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矿难纪念馆后山,七月流火把青石台阶烤得发烫。铁锈色的山风卷着松针掠过馆墙,墙面上“1987·云栖矿难”的白色大字被晒得泛出浅黄,像陈年的药渣。纪念馆后门的老槐树歪着脖子,树影里斜倚着个穿藏蓝工装的姑娘,裤脚沾着矿土色的泥点,发梢别着片松针——正是矿难纪念馆志愿者尉迟黻。
她手里攥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边缘磨得发亮,正面是“007”三个凹字,背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微积分公式,像把碎掉的星星嵌在了铁上。空气里飘着松脂的苦香和纪念馆特有的陈旧纸张味,混合着远处矿区传来的风钻声,嗡呜撞在耳膜上。
“尉迟丫头,这灯牌你都摩挲三了。”身后传来沙哑的嗓音,老矿工赵老汉拄着枣木拐杖挪过来,军绿色的褂子洗得发白,肘部打着两块补丁,像贴了两片干枯的荷叶。他眼窝深陷,眼球上蒙着层灰翳,却精准地指着尉迟黻手里的牌,“这是‘疯子工程师’的物件,当年整个矿上,就他敢跟矿长拍桌子通风系统有问题。”
尉迟黻指尖划过公式的刻痕,触感粗糙得硌手。“赵叔,你他被辞退后,为啥还在矿难时冲回去?”她的声音被风卷得飘起来,带着点没散开的疑惑。
赵老汉往槐树根上啐了口烟渣,烟味混着松香飘过来。“还能为啥?他心里装着井下那二十多个弟兄呗。”他顿了顿,拐杖头在地上划出个圈,“听他临死前还抱着本《空气动力学》,怀里揣着给未出生孩子的信——可惜啊,孩子没等来爹,矿上也没等来他改好的通风图。”
正着,纪念馆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米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快步走出来,袖口挽到臂,露出腕上块老式机械表。他头发梳得整齐,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晃了晃,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工作手册,正是刚调过来整理矿难档案的实习生沈知微——这是本章新增的角色,名字取自王维“空山新雨后,气晚来秋”的“知微”二字。
“尉迟姐,你要的‘疯子工程师’的档案找到了!”沈知微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快步走到槐树下,把手册递过来。手册封面写着“云栖矿通风系统改良方案”,右下角签着个潦草的名字:林砚秋。
尉迟黻接过手册,指尖刚碰到纸页,就听见山上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有石头滚了下来。老槐树的叶子突然簌簌作响,几片松针落在手册封面上,像撒了把碎绿。
“不好!后山的矿洞塌方了!”赵老汉猛地直起身子,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前几就有裂缝,矿长非没事,这下糟了!”
尉迟黻心里一紧,攥着灯牌的手瞬间出汗。她抬头往山上看,只见烟尘从矿洞方向冒出来,像条灰黑色的龙,正顺着山坡往下爬。“沈知微,你去纪念馆叫人,我先上去看看!”她话音未落,就抓起放在树旁的矿灯,往山上跑。
沈知微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衬衫袖口被扯得变了形。“尉迟姐,太危险了!等救援队来!”
“来不及了!”尉迟黻甩开他的手,矿灯在手里晃出一道光,“里面可能还有勘探队的人!”她边跑边把灯牌塞进裤兜,工装裤的口袋被撑得鼓鼓的,像揣了块发烫的烙铁。
山路上的碎石子硌得脚生疼,尉迟黻的呼吸越来越粗,松脂的味道被烟尘盖过,空气里全是土腥味。跑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知微竟然跟了上来,手里还多了顶安全帽。“我学过地质勘探,能帮上忙!”他把安全帽扣在尉迟黻头上,自己则抓起块木板顶在头上,“时候在老家,我爹教过我怎么躲塌方。”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烟尘里,矿洞的入口已经被碎石堵了大半,只留下个半人高的缝隙。尉迟黻打开矿灯,橙黄色的光刺破烟尘,照见洞壁上密密麻麻的裂缝,像张蜘蛛网。
“有人吗?”她对着洞里喊,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带着点回音。
过了几秒,洞里传来微弱的回应:“救……救命……”
尉迟黻心里一喜,刚要往里钻,沈知微一把拉住她。“等等!这里的岩层不稳,不能硬闯。”他蹲下身,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碎石,“你看,这些石头是石灰岩,遇水会软化,刚才的塌方可能是因为地下渗水。”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本子,飞快地写着什么,“我们得先找到渗水点,不然进去也是白费功夫。”
尉迟黻皱了皱眉,刚要话,裤兜里的灯牌突然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她掏出来一看,背面的微积分公式竟然在矿灯光下泛出浅蓝的光,像活了过来。“这是……”她愣住了,想起赵老汉林砚秋当年就是靠这些公式计算通风死角。
沈知微凑过来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流体力学的计算公式!他在计算空气流动的轨迹!”他指着其中一行公式,“你看,这里的变量代表的是渗水速度,他早就算出这里会出事!”
