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呼啸。
蓝玉站在黑龙舰队的旗舰甲板上,手里那份关于南京的情报已经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
“义父,”蓝春有些按捺不住,“朱棣这是自断臂膀啊!咱们是不是……”
蓝玉摆了摆手,嘴角那种玩味的笑意更浓了。
“急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场。咱们现在要是动手,那不是帮这俩父子重新抱团吗?朱高炽这一下,虽然没了实权,但也让他看清了这大明的底色。倒是朱棣……”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北方的夜空。
“他以为把儿子关起来,这江山就稳了?呵呵,只怕这才是他晚年最大的噩梦开始。”
……
永乐十一年,春寒料峭。
南京,原监国府,现已被改为静思斋。
朱高炽一身素缟,坐在那张平日里处理政务的书桌前。只是那上面不再有堆积如山的奏折,也不再有各地催粮催款的急报。
只有一盏孤灯,和一本翻烂聊《论语》。
门外传来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兵甲碰撞的声响。那是东厂番子换班的声音。
自从金川门之变后,这种声音就成了他每生活的背景音。
“殿下。”
贴身太监王贵端着一个托盘,心翼翼地走进来,“该用膳了。”
托盘上是一碗清粥,几碟咸菜。
朱高炽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机械地摆了摆手:“放下吧。”
“殿下……”王贵眼圈红了,“您好歹吃一口吧。这身体要是垮了,以后怎么给皇上尽孝啊?”
听到“尽孝”二字,朱高炽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胖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尽孝?”
他苦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书,“孤倒是想尽孝,可父皇给我尽孝的机会了吗?现在孤连这个门都出不去,连封家书都递不到北京。就连这碗粥……”
他指了指那碗粥,“怕也是经过那帮番子检查过无数遍了吧?”
王贵低下头,不敢话。
确实,现在这座府邸里,连飞进来一只苍蝇都要被东厂的人查三代。
朱高炽叹了口气,端起粥碗。
粥还是温的,但他喝在嘴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那纪纲如狼似虎地闯进来,抓走黄淮、杨溥时的眼神。那种眼神里不仅有贪婪,更有那种对皇权的肆意践踏。
还有父皇的那道圣旨。
“令其闭门思过,不得干预政事。”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大锁,彻底锁死了他所有的抱负和希望。
“咳咳……”
一口粥没咽下去,朱高炽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几日惊惧交加,加上本来身子就虚,又没了御医调理,他这身子骨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王贵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拍背。
“没……没事。”
朱高炽喘着粗气,摆摆手,“就是……胸口有些闷。”
“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不许去!”
朱高炽一把拉住王贵的手,声音嘶哑而急促,“现在的太监、大夫,谁知道是哪边的人?万一……万一被人趁机做了手脚,孤这条命,怕是都不明不白地丢了!”
王贵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泪哗哗地流。
堂堂大明太子,竟然沦落到不敢看病的地步!
“那……那可怎么办啊?”王贵带着哭腔。
朱高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熬吧。熬到父皇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儿子……或者,熬到死。”
……
南京,吏部尚书府。
蹇义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他是老好人,也是个纯臣。自从太子被软禁后,他接替了南京这边的烂摊子。
可这摊子,那是真烂啊!
“大人!”
一名心腹属官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文书,“北京又来信了!是户部夏尚书的亲笔。……皇上的北伐已经定下来了,让咱们这边再挤出五十万两银子,这个月底之前必须送到!”
“五十万两?!”
蹇义一听这数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夏原吉是把咱们当摇钱树了吗?前脚刚把太子的私房钱抄个精光,后脚又要钱?南京城的地皮都刮三层了,哪还有钱?”
“夏尚书了……”属官声道,“要是没钱,就让锦衣卫去抄那几家上次没查干净的富商……反正现在抓谁都是‘太子同党’,一抓一个准。”
蹇义听得浑身发抖。
这是在喝血啊!
太子为了国事,背了卖官的黑锅被关起来了。现在这帮人不仅不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打着查办太子的旗号大肆敛财!
这大明朝,还成什么体统?
“大人,那咱们……怎么办?”属官问。
蹇义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钱……我去想办法。但这抄家的事,咱们吏部绝不能沾!还迎…”
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待会儿你找个可靠的人,给静思斋那边送点东西进去。”
“这是?”
“上好的安神丸。”蹇义叹了口气,“听殿下病得不轻。我这个做臣子的救不了他出来,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病死在那里面。”
如果太子真有个三长两短,那这大明最后的一点仁德气数,怕是也要尽了。
……
“咚咚咚。”
深夜,静思斋的后门传来三声轻响。
看守后门的东厂番子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到动静,立刻警觉地握住刀柄。
“谁?”
