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政殿内,寂静无声。
谢谡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一下下叩着鎏金扶手,眼底一片幽暗。
骤然——
“砰!”
茶盏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炸开,碎渣四溅。
侍立在旁的李德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陛下息怒!”
殿内宫人顿时跪了一地,屏息垂首。
谢谡却恍若未闻。
他抬起头,目光空茫地投向殿外刺眼的光,声音却冷得发寒:“两个月……陇西填进去十万条命……整整十万!他们怎么还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算计这些……怎么敢?”
李德将额头贴紧地面,喉头发哽,只得低声嗫嚅:“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谢谡向后靠进龙椅,闭上了眼。
今日若不是阿姊站在朝堂上,太和殿外的丹墀下早已见了红。
先帝那套“仁政”,他瞧不上,也不想学。
殿内檀香缭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入殿郑
谢清予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伏跪发抖的宫人,抬手轻轻一挥。
一阵细微的衣物窸窣声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谡缓缓睁眼,浓密眼睫不堪重负地颤着,声音低喃:“阿姊……”
谢清予踏着御阶走上去,伸手环住他绷得僵硬的肩,将他轻轻揽向自己怀郑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拂过心口:“陛下,别急……”
谢谡伸手抱住她的腰,将额头抵在她身前,声音闷在衣料间:“阿姊,陇西赢了……尚且如此。”
他突然抬起头,眼中暗潮未退:“若是败了呢?若是仓都城破,西戎铁蹄踏过陇西……他们又会是怎样的嘴脸?”
谢清予抚上他微凉的脸颊:“鱼,看着阿姊。”
她的目光沉静:“朝堂之上,并非全是算计,今日殿中,平津侯痛斥群臣时那一身铁骨,是忠贞,孟太傅驳斥议和时那一身风骨,是担当。这宫城内外,多的是心系社稷之人。”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声音放得更缓:“陇西战场上,何崧收拢残兵、死守孤城,是忠勇;曾武千里驰援、血战不退,是悍勇;更有无数无名士卒埋骨边关,是以身许国。这下,除去汲汲营营之辈,更有千万心怀家国的人,愿为山河洒尽热血。”
她眸光清亮,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望见万里河山。
“积弊如山,移山岂在一日?人心私欲,也非皇权可涤。但我们并非独行,地之间亦非永夜……终有一日,我们会扫清阴霾,让这大周下,真正海晏河清。”
殿内浮尘在斜照的光柱中静静飞舞。
谢谡怔怔望着她许久,胸中翻涌的戾气终于一点点沉静下去。
他轻轻咬了咬唇,覆上她的手,将脸埋进那温热的掌心,声音低闷:“……阿姊,我今日失态了。”
“无妨。”谢清予声音柔软:“是人便会怒,会痛,会不甘,此乃前行的力量,而非困住你我的荆棘。”
谢谡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幼兽。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早朝站了那么久,该饿了,我让他们传膳。”
“不必麻烦。”谢清予摇摇头,引着他往偏殿走去:“陪阿姊用些点心便好。”
谢谡牵着她到窗下的暖榻坐下,亲手拈起一块牛乳菱粉香糕递到她唇边,低垂的眉眼间凝着一层薄薄的涩意。
他叫人备着,阿姊却不常来……
谢清予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细细咽下,才又温声道:“陇西的事,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总要争执几日,你心里有数就好,别为那些人动气伤身。”
谢谡轻轻“嗯”了一声,忽然抬眸,定定看她:“我若做得不够好……阿姊会不会觉得我不堪为君,令你失望?”
他眼里盛满不安,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看得谢清予心头一软。
为何总是这般没有安全感呢?
她双手捧起他的脸,唇角微弯:“不会,永远不会。”
谢谡眼尾倏地红了,过了两息,才忽然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阿姊……别再丢下我,我只有你了。”
谢清予任他抱着,手掌在他清瘦却已显宽阔的背脊上轻轻拍抚。
“傻瓜。”她低低一叹,声音融进殿内缭绕的檀香里。
……
暮色四合,文国公府书房内。
门窗紧闭,帘幕深垂,唯有一盏孤灯在紫檀大案上投下一圈昏黄光晕。
光影将司徒弘远脸上的皱纹照得愈发深邃,他抚着银白长须,从胸腔里沉沉吐出一口气:“子……太过锋锐,登基不久,便肃清逆党、推行新政,如今更想把边军牢牢握进手里……锋芒过盛,非社稷之福啊。”
对面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闻言,缓缓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国公大人所言极是。”茶烟氤氲,朦胧了他大半面容:“陛下年少,锐气正盛,却不知刚极易折。先帝在位时,尚懂得与世家共治,权衡掣肘……如今这位,怕是早将‘制衡’二字忘干净了。”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润的桌面上轻轻一叩。
“有些事,或许该让陛下明白——这朝堂,从来不是单凭一人之锋,就能稳得住的。”
子如此行事,那些人又能站在那头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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