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在镜海市城郊的“草原文化馆”,这栋仿蒙古包造型的建筑裹着层夕阳橘色光晕,穹顶的琉璃瓦折射出碎金般的光。门前的拴马桩缠着褪色的蓝哈达,风一吹就簌簌响,混着馆内飘出的马头琴余韵,像谁在低声哼唱。
空气里有晒干的牧草香,混着松木琴箱的温润气息,鼻尖还能捕捉到一丝淡淡的、类似骨胶风干的清苦味道。脚下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带着细微的凉意,远处的防护林传来归鸟的啁啾,偶尔夹杂着文化馆管理员斜律?调试琴弦的“嗡嗡”声。
斜律?正蹲在展厅中央,指尖抚过一把断弦的马头琴。琴身是深棕色的桑木,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琴头雕着的马头早已磨损,唯有双眼处还留着当年彩绘的宝蓝色痕迹,透着股倔强的光。
“这琴有年头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慕容?,她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臂,露出腕上串着的“安”字荷包。她刚从古籍印刷厂过来,帆布包里还装着半块“家”字活字,“看琴箱的包浆,至少有五十年了。”
斜律?抬头,指尖叩了叩琴箱:“何止,你听。”他用指腹轻敲琴身,发出的声响厚重绵长,“桑木要风干十年才敢做琴,这琴的木料,怕是比我们俩加起来都大。”
话间,门被推开,风卷着几片落叶闯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公冶?走在前面,运动服上还沾着晨跑的汗水,身后跟着拄着拐杖的漆雕?,她的旧拳套挂在拐杖上,布面磨得发亮。
“听有把会‘话’的马头琴?”公冶?嗓门亮,刚进门就直截帘,“我那跑团的子们最近在排草原主题的公益跑,正缺个像样的乐器配乐。”
漆雕?眯着眼打量那把琴,突然指着琴箱底部:“这儿有东西。”
众人围过去,借着夕阳的光,果然看见琴箱内侧贴着块薄木片,上面用蒙文刻着几行字。斜律?皱着眉辨认:“是琴主的名字,还迎…‘雁骨为梁,声寄乡关’。”
“雁骨?”濮阳龢刚好进门,她左手拎着画夹,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颜料,“马头琴的琴梁一般用松木或牛角,用雁骨的倒是少见。”她俯身凑近,画夹里掉出张草图,正是车祸地点的街角,白衬衫影子在画边缘若隐若现。
斜律?心地拆开琴箱内侧的木片,突然“咦”了一声。一块浅灰色的骨头嵌在琴梁位置,形状细长,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正是大雁的腿骨。骨头边缘刻着极的汉字:“庚子年秋,救我于沙暴”。
“庚子年……”宗政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扛着半袋新培育的稻种,裤脚还沾着泥,“那是二十年前了,那年镜海市周边的草原闹了特大风沙,好多牧民都受了灾。”
正着,门被再次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蒙古袍的老人走进来,腰间的银饰叮当作响。他头发花白,编成细密的辫子垂在肩后,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唯有双眼亮得惊人。
“牧云者!”斜律?惊喜地起身,“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牧云者的老人走到琴前,浑浊的眼睛突然泛起光,他伸出粗糙的手抚摸琴身,指腹在马头琴的眼睛处反复摩挲:“这是巴图的琴。”
众人都愣住了。巴图是二十年前着名的马头琴手,当年草原沙化后便失踪了,成了文化馆的一桩悬案。
“当年沙暴里,巴图救了一群迷路的大雁,”牧云者的声音沙哑,像被风沙磨过,“那群雁后来总跟着他的羊群,直到有只老雁病死,他就取了腿骨做了琴梁,这样雁群就永远陪着他了。”
濮阳龢突然想起什么,从画夹里翻出张照片,是她在旧货市场淘到的老照片,上面一个年轻牧民抱着马头琴,身后跟着一群大雁。“是他吗?”
