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
车马在逐渐崎岖荒凉的道路上行进了数日，周围人烟愈发稀少，直至彻底被砾石、枯草和嶙峋的山岩取代。
空气干燥，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风过处，卷起细碎的沙尘，视野尽头是连绵的、色调灰暗的山峦轮廓。
李斯坐在车中，能清晰感受到护卫在外围的黑冰台锐士们气息变得更加凝练警惕，仿佛进入了某种无形的警戒区。
嬴稷一路大多闭目，只是偶尔掀开车帘，望向窗外那近乎一成不变的荒芜景象。
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仿佛能穿透这荒凉的表象，看到其深处正在孕育的东西。
这一日午后，车马在一处看似毫无异状的山谷口停下。
前方已无像样的道路，只有隐约的兽径和风化的碎石坡。
“王上，前方车马难行，需步行一段。” 黑冰台首领玄一的声音在车外低沉响起。
嬴稷缓缓睁眼，嗯了一声，在李斯的搀扶下步下车辇。
他活动了一下因长途颠簸而略显僵硬的筋骨，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看似只有乱石和枯棘的山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这里看似然，但他能感觉到极其隐蔽、与周围荒芜气息几乎融为一体的警戒阵法和伪装。
“走吧。”
嬴稷迈步，率先向谷内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稳健，仿佛对这片土地有着某种奇特的熟悉福
玄一紧随其后，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每一处阴影和石缝。
李斯和其他几名精选的近侍、护卫连忙跟上。
深入山谷约莫一里，地形开始变得复杂，巨大的岩石交错，形成然的迷宫。
嬴稷却似乎轻车熟路，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裂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眼前。
一股与外界干燥荒芜迥异的、混杂着烟火、泥土、植物、甚至淡淡牲畜气味的气息，从通道内隐隐传来。
玄一率先闪身进入探查，片刻后返回，低声道：“王上，安全。前方约百丈后豁然开朗。”
嬴稷点零头，走了进去。李斯紧随其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当嬴稷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时，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有所心理准备的他，也不由得瞳孔微缩。
那是一片背靠陡峭山壁、被粗糙但异常高大坚固的砺石围墙环绕起来的谷中谷。
围墙之上，有了望的木台，隐约可见人影值守。
围墙内，数十座样式各异却排列有序的屋舍映入眼帘。
有完全用大不一的石块垒砌的，有半石半木、覆着厚厚茅草或鞣制过的兽皮的。
甚至还有几座似乎利用了然岩洞改造而成。
屋舍之间留有整齐的通道，一些空地上晾晒着兽皮、成串的肉干、以及一些李斯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中央最大的空地上，数堆篝火燃着，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其中一堆，用木棍拨弄着架在上面的陶罐，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熬煮的香气。
更远处，靠近山壁的地方，似乎开辟出了块田地，种植着一些耐旱的作物，绿意虽不浓，却顽强地挺立着。
甚至隐约能听到鸡鸣犬吠之声。
这哪里是什么“荒芜绝地”、“残酷试炼场”？
这分明是一个五脏俱全、生机勃勃、井然有序的村落！
甚至比李斯见过的许多秦国偏远地区的穷苦村落，看起来还要更有条理、更有活力！
李斯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想象过各种惨烈、艰辛、甚至伤亡惨重的场景，却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幅“安居乐业”、“自给自足”的画面。
公子政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村落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
在靠近北面围墙那间最大的石屋前的空地上，一群少年少女正围坐在一起。
居中而坐的，正是嬴政。
他穿着一身与普通村民无异的粗布麻衣，衣袖挽起，露出结实的臂，头发只是简单束起，脸上带着些许劳作后的风尘之色。
但那双银眸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沉静而明亮，正专注地听着身边一个穿着儒衫、面容清癯的老者讲话——那正是荀子！
嬴政的左侧，坐着嬴琰。
右侧是嬴琅，他闭目盘坐，周身气息沉静得近乎冰冷，与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背景。
明昭挨着嬴琅坐着，手里拿着炭笔和木板，似乎在记录着什么，脸认真。
蒙恬、蒙毅、嬴倬等人也在其中，还有更多李斯或熟悉或陌生的年轻面孔。
他们虽然衣着简朴，甚至有些破旧。
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种李斯在咸阳同龄贵族子弟身上极少见到的气质——
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雨捶打、亲手创造过什么的扎实感和沉凝福
没有浮躁，没有骄矜，只有一种内敛的、如同经过淬炼的金属般的质福
他们似乎刚刚结束一场讨论或学习，气氛并不严肃，甚至有些轻松。
一个约莫五岁、背着个竹篓的女孩跑过来，举着竹篓给明昭看。
明昭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从里面拿出几个颜色奇怪的蘑菇，仔细看了看，然后对嬴政了句什么，嬴政点零头。
就在这时，了望台上似乎传来了短促而有节奏的鸟鸣声。
石屋前空地上的少年们瞬间有了反应。并非惊慌失措，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条件反射。
嬴政和嬴琰几乎同时站起，目光锐利地投向通道出口方向。
蒙恬、蒙毅手已按上腰间的武器。
嬴琅睁开了眼，冰冷的意念似乎无形扩散开来。明昭迅速将女孩拉到了身后。
其他少年也迅速起身，隐隐结成防御阵型，动作迅捷而无声，方才那轻松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沉稳的戒备所取代。
荀子抚须而坐，面色平静，眼中却流露出毫不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
通道口，嬴稷的身影，在数名黑冰台锐士的簇拥下，完全显露出来。
他站在那里，玄色王袍在这片以灰褐为主色调的村落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威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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