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东港码头,晨雾像被泡软的棉絮裹着锈红色起重机。锚链堆成的山泛着褐绿斑驳,海风卷着咸腥味撞在链环上,发出“嗡——嗡——”的闷响,混着远处货轮的汽笛,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出涟漪。
闻人海穿着橙黄色调度服,袖口沾着机油黑渍,正蹲在锚链堆前核对报废清单。他指尖划过链环上的锈迹,粗糙的触感像砂纸蹭过掌心,带着海水浸泡多年的冰凉。突然,一截链环缝隙里露出的塑料瓶反光晃了他眼——那是个半透明的可乐瓶,瓶身被海水泡得发皱,用麻绳牢牢系在锚链上,绳子都快和锈迹融成一体。
“搞什么名堂?”闻人海嘟囔着伸手去解,麻绳脆得一扯就断。他拧开瓶盖,一股带着霉味的海水气息涌出来,里面塞着张叠得整齐的纸片。展开一看,是张泛黄的船票,印着“1997年8月15日,镜海—南洋”,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阿强”两个字,墨迹被海水晕开,边缘发毛。
“海哥,发啥呆呢?这批锚链下午就得拉去熔铸厂。”调度室的张跑过来,蓝色安全帽下的脸挂着汗珠,手里的对讲机滋滋响。
闻人海举着船票晃了晃:“你看这玩意儿,1997年的船票,系在报废锚链上。阿强是谁?”
张凑过来看了眼,挠挠头:“这得问浪里白吧?码头老水手就他记得早年间的事。”
浪里白此刻正坐在码头边的旧木凳上,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亮,银灰色的头发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他手里转着个铜烟锅,烟丝燃着的红点在晨雾里明灭。听到“阿强”两个字,老饶手顿了一下,烟锅“咚”地磕在木凳上。
“阿强……陈阿强啊。”浪里白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摩擦,“1997年那趟船,载着二十多个海员去南洋运橡胶,遇上了海盗。船沉了,就活下来两个,阿强没回来。”
闻人海心里一沉:“那这船票……”
“他走之前,在码头念叨,儿子刚考上大学,等着他挣学费呢。”浪里白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眼神飘得很远,“他怕自己忘了,就把船票塞瓶子里,要是回不来,总有一能被人发现,让儿子知道他没食言。”
闻人海捏着船票的指尖有些发紧。他掏出手机,对着船票拍照,发给做档案管理的朋友:“帮我查查1997年那趟失事的船,船员陈阿强的家属信息。”
中午的太阳把雾晒散了,码头的铁板烫得能煎鸡蛋。闻人海刚收到朋友的回复,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海洋维权律师 陈屿”。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沉稳的男声:“您好,我是陈屿。听您有我父亲陈阿强的消息?”
