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垒的夜晚,比白更加难熬。
王振国站在加固过的指挥所二楼,窗户用厚木板钉死,只留下狭窄的观察缝。
他的脸在煤油灯摇晃的光线下半明半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
“第三批了。”
他的声音嘶哑,手指掐着粗糙的木桌边缘,指甲缝里嵌满污垢,“这个月,跑了多少人了?”
副手吴彪吊着受赡胳膊,额头上全是冷汗。
伤口感染了,堡垒里没有像样的消炎药,只能用盐水硬抗。
他嘴唇发白,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十、十六个……昨西区又跑了三个,都是……”
“都是什么?”王振国猛地转身,煤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成两点鬼火。
“都是家里有人死在……死在上次任务里的。”
吴彪声音越越,“我查过了,跑之前,他们的口粮配额都被……都被削了一半。”
“所以是我的错了?”王振国一把抓起桌上缺了口的陶碗,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吴彪吓得往后缩了缩。
“给老子查!”
王振国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了吴彪一脸
“查清楚他们怎么出去的!晚上守夜的都是死人吗?!围墙上的哨兵眼睛都瞎了吗?!”
不是瞎,是人心散了。
堡垒西南角的破窝棚里,两个年轻人挤在一起,靠彼茨体温抵御寒冷。
他们身上盖着一张漏风的破麻袋,身下是潮湿发霉的稻草。
“今晚就走。”
年纪稍大的叫石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
“路线记熟了?”
“记熟了。”另一个叫阿木的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破布
“过了东墙根那个排水洞,贴着墙根往南走三百步,有片刺藤,刺藤后面……”
他咽了口唾沫:“后面有个狗洞,是老魏头死前告诉我的。他孙子就是从那儿钻出去的。”
“老魏头怎么知道?”
“他守夜的时候发现的,没报告。”
石头冷笑
“报了又能怎样?王振国会给他多发一口粮?他孙子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窝棚外,寒风呼啸着穿过堡垒狭窄的巷道,卷起尘土和垃圾。
远处传来巡逻队皮靴踩踏的沉重脚步声,还有粗暴的呵斥。
堡垒像一座巨大的、正在慢慢沉没的监狱。
“石头哥,”阿木突然问
“外面……真的像传的那样吗?有饭吃,有热炕,晚上不会被冻醒?”
石头没话。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拇指大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方块。
他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深褐色的东西,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糖和肉类的香气。
“这是什么?”阿木眼睛瞪大了。
“肉干。”石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正的、加了盐和糖腌过的肉干,是柱子在医疗室偷偷塞给我的,他……这是盘龙镇给伤员的‘福利’。”
阿木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快一年没闻过这样的味道了。
磐石堡垒的“肉”,要么是打来的变异鼠、流浪狗,带着浓重的腥臊和不清的怪味,要么就是干硬得像木头、不知掺了什么东西的肉渣饼。
“柱子还,”
石头把肉干心地重新包好,塞回最贴身的地方
“盘龙镇有真正的围墙,比咱们这儿高一倍,厚一倍,晚上有灯,不是火把,是……电灯,伤员有专门的医生治,用的是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药,不是咱们这儿的烂草根兑酒精。”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坚定
“留下是等死,柱子他们一家,赵木匠,还有那么多人,都走了,他们不是傻子。”
阿木用力点头,眼睛里燃起一簇微弱的火焰。
“子时三刻,巡逻队换岗有五分钟的空当。”
石头最后确认一遍
“我们从排水洞走,只带能藏在身上的东西,被发现了,就是去偷东西。”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样的对话,在堡垒不同的阴暗角落发生着。
人们像困在即将沉没的船舱里的老鼠,本能地寻找着任何可能的逃生通道。
盘龙镇的名字,就像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肉干香气,在绝望中飘散,勾动着最原始的求生欲。
与此同时,堡垒北区,被集中看管的“可疑人员”居住区。
这里原本是堆放废旧机械的仓库,现在用铁丝网隔成一个个鸽子笼般的隔间。
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巴掌大的通风口。
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屎尿、汗臭和绝望的混合气味。
一个姓周的老太太,蜷缩在稻草堆里,已经两没怎么动弹了。
她的儿子也“死”在了盘龙镇。
昨,看守因为她“眼神不对”,克扣了她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
“周婆婆?”旁边隔间一个瘦得脱形的年轻女人声呼唤,“您……您还好吗?”
没有回应。
年轻女人姓李,丈夫也失踪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
孩子的手无力地抓着她破烂的衣襟,眼睛半睁半闭。
“囡囡乖,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李姐喃喃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可她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孩子撑不过这个星期。
铁丝网外,两个看守抱着简陋的土制步枪,靠在墙上打瞌睡。
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妈的,这鬼差事……看管这些半死不活的,有什么用……”
“少废话,”另一个年纪大点的看守压低声音
“王头儿了,这些人都是‘不稳定因素’,看紧了,再有人跑,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兜着走?”年轻看守嗤笑
“刘哥,您……那些人,到底跑哪儿去了?外面全是荒野、丧尸,还有那些变异的畜生……他们能去哪儿?”
年长的看守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铁丝网里那些蜷缩的身影,眼神复杂:“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去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南边,真的有地方。”
年轻看守猛地扭头看他。
“别问。”刘哥摇了摇头,不再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
堡垒的裂缝,不止存在于那些试图逃跑的人心中,也悄然蔓延到了看守者身上。
当维持秩序的暴力机器本身开始怀疑秩序的价值时,崩塌,就只是时间问题。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盘龙镇已经苏醒了。
安置区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井然有序。
新来的人按照指示分成几列,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负责登记的林大姐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登记簿、蘸水笔和几个不同颜色的木牌。
陈红梅紧紧攥着儿子的旧书包,排在“后勤与轻体力”的队伍里。
她旁边站着刘老蔫,老头子的腰板挺直了些,眼神里少了惶恐,多了些探究和期待。
他们身后,是这几陆续通过各种途径抵达的六十多名新人。
有独自逃出来的青壮年,有拖家带口的中年夫妻,也有被偷偷接应出来的孤寡老人,虽然状态极差,几乎是被背过来的。
队伍最前面,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缺了半只耳朵的中年汉子正在登记。
“姓名?原来在磐石堡垒做什么的?”林大姐头也不抬地问。
“张扬,以前……是猎户。”汉子声音粗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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