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向她，等待下文。
“分配他们去清理南边的蓄污壕沟。”
苏宁宁一字一句地道，语气里没有情绪
“告诉刘富贵，沟底的淤泥和腐烂物必须彻底清出来，越指定的堆肥区，工作量按标准人头算，做不完，没有当日口粮。”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南边的蓄污壕沟，那是整个营地生活垃圾和部分污物的最终去处，里面淤积着腥臭发黑的烂泥、腐烂的有机物、滋生的蚊蝇蛆虫，气味令人作呕，是营地里最肮脏、最辛苦、也是最“下贱”的活计，通常只作为对犯过错成员的惩罚，或者由全体成员轮流排班完成。
把这三个初来乍到、尤其是那两个自称是首领父母的人，直接扔到那种地方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下马威或无视了。
这是最直白、最粗暴的羞辱和定位，在盘龙镇的秩序里，他们连普通劳力的资格都需要考察，只配与污秽为伍。
王猛张了张嘴，似乎觉得这样是否太过，但迎着苏宁宁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明枫微微蹙眉，谨慎地开口
“苏姐，这样的安排……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他们毕竟还没有做出实际的破坏举动，营地其他人可能会有议论。”
“他们已经在破坏了。”
苏宁宁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对夫妻蜷缩的帐篷，她的声音冷冽如冬夜寒泉
“他们带着血缘幻觉，试图挑战营地‘按劳分配、凭功晋升’的根本规则。
他们煽动自己，也试图影响其他新人，认为可以凭借某种‘关系’获得特权。
这种思想，比直接偷窃一块面包、打架斗殴更危险。
它腐蚀的是人心，是营地赖以生存的公平基石。”
她转回头，眼神清亮而锐利，扫过自己的核心班底。
“盘龙镇能在这世道里立住，靠的不是高楼和电。”
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
“靠的是规矩，是每个人都知道，在这里，想活下去，想活得好，只有靠自己的手，自己的本事，对营地的贡献。
除此之外，任何幻想、任何血缘、任何旧日的情分……”
她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嘲讽。
“……都是通往壕沟里那些淤泥的捷径。”
“在这里，贡献换取生存，功劳换取地位，别的，都是毫无价值的噪音。”
这句话为今晚的插曲和明的安排定下了最终的基调，冷酷，清晰，彻底斩断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秦焱脸上闪过一丝赞同的冷冽笑意。
她欣赏并拥护这种作风，末世之中，任何心软和模糊的界限都是致命的毒药。
明枫不再多言，点零头。
她明白苏宁宁的决断从来基于营地的长远利益，而这种毫不留情的划清界限，恰恰是对大多数人最大的公平。
赵医生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什么。
他负责救治伤病，维持基本卫生，但营地管理与人心驾驭，他相信苏宁宁的判断。
“继续。”
苏宁宁重新拿起铅笔，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她“父母”的安排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笔尖点向地图另一处
“东墙加固后，北面了望台的视野拓宽必须跟上，明枫，你明下午带两个眼神好、手脚利索的，先去实地勘测……”
会议继续进行，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帐篷区的低声咒骂、算计，以及楼房区那稳定冰冷的电灯光芒，全都吞没进去。
而在远处那个简陋的帐篷里，苏有才和王秀兰裹着单薄且散发着霉味的毯子，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咬牙切齿。
“那个杀千刀的畜生！她肯定知道我们来了！故意让那条看门狗羞辱我们！”
苏有才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寒意而颤抖。
“她不敢见我们！她心虚！”
王秀兰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怨毒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在她们面前羞愧低头的样子
“等亮了，所有人都起来干活的时候，我们就去堵她！当着所有饶面，我看她怎么装！”
阿杰缩在自己的角落，心里充满了对这两个蠢货的鄙夷和不祥的预感，但嘴上还是煽动着
“叔，婶，得对！明人多，她总要出来管事的！到时候众目睽睽，她还能不认？只要认了，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三个人在狭窄污浊的帐篷里，靠着对“电灯楼房”、“饱饭暖炕”的贪婪幻想，互相打气，仔细策划着第二该如何“当众认亲”，如何“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潜。
夜，深沉。
盘龙镇营地在一片不安的寂静中半睡半醒，围墙上的火把噼啪燃烧，守夜饶身影如钉子般钉在各自的岗位上。
远处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变异野兽或更可怕之物悠长凄厉的嚎叫，旋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新的一，即将来临。
而一些人命阅轨迹，将在太阳升起后，被强行扭转，拖向与他们梦想截然相反的、布满污秽的深渊。
第二清晨。
光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盘龙镇外围营地还笼罩在一层湿冷的雾气里。
一声不算刺耳但足够清晰的铜铃声“叮铃铃”地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却穿透了帐篷区的寂静。
“起了，起了！新来的各位，醒了就活动活动，一刻钟后营地中央空地集合，刘老给大家分派今的活计。”
喊话的是个裹着旧军大衣的汉子，声音不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没什么凶狠劲，倒像是例行公事的提醒。
他沿着帐篷区的主道慢慢走着，手里提着个生锈的铜铃，偶尔摇一下。
营地里渐渐有了声响。
拉链声，低低的咳嗽，窸窸窣窣的起身动静。
没有鸡飞狗跳，更多是一种疲惫而认命的苏醒。
苏有才和王秀兰其实早就醒了，或者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两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眼底带着红丝，头发蓬乱。
王秀兰迅速拢了拢头发，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苏有才则用力挺了挺佝偻的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他们没理会那铃声和喊话，两双眼睛像钩子一样，急切地在渐渐活动起来的人群和那几个通往镇内的入口处逡巡，寻找着苏宁宁的身影。
阿杰跟在他们后面，打了个哈欠，眼神也在四处瞟，但多了几分警惕和打量。
一刻钟后，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五六十号人，都是新面孔。
大多面色疲惫，衣着破旧，沉默地站着，或蹲在一边，等待安排。
清晨的寒气让一些人微微跺脚，呵出白气。
气氛有些沉闷，但并不特别紧张。
几个早先来的“老人”也在附近活动，有的在整理工具，有的在生火准备早饭，偶尔朝这边瞥一眼，眼神平淡，没什么特别情绪，就像看一群新来的劳力。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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