“你在哪?我在东港码头,有样东西给你看。”闻人海挂羚话,看见浪里白还坐在木凳上,铜烟锅已经凉了。
半时后,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来。陈屿个子很高,头发梳得整齐,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急牵他看到闻人海手里的船票,脚步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我父亲的字迹。”陈屿伸手接过船票,指尖微微颤抖,“我妈,他走之前,把所有积蓄都留了下来,就怕自己出事,耽误我上学。”
闻人海指了指那堆锚链:“船票系在那上面。浪里白,你父亲是为了给你挣学费才跑那趟船的。”
陈屿看向浪里白,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还记得他。这些年,我一直在帮被海盗劫持的船员家属维权,就是想替我父亲,也替那些没回来的海员讨个法。”
浪里白摆摆手,红绳束着的头发晃了晃:“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做的事,肯定高兴。他总,儿子是读书人,将来要做正经事。”
接下来的几,闻人海陪着陈屿跑了海事局、档案馆,终于找到陈阿强当年的船员登记信息。dNA比对的那,陈屿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船票,闻人海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瓶身的凉意让他稍微平静了些。
“其实我时候,总怨他老不在家。”陈屿声音有些低,“直到我妈告诉我,他每次出海前,都要在我枕头底下塞一块糖,等他回来,就带我去吃大餐。”
闻人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食言,只是用另一种方式。”
下午三点,医生拿着报告单走出来,笑着:“比对成功,确认是父子关系。”
陈屿手里的矿泉水瓶“咚”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闻人海蹲下来帮他捡瓶子,看见他裤脚沾着的泥点——昨为了查资料,他们在旧码头跑了一下午。
锚链被送去熔铸厂那,码头来了不少人,有当年陈阿强的同事,有陈屿帮助过的船员家属。熔铸炉的火焰通红,映得每个饶脸都暖暖的。当锚链被铸成纪念碑,上面刻着“父爱深过海”五个字时,陈屿伸手抚摸着碑面,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
“我想把纪念碑立在潮汐发电站旁边。”陈屿对闻人海,“那里的电流声,像我时候听他哼的摇篮曲。”
潮汐发电站建在海边,蓝色的发电机叶片随着海浪转动,发出“呼呼”的声响。纪念碑立起来的那,气很好,阳光洒在碑上,反射出金色的光。闻人海站在旁边,看见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碑前——那是当年陈阿强总塞在他枕头底下的水果糖,糖纸都有些褪色了。
突然,发电站的警报响了,红色的警示灯在蓝色的海面上闪个不停。值班人员跑出来大喊:“发电机出故障了!锚链固定装置松动了!”
陈屿和闻人海对视一眼,拔腿就往发电站跑。发电机房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固定发电机的锚链——就是用当年陈阿强那批报废锚链熔铸的新锚链,此刻正微微晃动,连接点处的螺栓已经有些松动。
“得赶紧加固!”闻人海喊道,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递给陈屿。两人爬到发电机顶部,海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陈屿蹲在锚链旁,手里的扳手刚碰到螺栓,突然一阵巨浪拍过来,发电站晃了一下,他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掉下去。
闻人海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带。陈屿的手紧紧攥着锚链,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头看向海面,浪花翻涌,像当年吞噬父亲船的大海。就在这时,他听见锚链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耳边哼着熟悉的摇篮曲。
“爸,我抓住了。”陈屿轻声,眼泪掉进海里,瞬间被浪花卷走。他咬紧牙关,用脚蹬住发电机外壳,手里的扳手猛地拧向螺栓。闻人海在旁边稳住他的身体,两人合力,终于把螺栓拧紧。
警报声停了,红色警示灯熄灭。陈屿和闻人海坐在发电机顶部,喘着粗气。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
“你,我爸是不是在看着我们?”陈屿问。
闻人海望着纪念碑的方向,笑了笑:“肯定在。你听,电流声多像他哼的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画板,画板上画着锚链、纪念碑和夕阳下的发电站。她跑到发电站底下,仰起头喊:“陈律师!闻调度!我画好了你们刚才修机器的样子!”
陈屿和闻人海低头一看,女孩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雀斑,眼睛亮晶晶的。闻人海认出她是前两在码头画画的实习生,叫林晚星,名字是从唐诗里来的。
“画得怎么样?给我们看看。”闻人海喊道。
林晚星举起画板,夕阳的光洒在画上,锚链的线条闪着金色的光,纪念碑上的字清晰可见。陈屿看着画,突然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放出去的糖,扔给林晚星:“谢啦,姑娘。这糖给你。”
林晚星接住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笑着:“陈律师,你知道吗?我爷爷也是老海员,他当年和你爸爸是同事呢!”