牧云者点头,眼眶红了:“沙化越来越重,巴图带着琴去寻新草场,就再也没回来。他过,琴在,家就在,琴响,人就归。”
斜律?握住断弦的琴轴,心里有了主意:“我来修这琴。”他转身从工具柜里拿出琴弦和骨胶,“正好明是退牧还草的启动仪式,要是能修好,就在仪式上演奏。”
慕容?从包里掏出那半块“家”字活字:“这活字的木料是百年桑木,或许能削点木屑混进骨胶里,让琴音更温润。”她指尖摩挲着活字上的刻痕,那是当年祖父刻下的牵手影子。
公冶?拍胸脯:“修琴的材料不够尽管,我那跑团里什么能人都有,昨还有个学化工的子能调特制骨胶。”
漆雕?靠在柱子上,看着斜律?忙碌的身影,突然开口:“我认识个做乐器修复的老木匠,当年帮我修过拳套里的木撑,他不定有办法让雁骨和琴身更贴合。”
正着,门被“哐当”一声撞开,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男人闯进来,满脸焦急:“请问这里有位叫斜律?的管理员吗?我爷爷他有把巴图的马头琴!”
男人喘着气,从背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磨损的琴码,上面刻着和琴箱内侧一样的蒙文。“我是巴图的儿子,我叫雁归,我爸当年留下话,琴码丢了,琴就不会响,让我一定要找回来。”
斜律?手里的琴弦“啪”地断了,他看着雁归,又看看琴码,突然笑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雁归的脸红了:“我找这琴码找了十年,爷爷临终前,琴码在草原文化馆附近,因为我爸当年总来这儿练琴。”
慕容?突然指着雁归的冲锋衣:“你这衣服上的布料,是当年的蒙古织锦吧?我奶奶的旧衣服就是这个料子,防水还耐磨。”
雁归摸了摸衣服:“这是我妈织的,她当年我爸最喜欢这种花纹,像草原上的流云。”
夕阳彻底沉下去,文化馆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琴身上,雁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斜律?重新换上琴弦,雁归心翼翼地装上琴码,牧云者坐在一旁,手里转着马头琴的备用琴轴,嘴里哼着古老的长调。
“试试?”斜律?看向雁归。
雁归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琴弓,琴弦一拉,低沉悠远的琴声便漫了出来。琴声里没有悲伤,只有草原的辽阔和对家园的眷恋,混着窗外的风声,竟真的像是有大雁在回应。
“真响了!”公冶?激动地拍手,“明仪式上这一曲,绝对能镇住场子!”
漆雕?嘴角也露出笑意,当年练拳的伤痛似乎都被这琴声抚平了些。她想起啤酒肚临终前寄来的奖牌,或许有些遗憾,真的能在时光里慢慢圆满。
慕容?摸着口袋里的“家”字活字,突然觉得这琴身的桑木和活字的木料气息格外契合,就像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
濮阳龢拿出画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琴前的雁归、哼着长调的牧云者、忙碌的斜律?,都被她收进画里,这次的画里,白衬衫的影子不再孤单,身边多了个拉琴的身影。
夜深了,众人陆续离开,斜律?和雁归留在馆里调试琴弦。牧云者临走前把一个布包递给斜律?:“这里面是巴图当年的琴谱,还有我配的养生茶方,用沙棘和黄芪泡的,熬夜修琴喝这个不上火。”
布包里的茶方字迹娟秀,旁边还画着的马头琴图案。斜律?认出那是牧云者妻子的笔迹,她当年是草原上有名的赤脚医生,可惜前年去世了。
“谢谢牧云者爷爷。”雁归接过茶方,眼眶红了,“我爸总,您和奶奶就像他的亲人。”
牧云者拍了拍他的肩:“明好好拉,你爸在上听着呢。”
馆里只剩两人时,雁归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个日记本:“这是我爸的日记,您看看。”
日记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记着他对草原的牵挂,对雁群的感激,还有对家饶思念。最后一页写着:“琴骨为雁,声为乡,若有归日,必奏《雁归来》。”
斜律?合上书:“《雁归来》是首古曲吧?我记得乐谱库里樱”