就在这时,洞里又传来一声闷响,几块碎石从缝隙里掉下来。尉迟黻咬了咬牙,把灯牌塞进沈知微手里。“你用这些公式算渗水点,我进去救人!”她不等沈知微反应,就弯腰钻进了缝隙。
矿道里又黑又窄,矿灯的光照出满地的碎石和断裂的木支架。空气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还夹杂着点铁锈味。尉迟黻心翼翼地往前挪,每走一步都要先踩踩地面,确认安全。
走了大约十几米,矿灯照见一个蜷缩在角落的人,穿着橙色的勘探服,腿被碎石压住了,正是勘探队的队长李哥。“李哥!你怎么样?”尉迟黻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想搬开碎石。
“别碰!”李哥突然喊住她,声音里带着恐惧,“这块石头下面是空的,一搬就会塌!”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试过了,动不了。你快出去,这里危险!”
尉迟黻没动,矿灯照在李哥的脸上,他的额头全是汗,脸色苍白得像纸。“我不会丢下你。”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救,却发现没信号。矿灯的光突然闪了一下,好像接触不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沈知微的声音:“尉迟姐!渗水点找到了!在你左手边三米的地方,有个裂缝在往外冒水!”他的声音带着点喘,应该是刚钻进来,“我按林砚秋的公式算了,只要堵住渗水点,岩层就能暂时稳定!”
尉迟黻转头看向左手边,矿灯的光照过去,果然看见一道手指宽的裂缝,水正从里面渗出来,在地上积了一滩。“怎么堵?”她问。
沈知微从背包里掏出几袋速凝水泥,这是他刚才在纪念馆的应急箱里找到的。“把水泥调成糊状,塞进裂缝里,十分钟就能凝固。”他蹲下身,飞快地调着水泥,“不过我们得快点,矿灯的电量不多了。”
两人分工合作,尉迟黻扶着李哥,沈知微则把调好的水泥塞进裂缝。水泥的味道混着土腥味,呛得人直咳嗽。就在最后一袋水泥塞进去的时候,矿灯突然灭了,洞里一下子陷入黑暗。
“怎么回事?”李哥的声音带着颤抖。
尉迟黻摸了摸矿灯,发现是电池松了。她刚要换电池,裤兜里的灯牌又开始发烫,这次的热度比刚才更甚,像是要烧穿口袋。她掏出来一看,灯牌背面的公式竟然发出了刺眼的蓝光,把整个矿道照得通亮。
“这……这是怎么回事?”沈知微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尉迟黻盯着灯牌,突然想起林砚秋的那本手册。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蓝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张通风系统图,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地方,正好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字:“此处为通风死角,需设应急通风口,否则塌方时无逃生之路。”
“应急通风口……”尉迟黻喃喃自语,目光在矿道里搜索。突然,她看见头顶上方有个方形的口子,被木板封住了,上面还写着“应急通道”四个字,只是被灰尘盖得看不清。
“沈知微,你看上面!”她指着那个口子,“那是应急通风口!”
