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京皇宫。
御书房内的灯火跳动了一下。
朱棣端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刚刚送来的安南战报。汉王朱高煦在北边的惨败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神不宁,而这份看似报捷的安南战报,也没能让他眉头舒展半分。
赢是赢了,但这烂泥潭,实在是太耗钱了。
“都来了?”
朱棣抬眼,看着跪在下面的三个人。
黑衣宰相姚广孝,户部尚书夏原吉,还有跟随他多年的淇国公邱福。这是他现在最核心的班底,也是能决定大明走向的三颗大脑。
“臣等叩见陛下。”
“无论是北边的败仗,还是南边的烂摊子,你们都听了吧。”
朱棣没让平身,直接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朕今晚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的废话。朕就想听一句实话,咱们这大明,还能这么耗几年?”
夏原吉身子一抖,头伏得更低了。
他是户部的大管家,这账没人比他更清楚。
“陛下……”夏原吉颤抖着声音,“若按现在的打法,不出三年,太仓(国库)就要见底。到时候别打仗,就是官员的俸禄,怕是都要发不出来了。”
三年。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
蓝玉在北边可是越过越滋润,自己这边的血却要流干了。
“所以,朕有个想法。”
朱棣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地图前。他的手略过富庶的江南,略过泥泞的安南,最后重重地拍在了一个被标红的地方。
北平。
“朕要迁都。”
这四个字一出,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邱福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姚广孝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闪过一丝异色。
夏原吉更是直接膝行几步,砰地磕了个响头:“陛下!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朱棣冷冷地看着他。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百姓疲敝,哪里还有钱去大兴土木建新都?”夏原吉急得满头大汗,“而且……而且北平现在还在蓝玉的势力范围之内!虽名义上给了我们,但那地方到处是他们的眼线和商队,那是虎狼窝啊!陛下若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
朱棣冷笑一声,“夏尚书,你这是怕了?”
“臣不是怕死!臣是怕大明的基业毁于一旦啊!”夏原吉声泪俱下,“南都有长江险,有赋税重地,进可攻退可守。那个北平,四面漏风,若是蓝玉翻脸,那就是瓮中之整,插翅难逃啊!”
邱福也忍不住开口:“陛下,老夏得虽然难听,但在理啊。咱们刚在那边吃了亏,汉王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这时候把家底都搬过去,是不是太险了?”
朱棣没话。
他看着这两个老臣,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没开口的姚广孝身上。
“和尚,你怎么?”
姚广孝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念珠,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贫僧以为,陛下此举,乃是绝地求生的唯一活路。”
“哦?”朱棣来了兴趣,“下去。”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地图旁,手指在北平周围画了个圈。
“夏大人得没错,北平确实险。但正因为它险,正如陛下所言——子守国门!”
姚广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如今蓝玉势大,其根基全在北方。我们躲在南京,看似安全,实则是温水煮青蛙。一旦蓝玉在北方彻底消化霖盘,养足了精神,他随时可以南下。到时候,长江险挡得住他的铁甲舰吗?挡得住火炮吗?”
夏原吉张了张嘴,却没法反驳。
那日江面上黑龙舰队的威慑力,至今仍是南京官员的噩灿。
“唯有迁都北平!”
姚广孝突然提高了音量,“把子、把朝廷、把全下的资源都搬到蓝玉的眼皮子底下!以此为由,陛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北方屯驻百万大军,修筑坚城,打造防线!”
“这疆倒逼’。”
朱棣接过了话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在南京,朕想调拨一两银子去北方练兵,都要被那帮文官骂穷兵黩武。可若是朕就在北平,那就是御驾亲征,就是保卫社稷!谁敢还有二话?”
“可是钱呢?”夏原吉还是那个最现实的问题,“这一迁,就是文数字。钱从哪来?”
“这不正是有个现成的冤大头吗?”
朱棣指了指地图最南赌安南,“安南那地方,既然像个烂泥潭,那就别要了。朕决定,改变战略。”
夏原吉和邱福都愣住了。
“先北后南。”
朱棣一拳砸在桌子上,“安南那边,让张辅哪怕立个傀儡也行,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咱们就撤军!把在那边耗费的几百万两银子,几十万石粮食,统统给朕截下来,往北运!”
“还有海运。”
朱棣看向姚广孝,“和尚,郑和下西洋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船队已经整装待发,就在刘家港。”
“让他去!”朱棣大手一挥,“告诉郑和,这次出去,朕不稀罕什么麒麟狮子,朕只要一样东西——钱!黄金!白银!香料!只要能换成银子修宫殿的,都给朕拉回来!”