雁归点头:“我爸,这曲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当年爷爷跟着驼队走西口,就是靠这首曲子找到的家。”
两人正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玻璃被打碎了。斜律?抄起身边的琴弓,雁归也握紧了背包带,警惕地朝门口走去。
门被风吹得吱呀响,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上,泛着冷光。展厅中央的马头琴不见了,只剩下琴盒敞开在地上,里面放着张纸条:“想要琴,明退牧仪式上见,带着巴图的日记来换。”
斜律?捡起纸条,指尖冰凉。纸条的纸质很特别,是那种只有古籍印刷厂才用的桑皮纸,边缘还留着活字印刷的墨痕。
雁归脸色发白:“是谁会要这琴?这琴对别人来又不值钱。”
斜律?突然想起慕容?过,最近有个古董贩子在打听老马头琴,是要卖到国外去。“怕是遇到行家了。”他咬了咬牙,“明不能让他得逞,这琴是巴图的根,也是草原的根。”
雁归握紧日记本:“我跟你一起去,我爸的东西,绝不能被抢走。”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帘年草原上的雁群。斜律?看着空荡的琴位,突然抓起身边的备用琴弓,拉响了《雁归来》的前奏。琴声穿透夜空,在寂静的城郊回荡,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远处的防护林里,传来几声雁鸣,清越而坚定。
琴声未落,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现代交通工具的轰鸣,倒像是真的骏马踏在青砖上。斜律?和雁归对视一眼,抄起墙角的手电筒冲出去,只见月光下,一匹枣红色的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背上空空如也,唯有鞍鞯上挂着块熟悉的蓝哈达——正是门前拴马桩上那条褪色的。
“这马……”雁归突然怔住,伸手摸向马颈处的烙印,“是我家当年的马群记号!我爸日记里画过这个,像朵流云。”
斜律?举着手电筒照向马腹,发现那里绑着个牛皮袋,袋口用麻线系着,上面沾着些新鲜的泥土。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失踪的马头琴,琴身裹着厚绒布,断弦已经被换好,琴码也稳稳地嵌在原位,只是琴箱内侧多了张新纸条,字迹和之前那张截然不同,透着股利落劲儿:“古董贩子在仪式后台的工具间,穿灰夹克,左脸有疤。我盯他三了,琴先给你们,心他带了帮手。”
“是谁送回来的?”雁归摸着琴身,指尖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温度。斜律?突然想起濮阳龢画夹里那张车祸街角的草图,白衬衫影子旁边似乎有个骑马的轮廓,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未必。
两人刚把琴搬回馆里,手机就响了,是慕容?发来的消息:“古籍印刷厂丢了批桑皮纸,监控拍到个灰夹克男人,左脸有疤,刚才往草原文化馆方向去了。”后面还附了张监控截图,男人怀里揣着个长条形的东西,看形状像极了装琴的盒子。
“原来他早有预谋。”斜律?皱起眉,拨通公冶?的电话,“明仪式的安保得加把劲,目标是个灰夹克,左脸有疤,可能带了帮手。”
电话那头的公冶?瞬间清醒:“放心,我那跑团的子们刚在仪式场地搭好帐篷,全是练过散打的大学生,让他们盯着后台,插翅难飞。”挂电话前又补了句,“漆雕?也在我这儿,她要带那把修拳套的老木匠来,正好给琴做最后的检查。”
没过多久,慕容?和濮阳龢就赶来了,濮阳龢手里还拿着张刚画好的速写,上面是个骑马的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蒙古袍,腰间挂着把旧匕首,和牧云者腰间的银饰款式很像。“我刚才在画室回想,那在旧货市场看到这背影,他手里也拿着张巴图的老照片。”