沈知微抬头一看,眼睛亮了。“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他搬来几块碎石,叠在一起,刚要往上爬,洞里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洞壁上的裂缝又扩大了几分,几块大石头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快走!”尉迟黻一把推开沈知微,自己则抱起李哥,往应急通风口的方向挪。沈知微反应过来,赶紧爬上碎石堆,用力推开木板。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带着松脂的清香,驱散了矿道里的土腥味。
就在这时,尉迟黻裤兜里的灯牌突然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蓝光越来越亮。她惊讶地看着灯牌,只见上面的公式开始重组,变成了一行字:“找到我,完成未竟之事。”
“这是……林砚秋的声音?”沈知微瞪大了眼睛,指着灯牌。
尉迟黻也愣住了,灯牌上的字在蓝光里晃了晃,突然化作一道光,冲进了应急通风口。她刚要追上去,身后传来李哥的喊声:“心!”
尉迟黻回头一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正从洞顶掉下来,直奔她的头顶。沈知微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却被石头擦到了胳膊,鲜血瞬间流了出来,染红了米白色的衬衫。
“沈知微!”尉迟黻惊叫着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沈知微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却笑着:“没事……伤……”他的话还没完,应急通风口突然传来一阵吸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拉他们。
尉迟黻抬头一看,只见通风口外飘着个半透明的人影,穿着灰色的工装,手里拿着本《空气动力学》,正是林砚秋!他对着尉迟黻笑了笑,指了指通风口外面,像是在示意他们快出去。
“快!”尉迟黻扶起沈知微,又搀着李哥,往通风口爬。就在他们快要爬出去的时候,洞里传来一声巨响,整个矿道开始剧烈摇晃,碎石子像雨点一样掉下来。
林砚秋的人影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尉迟黻的胳膊,用力往外拉。尉迟黻感觉一股暖流从胳膊传到全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轻飘飘地飞出了通风口。
刚一落地,身后的矿道就“轰隆”一声塌了,烟尘冲而起,把整个山坡都笼罩住。尉迟黻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废墟,沈知微和李哥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尉迟黻感觉手里一沉,低头一看,竟然多了本《空气动力学》,正是林砚秋刚才手里拿的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未出生的孩子:爸爸让你呼吸自由的风。”
她抬头往废墟上看,林砚秋的人影正站在烟尘里,对着她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风里。裤兜里的灯牌又开始发烫,她掏出来一看,背面的公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的婴儿图案,旁边写着“林念风”三个字——应该是林砚秋未出生的孩子的名字。
“尉迟姐,你看那边!”沈知微突然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惊讶。
尉迟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救援队正往这边跑,赵老汉也在其中,手里还拿着她落在槐树下的工作手册。阳光透过烟尘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松脂的香味又清晰起来,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像是一场新生。
就在这时,沈知微突然抓住尉迟黻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却很有力。“尉迟姐,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我都相信你。”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林砚秋的心愿,我们一定能完成。”
尉迟黻看着他,突然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和灯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救援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力量。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林砚秋留下的不仅仅是公式和手册,还有对生命的敬畏和对责任的坚守。
就在这时,废墟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着石头。尉迟黻和沈知微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他们心翼翼地走过去,矿灯的光照在废墟上,照见一块石头正在微微晃动,里面传来清晰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们的呼唤。
尉迟黻立刻握紧矿灯,光束死死钉在那块晃动的石头上。“里面有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可能存在的幸存者,也怕震落更多碎石。沈知微已经蹲下身,手指贴在石头表面,敲击声透过掌心传来,节奏均匀,带着求生的韧劲。
“是摩斯密码!”沈知微突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三短两长三短,是求救信号!”他转头看向尉迟黻,“里面的人懂急救知识,肯定是勘探队的其他成员!”
李哥也撑着身子挪过来,脸色依旧苍白,却咬牙道:“是王!他是队里最年轻的,出发前还跟我炫耀刚学的摩斯密码。”
尉迟黻摸了摸口袋里的灯牌,婴儿图案的刻痕温温热热。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石头喊:“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再坚持一下,救援队马上到!”
话音刚落,石头里的敲击声更快了些,像是在回应。可就在这时,废墟上方又传来细碎的“簌簌”声,几块石子滚下来,砸在矿灯上发出脆响。沈知微立刻拉住尉迟黻往后退:“不行,这里还在塌,不能硬挖!”