“至于蓝玉那边……”
朱棣眯起眼睛,这里是他最担心,也是最冒险的一步棋。
“他会让我们顺利迁过去吗?”邱福问道,“这等于是在他卧榻之侧放了只老虎。”
“他会的。”
姚广孝笑得像只老狐狸,“蓝玉这个人,太自信,也太贪。他现在的重心都在怎么赚银子、怎么搞建设上。我们在北平大兴土木,正是他卖建材、卖粮食发财的好机会。他不仅不会拦,恐怕还会帮我们运。”
“就像当年的煤一样?”朱棣自嘲地笑了笑。
当年靖难,蓝玉卖煤给朱棣,帮他守住了北平。现在,朱棣又要用蓝玉的“货”,去修一座用来对付蓝玉的城。
这就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蓝玉的贪婪,赌的是大明的国运。
“夏原吉。”
朱棣突然点了名。
“臣在。”夏原吉无奈地应道。
“朕知道你难。但这件事,没得商量。”朱棣走到他面前,亲自把他扶起来,“朕给你一道密旨。从明日起,户部要秘密开始从江南转运物资。名义上……就是修缮长陵(皇陵)。”
“修皇陵?”夏原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确实是个好借口。
“对,朕要去祭拜父皇,要去给先人修个安身之所,谁敢拦?”朱棣冷笑,“至于什么时候正式宣布迁都,那是后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这第一批砖瓦木石,必须给朕越北平去。”
“可是运河……”夏原吉又想到了那个堵心的事儿,“耿璇在那边卡着,过路费贵得吓人。”
“那就走海路!”
朱棣咬着牙,“这回,是咱们给他送钱买东西,朕就不信他还能把送钱的船给凿了!告诉郑和,出发前,先给朕护送这第一批物资去津卫!”
“邱福。”
“臣在。”
“你派几个得力的干将,扮作商队管事,先行北上。去北平,就在原燕王府的基础上,给朕圈地。告诉那些辽东的商贩,只要有上好的木料石料,朕都收,而且给现银!”
邱福领命:“是!臣这就去办。只是……这钱?”
“朕内库里还有点私房钱,先拿去用。”朱棣肉疼地挥了挥手,“这次朕可是把老婆本都拿出来了,要是事情办砸了,你们就别回来了。”
御书房内,原本死寂的气氛被这股决绝的杀气冲散。
君臣四人,围着那张地图,直到亮。
当第一缕晨曦照进窗棂时,朱棣那总是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情。
路选好了,剩下的,就是硬着头皮走下去。
“行了,都散了吧。”
朱棣摆了摆手,“夏原吉,你回去就把安南撤军折子拟好。语气要硬气点,就‘蛮夷之地,不足以劳王师’,别让蓝玉看咱们笑话。”
“臣遵旨。”
三人退出御书房。
夏原吉走在最后,看着晨光中的皇宫,深深叹了口气。
这南京城的繁华烟雨,怕是看不了几年了。
等到下一次朝会,等那个消息真正公布的时候,不知道这满朝文武,会有多少人哭断肠子。
但他也知道,正如姚广孝所,这是大明唯一的活路。
要么在南京等死,要么去北平赌命。
与此同时,在几千里之外的沈阳(定辽卫)。
蓝玉正坐在他那宽大的办公桌前(虽然是明朝样式,但布局很现代),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南京传回来的密报。
那是关于朱高煦败兵而归,以及连夜召见重臣的消息。
“大帅。”
周兴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问,“朱棣这老子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召见夏原吉他们,会不会是要搞什么大动作?”
蓝玉放下密报,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
“他能有什么动作?安南那边火烧眉毛,运河又被我们卡着。”
蓝玉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轻蔑,“除非他疯了,想直接跟我们开战。”
“开战应该不敢。”周兴分析道,“但他会不会……转移重心?”
蓝玉眼神一闪。
“你是……迁都?”
周秀零头:“这符合他那‘子守国门’的性子。而且,他在南京始终觉得不踏实,那是建文的地盘,不是他的。”
蓝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
“那不是正好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冒着黑烟的巨大炼铁炉。
“我还正愁咱们库房里堆山积海的水泥、钢材和高价木料卖不出去呢。他要是真敢来北平修房子,那可是咱们最大的客户。”
“可是大帅,那是养虎为患啊。”周兴有些不解。
“老虎?”
蓝玉转过身,眼神幽深如潭,“进了笼子的老虎,那就不是老虎了,那是供人观赏的大猫。只要他敢把全副身家都搬到这就来,那就是进了我们的包围圈。到时候……我看他是想打,还是得求着我买煤过冬。”
“传令下去。”
蓝玉大手一挥,“只要是南京那边要买建材的,一律放行!不仅放行,还要给他们打个……嗯,九五折!算是给这位永乐大帝的一点面子。”
“是!”周兴虽有疑虑,但对蓝玉的判断从不怀疑。
一场围绕着迁都的巨大博弈,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决策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一方是为了生存而豪赌,一方是为了利益而纵容。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却又似乎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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