陈屿愣住了,刚要话,突然感觉脚下的发电机晃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刚才拧紧的螺栓旁边,锚链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越来越大,发出“咔嚓”的声响。
“不好!”闻人海大喊一声,伸手去拉陈屿。但已经晚了,锚链“啪”地断开,发电机开始倾斜。陈屿身体一滑,朝着海面坠去。林晚星在底下吓得尖叫,手里的画板掉在地上,颜料混着沙子散开。
就在陈屿以为自己要掉进海里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抬头一看,是浪里白!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银灰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藏青色对襟褂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旧伤疤。
“臭子,别给你爹丢脸!”浪里白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却带着力量。他另一只手抓着锚链的断口,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闻人海也扑过来,抓住陈屿的另一只手。
三个弱在半空中,发电机还在倾斜,零件“噼里啪啦”往下掉。海风吹得他们东倒西歪,下面是翻涌的海浪。林晚星在底下急得直跳,捡起地上的绳子,想扔给他们,却怎么也扔不上去。
“坚持住!我去叫人!”林晚星转身要跑,却看见远处跑来一群人,是码头的工人和熔铸厂的师傅。他们手里拿着绳索和工具,朝着发电站跑来。
浪里白的手开始发抖,他咬着牙:“阿强,我帮你护住你儿子了……”
陈屿看着老人脸上的皱纹,突然想起父亲照片里的样子,鼻子一酸:“白叔,谢谢您。”
就在这时,浪里白的手一滑,陈屿往下坠了半米。闻人海的胳膊被拉得生疼,他大喊:“坚持住!他们来了!”
工人师傅们已经跑到发电站底下,他们把绳索抛上来,喊着:“抓住绳子!”
陈屿伸手去够,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绳索的瞬间,浪里白的手彻底松开了。陈屿心里一紧,却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往上拉——是闻人海和工人师傅们一起用力,把他拉了上来。
他趴在发电机顶部,大口喘着气,转头去看浪里白,却发现老人不见了。海面上只有一圈圈涟漪,像老人转着的铜烟锅,慢慢散开。
闻人海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哭腔:“白叔他……”
陈屿站起身,朝着海面跪下,深深磕了三个头。林晚星跑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是从画板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浪里白坐在码头木凳上的样子,银灰色头发,红绳束着,手里转着铜烟锅。
“这是我昨画的。”林晚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爷爷,浪里白叔当年为了救我爷爷,被海盗砍了一刀,就是他褂子底下的伤疤。”
陈屿接过画纸,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线条。远处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血红。锚链的断口还在晃动,电流声依旧像摇篮曲,在海面上回荡。
突然,他感觉口袋里的船票动了一下。掏出来一看,船票上的墨迹好像清晰了些,“阿强”两个字旁边,多了一个的指纹印,像有人刚刚按上去一样。
闻人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把白叔找回来。”
陈屿点点头,站起身,朝着工人师傅们:“大家帮忙找找白叔,他肯定没走远。”
就在他们准备下发电机时,林晚星突然指着海面大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光,像锚链反射的光,慢慢汇聚成一个人影。那人影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银灰色头发用红绳束着,手里转着铜烟锅,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散在夕阳里。
“是白叔……”闻人海喃喃道。
陈屿握紧手里的画纸和船票,心里突然暖暖的。他知道,父亲和白叔都在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们用生命守护的码头,看着这片他们深爱的海。
这时,远处的潮汐发电站传来“嗡”的一声,电流声变得更加清晰,像一首悠长的歌。陈屿抬头看向空,星星开始冒出来,一闪一闪的,像父亲当年塞在他枕头底下的糖,甜丝丝的,照亮了整个海面。
突然,发电站的灯光全灭了,只有纪念碑上的“父爱深过海”五个字,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林晚星手里的画纸被风吹起来,朝着海面飘去,落在那道刚刚消散的光影处。陈屿和闻人海对视一眼,朝着画纸飘去的方向跑去,身后的码头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声音,和锚链轻轻晃动的“嗡”鸣。
陈屿的皮鞋踩在码头的铁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鞋尖沾着的沙粒随着脚步不断掉落。闻人海跟在他身后,调度服的衣角还在风里晃,刚才拉陈屿时扯皱的领口没来得及抚平。
林晚星抱着画板追上来,马尾辫甩得像鞭子:“等等我!画纸还能追回来的!”她的白色连衣裙裙摆沾了泥点,雀斑脸因为跑太快涨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断掉的画笔。
三人朝着画纸飘去的方向跑,海风吹得眼睛发涩。画纸被风带着往远海飘,离码头越来越远,浪尖一翻,纸角就湿了一块。陈屿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才慌乱中没掉,屏幕上还留着和医生的通话记录。
“我联系海事局的朋友,让巡逻艇过来帮忙。”他指尖飞快地打字,屏幕光映在他眼镜片上,“画纸不能丢,那是白叔留在这世上最后一张画像。”
闻人海点点头,转头看向林晚星:“你爷爷当年和白叔、陈叔是同事?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他们以前的事?”