他盯着废墟,突然想起林砚秋的手册,急忙从尉迟黻手里拿过来,借着矿灯光翻到通风系统图那页。“你看,这里有条废弃的侧巷,应该能通到王被困的地方!”他指着图上一条用虚线标出的通道,“就在我们左边十米远,当年林砚秋标注过,是用来检修通风管的,应该还没完全堵死。”
尉迟黻立刻点头,刚要迈步,赵老汉已经带着两个救援队员跑过来,手里还扛着液压剪。“丫头,咋样了?里面有人?”赵老汉喘着气,灰翳蒙着的眼睛里全是焦急。
“有个勘探队员被困在里面,我们找到条侧巷能进去。”尉迟黻指着左边,“赵叔,你们帮着稳住上面的废墟,我们从侧巷绕过去。”
赵老汉刚要答应,废墟里的敲击声突然变流,三短一长,断断续续,像是没了力气。尉迟黻心里一紧,拉着沈知微就往侧巷跑:“来不及等了,我们先过去!”
侧巷的入口被半堵墙挡住,只留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沈知微先钻进去,用矿灯照了照,里面全是积灰的管道,空气里飘着霉味。“能走!”他回头喊。
尉迟黻紧随其后,刚钻进洞,就感觉裤兜里的灯牌又开始发烫,这次蓝光没亮,反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在指引方向。她顺着震动的感觉往前走,果然没走几步,就看见前面的管道旁有个的空间,一个穿橙色勘探服的年轻人蜷缩在那里,腿被一根断裂的钢管压住了,正是王。
“王!”尉迟黻轻声喊。
王猛地抬头,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想动,却被钢管卡得龇牙咧嘴。沈知微立刻蹲下身,摸了摸钢管:“别慌,我带了速凝水泥,先固定住周围的碎石,等救援队的液压设备到了就能把你救出来。”
尉迟黻蹲在王身边,把灯牌递到他眼前:“你看,这是林砚秋工程师的灯牌,他在帮我们呢。”
王盯着灯牌上的婴儿图案,突然红了眼眶:“我知道他,队长给我们讲过他的事,他是个英雄。”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袋,“我还带了他当年写的《空气动力学》节选,想照着学怎么算通风……”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救援队员的喊声:“我们到了!液压剪准备好了!”
沈知微立刻回应:“这里!在侧巷里!”
几分钟后,断裂的钢管被液压剪剪断,王被心翼翼地抬出来。刚走出侧巷,就看见赵老汉正对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发脾气,那男人脸色发白,正是之前“没事”的矿长。
“你个混蛋!要不是林工程师当年留下的侧巷,这孩子今就没了!”赵老汉的拐杖敲得地面“笃笃”响,“当年你爹不听林工程师的话,闹出矿难,现在你还敢拿人命当儿戏!”
矿长张了张嘴,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尉迟黻走过去,把林砚秋的手册递到他面前:“这是林工程师当年的通风改良方案,上面写着这里的岩层不稳,需要加固,需要设应急通风口。三十多年前他没完的话,今你该听进去了。”
矿长看着手册上潦草的签名,又看了看尉迟黻手里的灯牌,突然蹲下身,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为了省成本不检修……”
尉迟黻没再话,转头看向沈知微,他正扶着王,给救援队的医生指王的伤处。阳光透过烟尘洒下来,落在灯牌的婴儿图案上,暖融融的。
这时,沈知微突然回头看她,笑着挥了挥手。尉迟黻也笑了,摸了摸手里的《空气动力学》,扉页上“给未出生的孩子”那行字,在阳光下清晰得像是刚写上去的。
她知道,林砚秋的未竟之事,不会再搁置了。而她和沈知微,会带着这盏灯牌,带着这本手册,把当年没完的话、没做完的事,一件一件,慢慢完成。
风又吹来了,带着松脂的苦香,这次不再夹杂着土腥味,反而多零清甜。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诉,诉着三十多年前的遗憾,和三十多年后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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