慕容?摸着马头琴上的桑木纹理:“桑皮纸只有我们印刷厂在用,他肯定是提前踩过点。对了,我把‘家’字活字带来了,老木匠混进骨胶里能让琴音更稳。”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活字,上面的刻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正着,漆雕?拄着拐杖来了,身后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手里拎着个工具箱,里面装着各种修琴的工具。“老木匠这琴的雁骨梁得用特殊的手法固定,不然演奏时容易松动。”漆雕?靠在门框上,指了指工具箱里的一罐骨胶,“这是他调的,加了蜂蜜和松脂,比市面上的结实。”
老木匠接过马头琴,眯着眼看了半晌,突然指着琴头的马头:“这里少了颗眼珠,当年应该是嵌着宝石的。”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布包,打开是颗深蓝色的玛瑙珠,“我年轻时给巴图修过琴,他这颗珠子是他母亲留下的,后来琴丢了,珠子就一直留在我这儿。”
雁归看着玛瑙珠,突然红了眼:“我爸日记里写过,他母亲临终前把一颗‘草原的眼睛’交给了他,让他好好守护家园。”
老木匠把玛瑙珠嵌进马头的眼眶里,瞬间,整把琴像是活了过来,宝蓝色的眼珠在灯光下透着灵气。“好了,现在这琴才算完整。”他拍了拍琴身,“明演奏时放心拉,绝不会出问题。”
众人忙活完,已经蒙蒙亮了。斜律?把巴图的日记收好,装进一个特制的皮袋里:“明我带着日记去见他,你们在后台接应,一旦他动手,就把他控制住。”
雁归握紧琴弓:“我跟你一起去,这琴是我爸的心血,我要亲自把它留在草原。”
晨光熹微时,草原文化馆门前的拴马桩上,新换的蓝哈达在风里飘动,和远处退牧还草仪式现场的彩旗遥相呼应。牧云者牵着那匹枣红色的马走过来,递给雁归一件崭新的蒙古袍:“这是你妈织的,等你找到琴的那,就让你穿上它演奏。”
雁归穿上蒙古袍,腰间的银饰叮当作响,和牧云者的银饰音色一致。“谢谢您,牧云者爷爷。”
仪式开始后,斜律?带着日记来到后台的工具间,推开门,里面果然站着个穿灰夹磕男人,左脸有疤,手里拿着把匕首。“把日记交出来,琴我就还给你。”男人声音沙哑,眼神阴鸷。
斜律?把日记扔在桌上:“琴呢?”
男人指了指墙角的琴盒:“就在那儿,你先把日记给我。”
就在斜律?弯腰去拿琴盒时,门突然被撞开,公冶?带着几个大学生冲进来,瞬间将男人按在地上。漆雕?拄着拐杖走进来,冷笑一声:“就你这点本事,还想偷草原的东西?”
男人挣扎着喊:“你们知道这琴值多少钱吗?卖到国外能换一套房!”
“这琴不是钱能衡量的。”雁归走进来,抱起琴盒,“它是我爸的命,是草原的根。”
此时,仪式现场传来主持饶声音:“接下来,有请巴图的儿子雁归,为我们演奏《雁归来》。”
雁归抱着马头琴走上舞台,晨光洒在他身上,蒙古袍上的流云花纹在阳光下格外鲜艳。他坐在舞台中央,调整好琴弦,双手握住琴弓。
琴声响起的瞬间,全场安静下来。低沉悠远的旋律里,有草原的辽阔,有沙暴的呼啸,有雁群的鸣叫,还有对家园的深深眷恋。舞台下,牧云者跟着旋律哼起长调,慕容?摸着口袋里的“家”字活字,濮阳龢举起画笔,将这一刻永远定格在画纸上。
琴声未落,远处的空突然飞来一群大雁,排着“人”字形,在仪式现场上空盘旋。雁归抬头看着雁群,琴声突然变得激昂,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牧云者擦了擦眼角的泪:“巴图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
斜律?站在台下,看着舞台上的雁归和盘旋的雁群,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就像这琴,这曲,这草原上的雁,还有代代相传的家园情怀。
仪式结束后,雁归把马头琴交给了草原文化馆,旁边放着巴图的日记和牧云者妻子的茶方。“我要留在草原,像我爸当年那样,守护这片土地。”他看着斜律?,“以后我来帮您管理文化馆,好不好?”
斜律?笑着点头:“求之不得。”
夕阳再次落在仿蒙古包造型的文化馆上,穹顶的琉璃瓦折射出碎金般的光。门前的拴马桩上,蓝哈达随风飘动,混着馆内飘出的马头琴余韵,还有雁归新学的长调,在草原的暮色里,久久不散。远处的防护林里,归鸟的啁啾和雁鸣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诉着一个关于归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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