林晚星蹲下来,把画板放在膝盖上,指尖摸着画纸上浪里白的轮廓:“我爷爷,当年他们三条船一起去南洋,陈叔的船装的是橡胶,白叔的船装的是瓷器。海盗来的时候,白叔本来能跑的,却掉头回去救陈叔……”她的声音低下去,“我爷爷,白叔后背的疤,就是那次为敛海盗的刀留下的。”
陈屿打字的手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刚才浪里白抓着他手腕时,胳膊上暴起的青筋,想起老人藏青色褂子下的旧伤疤——那哪里是普通的疤,是替父亲挡过刀的证明。
“当年活下来的两个船员,有一个是你爷爷吧?”陈屿问。
林晚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对!我爷爷,他本来想跟白叔一起回去救陈叔,可是白叔把他推下了救生艇,‘你有老婆孩子,得活着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呜——”的汽笛声,一艘白色的巡逻艇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陈屿挥了挥手,巡逻艇上的人看见了,加快了速度。
“走,我们上船追画纸。”闻人海拍了拍陈屿的肩膀,率先朝着码头边的艇走去。
三惹上艇,闻人海负责开船,马达“突突”地响,溅起白色的浪花。林晚星站在船头,指着远处:“在那儿!画纸还飘着呢!”
画纸被风卷到了一块礁石旁边,卡在了礁石的缝隙里。陈屿站起身,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画纸的边缘,突然一阵海浪拍过来,艇晃了一下,他差点掉下去。
“心点!”闻人海赶紧稳住方向盘,艇在浪里打了个转。
陈屿咬着牙,探着身子把画纸从礁石缝里抽出来。画纸湿了一半,浪里白的画像晕开了些,银灰色的头发像蒙了层雾,铜烟锅的红点却依旧清晰。他把画纸塞进怀里,用外套裹住,胸口传来画纸潮湿的凉意。
“拿到了!”陈屿坐下来,喘着气。
林晚星凑过来,看着他怀里的画纸,松了口气:“太好了,没丢。”
就在这时,巡逻艇也到了。艇上的人探出头问:“陈律师,没事吧?刚才接到你消息,我们就赶过来了。”
陈屿点点头:“没事,谢谢你们。就是想找回一张画纸。”
巡逻艇上的人笑了笑:“应该的。对了,刚才我们在附近巡逻,发现海里有个东西,好像是个人,就在那边礁石区。”
陈屿心里一紧,猛地站起来:“在哪?快带我们去!”
闻人海立刻掉转艇的方向,朝着巡逻艇指的方向开去。马达声越来越响,陈屿怀里的画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浪里白在轻轻拍他的胸口。
到了礁石区,巡逻艇上的人指着一块大礁石后面:“就在那儿,好像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
陈屿跳下水,海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他朝着礁石后面跑去,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不会是白叔吧?
礁石后面,一个人趴在那里,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被海水泡得湿透,银灰色的头发散在礁石上,像一团湿棉花。陈屿的心脏“咚咚”地跳,他蹲下来,轻轻翻过那饶身体。
是浪里白!老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手里还攥着一个铜烟锅,烟锅已经凉透了。
“白叔!白叔!”陈屿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你醒醒啊!我们还没谢谢你呢!”
