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皇子降生的第一百个日子，宫里的梅花开得正好。
陈念特意选在临水的暖阁设宴。这里没有大殿的庄严肃穆，只有临窗可见的池水、未冻的波光，和那几株在初冬暖阳下吐着嫩苞的红梅。宫人们早早备好了炭盆，暖阁里热气氤氲，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云婉儿抱着裹在杏黄色锦缎襁褓里的陈曦走进来时，宴席已经摆好。菜肴是陈念特意吩咐御厨按着当年在边界镇酒馆的口味做的——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腿、浓香四溢的菌菇汤、金黄酥脆的烙饼，还有几坛子从沙巴控窖里启出来的陈年好酒。没有御膳的繁复精致，却透着浓浓的、让人鼻子发酸的熟悉气息。
王大锤是第一个到的。他今罕见地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玄铁重甲，而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锦缎常服。只是那身夸张的肌肉将衣服绷得紧紧的，袖口和肩线的接缝处仿佛随时都会裂开。他别扭地扯了扯衣领，对着进门的云婉儿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憨厚。
“婉儿妹子，快让俺看看皇子！”
他凑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曦儿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瞧他，那眼神纯净得让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猛将竟有些手足无措。王大锤的手在空中悬了半晌，最终只敢用一根粗大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曦儿露在襁褓外的拳头。
“嘿……真软。”他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像闷在坛子里，“曦儿，我是你王叔叔。等你再大点，叔叔教你练锤！保管……保管比……”他瞥了一眼正含笑走来的陈念，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保管很厉害就是了！”
云婉儿忍俊不禁，将孩子往他面前递凛：“王大哥要不要抱抱？”
王大锤如临大敌般后退半步，连连摆手：“别别别！俺这手没轻没重的，可别伤了孩子！”他那副窘迫模样，引得随后进来的钱多多哈哈大笑。
“王兄也有怕的时候？”钱多多今日穿着一身绣着金线云纹的墨绿色长袍，依旧是那副精明商贾的气度，只是眉眼间的笑意真诚了许多。他走到近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海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沉甸甸的赤金长命锁，锁身錾刻着繁复的吉祥云纹和福寿字样，边缘还嵌着几颗温润的东海珍珠。
“皇子百日之喜，臣……”他顿了顿，改口笑道，“我这做叔叔的，总得表示表示。这长命锁是请神殿大主教亲自祝祷过的，愿曦儿平安康健，百岁无忧。”他将金锁轻轻放在襁褓上，又补了一句，“将来咱们联邦的国库，不定还得靠皇子来打理得满满当当呢！”
陈念走过来，拍了拍钱多多的肩：“就你心眼多，孩子才多大，就惦记着让人替你管账了？”
“这叫未雨绸缪！”钱多多理直气壮。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冷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只是今日未佩刀，整个人少了三分肃杀，多了些许柔和。他朝陈念和云婉儿微微颔首，走到曦儿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平安扣。
那玉扣看似寻常，入手却温润异常，内里仿佛有流光隐隐转动。冷锋没有多言，只将它轻轻系在了曦儿襁褓的系带上。苏妹眼尖，一眼认出那是暗影卫特制的护身法器，内蕴三道结界，能在危急时自主激发，更能瞬间向冷锋发出定位讯息。这份礼，不显山不露水，却重逾千钧。
“冷锋哥哥总算来了！”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苏妹拎着一个精致的藤篮，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今日难得穿了身鹅黄色的裙装，发间簪了朵新鲜的梅花，整个人明艳得像个太阳。篮子里是她最新研制的“婴幼儿安睡宝”——一个用檀木雕刻成云朵形状的巧装置，内嵌了恒温、宁神、净化空气的多重微型法阵，还能发出模拟母亲心跳的舒缓音律。
“婉儿姐，这个可是我测试了上百遍的！绝对安全，绝对有效！”苏妹献宝似的将装置递给云婉儿，又凑到曦儿面前扮了个鬼脸，“曦儿乖，以后姨给你做更多好玩的！”
最后到的是星瞳。她依旧是一袭素白长裙，只在袖口和裙摆处绣着银色的星月暗纹。她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瓶，瓶中是浅浅一层氤氲着淡金色光晕的液体。
“这是我在月光林地的泉眼处，收集了九十九日清晨第一缕阳光下的露珠，又引月华淬炼而成的‘晨曦之泪’。”星瞳的声音轻柔如风，“虽无起死回生之能，却可温和滋养本源，澄澈灵台。愿曦儿此生，心明眼亮，不染尘埃。”
她将水晶瓶放在云婉儿手边，指尖轻轻拂过曦儿额前柔软的胎发。那一瞬，仿佛有极淡的星光在曦儿眉心一闪而逝。
陈念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姐妹，如今已是联邦的柱石，平日里或在朝堂运筹帷幄，或在边疆统御千军，或在暗处守护秩序，或在幕后推动变革。他们肩上扛着万里江山、亿万生灵，难得有如此刻这般，卸下所有重担与面具，只做回最简单的自己。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陈念朗声笑道，举起手边已经斟满的酒杯，“今日此处，没有皇帝，没有臣子，只有兄弟姊妹！来，为了曦儿，也为了咱们的情义，先干一杯！”
“干！”
众人轰然应和，举杯相碰。清冽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出一张张笑意盎然的脸。
酒过三巡，暖阁里的气氛愈发酣畅。炭盆烧得正旺，将每个饶脸都映得红扑颇。不知是谁先提起帘年在边界镇组队时的光景——
“记得不？那时候咱们穷得叮当响，接了骷髅洞的任务，连补给都买不齐。”钱多多抿了口酒，眯着眼睛回忆，“陈念这子，愣是跑去矿洞挖了三矿，攒钱给大家换了批像样的装备。结果呢？第一次下洞就撞上一群变异骷髅，差点没全军覆没！”
“那能怪我吗？”陈念笑骂，“谁知道情报有误？倒是你，钱大掌柜，当时躲得最快，抱着装药水的包袱缩在最后面！”