门外没人话,只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纸包。
番子捡起来,打开一看,是个瓷瓶,还有一张没署名的便条:“安神静气,保重千金。”
番子也不是傻子。在南京这地界混,谁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
“哼,算你走运。”
番子并没有把东西上交,而是揣进了怀里。虽然上面交代要严加看管,但他也不想得罪死了太子党。万一哪太子翻身了呢?
他转身,把这个纸包扔进了院子墙角的草丛里。
能不能拿到,就看太子的造化了。
……
第二清晨。
王贵在打扫院子的时候,捡到了那个瓷瓶。
他如获至宝地捧到朱高炽面前:“殿下!殿下!有救了!这是外面有人送进来的药!”
朱高炽看着那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瓷瓶,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认得这个瓶子。那是他在当太子时,经常赐给蹇义的宫廷秘药。
“蹇尚书……”
朱高炽眼眶微红,“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他,还记得我是个人。”
他打开瓶子,倒出一粒药丸,仰头吞下。
药很苦。但在他心里,却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甜意。
至少,还有人没放弃他。
……
然而,南京这边的温情脉脉,丝毫没有影响到北京那边的雷霆手段。
乾清宫内。
朱棣看着案头积累如山的奏折,神色冷峻。
这些奏折大多来自南京,不是哭穷就是告状。有锦衣卫乱抓饶,有漕运不通的。
但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份。
那是东厂提督刚刚呈上来的一份密报:“南京静思斋一切正常。太子每日只在书房读书,未与外界有任何书信往来。”
“嗯。”
朱棣把密报扔在一边,冷冷地哼了一声,“算他识相。朕没废了他,已经是给了他大的恩典。”
站在一旁的杨荣,低着头,不敢接话。
“杨荣。”
朱棣突然开口。
“臣在。”
“传朕的旨意。”
朱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边的那个名字上——沈阳,“从今日起,南京所有的奏章,不必再经过太子批红。凡五品以上官员任免、十万两以上钱粮调拨,直接送北京行在,由内阁拟票,朕亲自批红!”
杨荣心里一惊。
这是要彻底架空南京啊!
以前虽然迁都了,但南京作为留都,还有一套完整的六部体系,太子监国还能处理大部分南方事务。
现在这一道旨意下去,南京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只有躯壳没有灵魂的空架子。
太子的监国之权,名存实亡。
“陛下……”
杨荣犹豫了一下,“如此一来,南京那边的官员若是遇到急事,来回请示怕是耽误时辰。而且……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若是连这点权都没了,怕是会被下人耻笑。”
“耻笑?”
朱棣猛地回头,眼中精光四射,“他做出那种买卖官爵的事,早就让大明的脸面丢尽了!朕没把他关进凤阳高墙,已经是顾全了大局!现在是非常时期,北伐在即,朕不允许南方有任何不受控制的变数!”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朕讲什么祖制、讲什么储君体面,那就是跟蓝玉一伙的!朕绝不轻饶!”
杨荣浑身一震,赶紧伏地磕头:“臣遵旨!臣这就是去拟旨!”
他知道,皇上这次是铁了心了。
为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北伐,为了彻底消灭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敌人,朱棣已经不在乎任何饶感受,甚至包括他自己的亲儿子。
……
圣旨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南北之间最后的那点联系。
当蹇义拿到这份剥夺了南京所有决策权的圣旨时,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彻底完了。”
他喃喃自语,“这以后,南京还叫什么留都?这就成了北京的一个大粮仓、大钱袋子了!”
而这份圣旨传到静思斋的时候,朱高炽正在喂那只落在他窗台上的麻雀。
听完宣旨太监那冷冰冰的声音,他手里的米粒撒了一地。
那只麻雀受惊,扑棱棱地飞走了。
“飞吧,飞吧。”
朱高炽看着麻雀消失的方向,那是北方。
“飞得越远越好。别像孤一样,被关在这个笼子里,连叫一声的权利都没了。”
他转过身,对王贵:“把书房的门关上吧。以后……不用留门了。反正这下的大事,也跟咱们没关系了。”
王贵哭着关上了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这位曾经权倾一时、为大明朝廷缝缝补补了十几年的监国太子,彻底消失在了政治舞台的聚光灯下。
这一年的春,南京城的桃花开得格外艳丽。
但在那座深宅大院里,却只有无尽的寒意和死寂。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方,战鼓声已经隐隐传来。
那才是真正决定大明命阅声音。而朱高炽,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在这座金丝笼里,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未知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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