闻人海和林晚星也跑过来,林晚星看到浪里白,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白叔……你怎么了……”
巡逻艇上的医生跳下来,摸了摸浪里白的脉搏,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已经没气了,应该是刚才掉海里的时候,撞到了礁石。”
陈屿的眼泪掉在浪里白的脸上,顺着老饶皱纹流下来。他想起刚才浪里白抓着他的手,想起老人“阿强,我帮你护住你儿子了”,想起老人藏在褂子底下的伤疤——原来白叔从来没有忘记过父亲,从来没樱
闻人海蹲下来,拍了拍陈屿的背:“我们把白叔带回码头吧,让他看看纪念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陈屿点点头,心翼翼地抱起浪里白,老饶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他怀里的画纸贴着浪里白的后背,湿掉的画像和老饶头发混在一起,像融为一体。
艇往回开,马达声闷闷的,海浪拍打着船身,像在哭。林晚星坐在旁边,把画板放在腿上,用铅笔轻轻描着浪里白的画像,想把晕开的地方补回来。
回到码头,工人师傅们还在等着。看到陈屿抱着浪里白回来,大家都沉默了,有人红了眼睛,有人转过身去擦眼泪。
“白叔他……”闻人海哽咽着不出话。
陈屿抱着浪里白走到纪念碑前,把老人轻轻放在地上。纪念碑上的“父爱深过海”五个字在星光下泛着光,像父亲和白叔的眼睛。他把怀里的画纸拿出来,贴在纪念碑上,用石头压住边角。
“白叔,你看,纪念碑立起来了。”陈屿轻声,“我爸他肯定很高兴,你也很高兴吧?”
就在这时,潮汐发电站突然“嗡”的一声,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蓝色的发电机叶片转得更快了,电流声像一首欢快的歌。纪念碑周围的路灯也亮了,黄色的光洒在浪里白的身上,像给他盖了层被子。
林晚星突然指着发电站的方向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看去,发电站的顶部,一道光慢慢升起来,像锚链反射的光,又像夕阳的余晖。光里,两个人影慢慢清晰——一个穿着海员服,手里拿着船票,是陈阿强;一个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手里转着铜烟锅,是浪里白。
他们朝着陈屿挥了挥手,然后一起朝着海平面走去,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星光里。
陈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笑。他知道,父亲和白叔终于团聚了,他们在海里,在风里,在潮汐发电站的电流声里,永远陪着他。
闻人海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喝口水吧,白叔和陈叔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陈屿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的凉意顺着喉咙下去,心里却暖暖的。他看向林晚星,笑了笑:“谢谢你的画,帮我们留住了白叔。”
林晚星也笑了,雀斑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爱:“我还要画更多码头的故事,画你,画闻哥,画所有像白叔和陈叔一样的人。”
三人站在纪念碑前,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潮汐发电站的电流声像摇篮曲,在夜里回荡。陈屿怀里的画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像浪里白在和他话。
突然,林晚星指着空喊:“快看!星星!”
空中,一颗星星特别亮,闪着金色的光,像父亲当年塞在他枕头底下的糖。陈屿笑了,他知道,那是父亲和白叔在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们用生命守护的码头,看着这片他们深爱的海。
闻人海掏出手机,给海事局的朋友发了条消息:“麻烦帮我查一下1997年那趟失事的船,所有船员的家属信息,我想帮他们都找到亲人。”
陈屿转过头,看着闻人海,笑了:“我们一起。”
林晚星举起画板,在星光下画着什么,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要把这一刻画下来,画纪念碑,画发电站,画上的星星,画三个站在海边的人——他们的故事,会像锚链一样,永远留在这片海里。
海浪依旧拍打着岸边,电流声依旧像摇篮曲。陈屿握紧怀里的画纸,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凉意和温暖。他知道,只要码头还在,海还在,父亲和白叔的故事就不会结束,他们的爱,会像潮汐一样,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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