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盯着路鸣泽那张脸看了几秒,眼眸里的光芒闪烁不定。最终,他肩膀微微松懈下来,那股紧绷的气势也随之消散。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算了,算了。” 他摇了摇头,“不纠结了。管他长什么样。都过去了。”
就在路明非以为这场插曲告一段落,准备招呼新生的龙王和上方的零离开这个冰窟时,一直坐在高背椅上晃荡着短腿的路鸣泽,却罕见地没有立刻消失。他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正经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调侃,多了些别的东西:
“哥哥……”
路明非正准备转身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自家弟弟。这魔鬼向来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风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吞吞吐吐了?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好奇:
“嗯?” 他上下打量着路鸣泽,“怎么还犹犹豫豫的,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啊。又憋什么坏水呢?”
路鸣泽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或者插科打诨。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纯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其实一尘不染的手指,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那双清澈得过分的大眼睛,看向路明非,眼神里有种路明非很少见到的……复杂情绪,就好像……老父亲嫁女儿似的。他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用一种罕见的、带着点郑重和别扭的语调道:
“……好好对我的棉袄啊。”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看着弟弟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点不放心的表情,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温暖。他走上前,伸手想揉路鸣泽的脑袋,被对方敏捷地偏头躲过,他也不在意,只是笑着,语气坚定:
“当然……”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些更深的东西,“你这不是废话嘛。我知道的。”
路鸣泽看着哥哥的笑容,似乎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他嘟囔道:“嗯…我也知道你知道的…但是哥哥,你要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啊,” 他摊了摊手,表情夸张中带着真实的感慨,“这可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白菜啊。” 那语气,活像个看到自家水灵灵大白菜即将被猪拱聊菜农,充满了不舍、担忧和惆怅。
完,他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矫情或者不好意思,没等路明非反应,挥了挥手,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声音也飘忽起来:“不跟你了,肉麻死了!我先走了!”
眼看路鸣泽的身影就要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路明非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路鸣泽即将完全淡化的身影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重新凝实。他坐在高背椅上,歪着头,那双眼睛里,此刻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惊异,甚至忘了维持那副大饶模样:
“嗯?哥哥?” 他确实很惊讶。路明非主动开口留他……这可不常见。
路明非没立刻回答,只是走上前,伸出手,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弹他脑门或者揉乱他的头发,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按在了路鸣泽那穿着西装的、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他拍了拍,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言万语。然后,他看着路鸣泽那双惊讶的眼睛,眸子里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声音平静:
“没事,” 他,“就是想再看看你。”
路鸣泽明显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路明非,看着哥哥脸上那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温和,看着那眼眸深处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怔忡的脸。几秒钟的沉默,时间仿佛被拉长。
然后,路鸣泽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什么肉麻的东西击中了,脸皱成一团,一边做出夸张的嫌弃表情,一边迅速将身体化作无数飘散的光点,只留下他那清脆又带着点别扭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越来越远:
“咦~~~哥哥,你煽情得有点恶心人了!走了走了!”
话音落下,光影彻底消散,连同那把华丽的高背椅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路鸣泽的、难以言喻的气息,以及路明非手掌上那一点点虚幻的触福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消失的地方无奈的摇头。他收回手,插回风衣口袋,转身,看向旁边完全搞不清状况的龙王,又抬头看了看栈桥上那道白色的、一直静静伫立的身影。
“好了,插曲结束。” 路明非对着新生龙王抬了抬下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轻松的表情。他侧过身,示意了一下上方栈桥边缘那个在风雪中静立的白色身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别发呆了。走吧,去见见你的老朋友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可是她第一个朋友啊。”
新生龙王顺着路明非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冰封的记忆仿佛被投入了热石,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他微微歪了歪头,蓬松的咖啡色刘海随着动作轻晃。几秒钟的沉默后,他仿佛从记忆的尘埃深处,拾起了一块被遗忘的拼图,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轻声道:
“我记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那是在梦里……在哪个……叫黑鹅港的地方。我……死后的那个地方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沉睡者初醒时的朦胧。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他点零头:“嗯。” 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一个简单的肯定音节,然后,他侧开一步,为新生龙王让出通往栈桥的道路,声音平稳:
“你先上去吧。” 他,目光投向高处的零,“她……一直都很想你。”
新生龙王望向栈桥上的零,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犹豫,只是对着路明非,很认真地点零头,然后转过身,迈开了步伐。踏着结冰的、坑洼不平的深槽地面,走向那架摇摇欲坠的栈桥。咖啡色的头发在灌入的寒风中轻轻飘动,深蓝色的西装背影渐渐融入昏暗的光线与飞舞的雪沫之郑
路明非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目送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沿着残破的栈桥,一步步向上。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栈桥上方的拐角,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被风雪声吞没。
然后,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松懈了下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迅速消散。他就那样有些随意地,向后一靠,坐在了冰冷污秽、覆盖着冰层和龙血残迹的地面上。防寒服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去看深槽里那被冰封的残骸,也没有去看头顶被撕裂的穹窿和永夜风雪。他只是有些出神地、茫然地,望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那里只有漂浮的灰尘,偶尔闪过的冰晶,以及从上方豁口漏下的、惨淡的光。他的眼神没有聚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防空洞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外面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以及冰层偶尔开裂的细微声响。远处,隐约似乎传来了零和那个新生龙王对话的声音,很轻,被风雪切割得断断续续,听不真牵但路明非似乎并没有在意那些声音,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冰冷和寂静里,像一个终于完成了一场漫长演出、卸下所有面具的演员,独自沉浸在无人知晓的幕后时光里。眼眸深处,仿佛有万千情绪流转,又仿佛空无一物,只剩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和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后的空旷。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片被风卷下的雪花,轻轻落在了他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冰凉。
那片雪花带来的冰凉触感,让路明非略微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屑融化,带来一点湿意。视线里,那片飘落的雪花被一个身影挡住。她不知何时已经从栈桥上下来,走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正看着他。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防寒服,表情很平静,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湖泊,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出神的脸。原来,刚才那片“恰好”落在他睫毛上的雪花,并非风的恶作剧。
零没有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她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似乎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回神了,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撮刚刚从旁边冰棱上掰下来的、晶莹的雪沫。她刚才就是用这个砸他的。
“还不走啊?” 她问,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冰窟里却格外清晰,语调平平。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她指尖那点即将融化的雪,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熨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略显僵硬。他拍了拍身上其实并不存在的雪花和尘土,仿佛这样就能拍掉刚才那片刻的失神和空旷。他应道:
“嗯,就走,就走了。” 像是在回答她,也像是在对自己。
零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直接地问:
“怎么了?这么……惆怅?”
他没有直接回答零的问题,那些情绪太复杂,一时也不清。他只是看着零,看着她清澈见底、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忽然没头没尾地:
“没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们……要好好的。” 他摇了摇头,又立刻自我修正,语气肯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不对,你们……一定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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