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东墙的砂石堆上。云逸站在高台边，左手按剑，右手握着一张刚送来的药单。纸已被汗水浸湿，边缘微微发软，上面列着三十七种药材，字迹潦草。末尾几行是老药师添上的备注：“凝神丹尚余十二粒，止血散仅够三日之用，辟邪符缺朱砂。”
他未言语，将药单折好收入怀郑自昨夜下令以来，联盟已连续忙碌六个时。训练场上传来密集的兵器交击声，如雨点敲打铁皮般急促。他知道那是演武组正在操练阵法——三人一组，前持盾，后出剑，中间以长棍稳阵脚。这阵法源自一本旧书，原名“三才锁灵阵”，他将其改称“三人不散架”。
工事组正于东墙撬动石块。这段墙体早已破损，裂缝宽可容拳。几名年轻弟子跪在地上，用麻绳拖拽巨石。一个少年肩头磨破，渗出血来，衣衫黏连伤口，却未曾停手，只撕下袖布缠了两圈，继续劳作。旁侧一位中年妇人蹲坐着缝制护膝，布料取自旧帐篷，针脚歪斜却结实耐用。
云逸走下高台，踏过一滩泥水，来到药房门前。帘子半卷，屋内弥漫着苦涩与焦糊的气息。老药师端坐桌前捣药，动作沉稳。他抬头看了云逸一眼，并未起身，开口道：“墨玄传话，丹炉已点火，今晚子时前能出炉第一批补气丸。但他提醒你管住那些子，别再让他们半夜偷吃疗伤散当糖豆。”
云逸点头：“库房钥匙我已安排专人看管。”
老药师放下药杵，揉了揉眼睛：“苏璃留下的银叶草……要不要动？”
“不动。”云逸答得干脆，“那是救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碰。”
他转身离去，朝训练场走去。途经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妇女组正在分装干粮包。每人面前摆着十几个布袋，内装炒米粉、盐粒和干姜片。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踮起脚尖，将布袋递给母亲，脸通红，似已来回奔走多趟。云逸停下脚步，接过她手中的那叠袋子，顺手放进竹筐。
“谢谢公子。”女孩低头鞠了一躬，转身跑开。
他望着她的背影片刻，随即收回目光。这里本不该是战场。三年前，它还只是采药人栖居的村，人们靠山为生，换取些盐与铁器度日。后来山洪冲垮下游村落，众人合力抢修堤坝，才有了“联盟”之名。没人想做英雄，可有些事，你不做，便无人可停
训练场上，队长喊着口令：“左踏步！转腰！刺！”
弟子们依令而行，步伐虽乱，却拼尽全力。有人摔倒，立刻爬起归位。云逸走到场边，拔出短匕，在地上划出一道线。
“从明日开始，这条线便是生死线。”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喧闹，“谁越过它，无论是敌是友，只要犯错，皆斩无赦。”
众人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累。”他环视一周，“我也累。昨夜我只睡了一个时辰，梦里还在数运了多少石头。但我今日仍站在这里。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他收起匕首，问工程负责人：“墙修得如何？”
那人抹了把汗：“东段加高三尺，埋设八处警报符，一旦有人闯入便会响铃示警。西岭地基不稳，阵法只能浅布，扛不住强攻。”
“够了。”云逸道，“我们不必挡住千军万马，只需让他们明白——进来难，出去更难。”
他走向东墙工地，逐一检查加固之处。一段新嵌的青岩颜色与旧砖不同，他伸手轻抚，触感粗糙冰凉。这是从北坡采来的石料，质地稍脆，但数量充足。他点头示意，旁边记事的弟子连忙画了个勾。
夕阳西斜，风渐带寒意。云逸立于最高处，望见最后一车砂石灾墙根。他下令停工，召集所有人至广场集合。
人们陆续前来，脸上写满疲惫。有人拄着铁锹，有人抱臂取暖。无人话，静候他开口。
他未提敌人，也未言及那黑袍之人。他的是三年前的山洪。那一夜雷雨不止，上游决堤，洪水直扑三个村庄。他们连夜搬运沙袋、搭建木桥，将老人孩子一个个背出险境。有弟子为救孩童被冲出半里，最终抓住树枝爬上岸。那时无人问值不值得，也不计较谁多谁少。
“我们现在做的事，和那一样。”他，“不是为了争地盘，也不是为了扬名。只是为了守住这个地方，守住让我们活下去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我不敢一定能赢。但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任何人轻易跨过这道墙。”
有韧声应道：“我们都跟你守。”
接着第二句，第三句，终化作一片齐声呐喊：“守到底！”
云逸不再多言，抬起右手，握紧拳头。众人安静下来，各自散去。他宣布今夜休整半个时辰，可回家用餐，但子时必须归队。
他自己并未去吃。他坐在地图前整整一个时辰，对照防守图，用炭笔标注巡逻路线、盲区与撤退通道。每标一处，心中便推演一遍应对之策：若敌攻东南，工事组即点烽烟；若夜袭突至，演武组封主路，后勤退入地下仓。
色将暮，脚步声传来。他回头，见昨日搬石的少年端着一碗热汤走近。
“公子，喝点吧，娘让我送来的。”
汤是野菜煮的，浮着几点油星。碗边贴着一块饼。
云逸接过，道了声谢，一口气喝完。碗底尚存余温。
少年没走，搓着手问道：“您……他们会来吗？”
“会。”云逸将空碗递回，“但他们来了，也会知道我们不好惹。”
少年重重点头，转身跑开。
云逸起身，拍去衣上尘灰，走向演武场。夕阳映照肩头，青衫泛作淡褐。左耳那颗红痣微热，仿佛藏在皮下的火星。
操场上已有弟子列队等候。刀剑置于一旁，众人正绑腿、检视护腕。有人教同伴用布条缠剑柄防滑，有人反复练习拔剑动作，直至手抖也不肯停歇。
云逸抽出自己的剑，迎光细察刃口。不够明亮，也不够迅疾。但这把剑陪他走过最艰难的岁月，斩过毒蛇，劈开过坍塌的屋梁。它不华丽，却可靠。
他将剑归鞘，挂回腰间，站到队伍最前方。
“今晚演练完整防御。”他语气平稳，“自警报响起，至全员就位，限时三炷香。未能完成者，明早加练一个时辰。”
无人抱怨。
他举起手，准备下令。
远处忽传来一声鸟鸣，尖利刺耳，全然不像此季应有的声响。
他手指微顿，目光投向林间方向。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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