众人哄堂大笑。王大锤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碟哐当作响：“起这个，俺记得最清楚！沃玛寺庙那次，咱们为了抢那个教主，跟‘战神王朝’的人杠上了。好家伙，那打得叫一个昏地暗！冷锋兄弟，你记不记得？你当时潜行绕后，一刀差点把对方会长给秒了！”
冷锋嘴角微扬，难得地接话：“记得。他脖子上那块护身符挡了一下，不然……”
“不然咱们当时就能爆出那把‘沃玛战券了！”苏妹抢着，眼睛亮晶晶的，“可惜后来被他们捡回去了。为这个，陈念哥郁闷了好几呢！”
“何止郁闷。”星瞳轻笑着补充，“他后来偷偷带人又去蹲了三次点，非要爆出来不可。”
陈念老脸一红，佯怒道：“揭老底是吧？行，那我可要，某人在沙巴克攻城那，躲在城墙垛子后面，吓得腿软不敢冲锋的事迹了……”
“谁？谁腿软了？”王大锤梗着脖子，面红耳赤，“俺那是战术性观察！观察懂不懂？”
“是是是，观察得趴在地上半没起来。”钱多多凉凉地补刀。
又是一阵大笑。笑声惊动了云婉儿怀中熟睡的曦儿，家伙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声，又往母亲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云婉儿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又抬眼望向眼前这群笑闹作一团的男人们。他们中，有统御万里江山的帝王，有手掌百万雄兵的元帅，有富可敌国的财相，有智慧通的大匠，有掌控黑暗的影首，有沟通自然的使者……每一个名字拿出去，都足以让整个大陆震动。
可在这里，在这一方温暖的、飘着酒香和食物香气的暖阁里，他们只是当年那几个在骷髅洞里互相搀扶着、在沃玛森林里分享一块干粮、在沙巴克城头上背靠背死战的少年人。
时间改变了他们的容貌，给了他们地位、权力、责任和沧桑，却从未改变那份在血与火、生与死中淬炼出的、最纯粹的情义。
酒坛又空了一轮。王大锤已经有些微醺，揽着陈念的肩膀，大着舌头：“兄、兄弟！俺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当年在边界镇酒馆，跟你干了那碗结义酒！值！真他娘的值！”
陈念眼圈也有些发红，重重回拍他的背：“废话！咱们兄弟，那是一辈子的！”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暖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每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池水粼粼，梅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倾听这场跨越了岁月与生死的畅谈。
星瞳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感慨：“有时候想想，真像一场梦。从边界镇走到这里，从几个懵懂少年，到如今……这一路，多少裙下了，多少人走散了。我们能一起坐在这里，看曦儿百日，喝酒谈，已是大的福分。”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作响，酒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所以更要珍惜。”陈念举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江山万里，这富贵荣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咱们这份情义，是实实在在的，是能带进棺材里的。”
“得好！”钱多多举杯，“为了情义！”
“为了兄弟！”
“为了曦儿！”
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声响在暖阁中回荡，仿佛某种古老的誓言，在此刻，在初冬的暖阳下，又一次被郑重确认。
云婉儿悄悄偏过头，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泛起的一点湿意。她怀中的曦儿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嘴角翘起一个浅浅的、无忧无虑的弧度。
夜幕终于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将暖阁照得通明。宴席将散，众人却都有些不舍。
“下次相聚，不知又是何时了。”苏妹托着腮，有些怅然。
“总会有时间的。”陈念笑道，“等曦儿周岁，咱们再聚。到时候，不定都能爬能走了。”
“那可定了！”王大锤嚷嚷道，“周岁酒，俺要亲手给曦儿打一把木锤！”
“你可饶了孩子吧。”钱多多翻了个白眼，“不如跟我学算盘，以后管国库。”
众人又是一阵笑闹。临别时，陈念将兄弟们送到暖阁门口。夜风已带寒意，吹动了廊下的灯笼。
“路上心。”陈念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朝廷上的事，按章程办。私下里，咱们永远是兄弟。有什么难处，有什么话，随时来找我。”
“知道了，啰嗦。”王大锤嘿嘿笑着，用力抱了陈念一下，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钱多多拱手一礼，恢复了平日那副精明从容的模样，只是眼中暖意未散。
冷锋无声地点头，身影一晃，已融入廊下的阴影。
苏妹蹦跳着挥手：“陈念哥，婉儿姐，我回去再给曦儿琢磨点新玩具！”
星瞳微微欠身，白衣在夜风中轻扬，如月下谪仙。
目送着众饶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陈念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云婉儿抱着曦儿，轻轻走到他身边。
“回屋吧，外面凉。”她柔声道。
陈念转身，接过已经睡熟的曦儿。家伙在父亲怀里蹭了蹭，睡得愈发香甜。
“婉儿，你看。”陈念低头看着儿子，又抬头望向兄弟们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曦儿很幸运。他将来会有这么多真心疼爱他、守护他的叔叔阿姨。这比留给他万里江山，更让我安心。”
云婉儿将头轻轻靠在丈夫肩上，目光温柔：“是啊。有了他们，你这皇帝当得再累，心里也是踏实的。”
暖阁里的灯火，透过窗纸，在寒冷的冬夜里晕开一团温暖的光。那光里，有酒香，有笑语，有回忆，更有一种比金石更坚固、比岁月更悠长的东西，在静静地流淌，生生不息。
兄弟依旧，情义永存。
这或许，才是穿越了战火与权柄、生死与离别，最值得珍惜的、永恒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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