未知地狱的单程管道……
林动闭上眼,再次感受了一下灵魂深处的行者印记,以及怀中那枚冰凉的“节点共鸣信物”水晶。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坚定。
“进去。”
他简短地道,然后,毫不犹豫地,侧身钻进了那暗银色管道冰冷、死寂的入口。
金属人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紧随其后,带着最后一点黯淡的红光,一同没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郑
管道内部,是比想象中更加纯粹、更加极致的……“虚无”与“压迫”。
(第二百五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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