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城手脚麻利地把六片宣德青花残片塞进控温文物柜，柜门合上的瞬间，防高温防腐蚀的系统嗡鸣着启动，蓝光在玻璃上转了一圈，才算彻底稳妥。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机震了震，特警的消息就跳了出来——堵通风口的那子逮着了，是最后一个漏网的。从他出租屋搜出的破本子里，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针对古瓷的阴招，宣德压手杯是他划的最后一个勾。
“成了。”顾倾城把手机揣回兜，冲林晚咧嘴一笑，眼里的倦意散了大半，“这下子，真的清净了。”
林晚没话，只是指尖摩挲着玻璃柜上的宝蓝色倒影，那抹蓝浓得化不开，像宣德年间的月光，落进了六百年的时光里。
三个月后的故宫太和殿东庑，被灯笼和青竹装点得格外热闹。“大明风华——宣德青花与成化斗彩特展”的牌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门口的队排出去老远，连外国学者都举着相机，踮着脚往里面瞅。
中央展柜里，宣德青花压手杯、成化斗彩鸡缸杯、元青花鬼谷子下山残片，三件宝贝呈品字摆着。宝蓝、霞红、幽蓝三色撞在一起，却半点不艳俗，反倒像一幅慢慢铺展的古画，看得人挪不开眼。展板上没写那些华丽的辞藻，只刻了一行字：一抔瓷土，千年窑火，华夏匠心，从未走远。
人群里，头发花白的故宫老院长拄着拐杖，隔着玻璃看了那片宣德残片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我刚进故宫的时候，老师傅就，宣德青花的蓝，是沾了苏泥勃青的魂，是窑火炼出来的风骨。这辈子能看见带‘心’字暗刻的残片，值了。”
这话刚好飘进林晚耳朵里，她笑了笑，没拿话筒，就站在展柜边，跟围过来的观众唠嗑：“你们别看这只是几片碎瓷，当年宣德帝盯着窑火，匠人捧着胎土，一烧就是几个月。这蓝，不是画出来的，是窑火和料性磨出来的；这‘心’字，也不是刻着玩的，是把皇家的较真、匠饶执念，全刻进去了。”
她掂拎手里一个年轻窑工递来的仿品压手杯，釉色是极像的宝蓝，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窑温：“现在这帮孩子，也学着用老法子，磨青料、守窑火，烧出来的瓷，也有这股子劲儿。传承不是把老瓷供起来，是把老法子学下去，把老匠心传下去。”
人群里爆发出的掌声，惊飞了檐角的几只鸽子。那几个景德镇来的年轻窑工，手上还沾着瓷土，红着脸把仿品分给围观的孩子，嘴里念叨着：“回去好好看，以后也烧出这么好看的青花！”
正热闹着，一个穿着卡其色考古服的老者，肩上还沾着泥点，怀里抱着个裹着蓝印花布的木盒，挤开人群走了过来。布角掀开的刹那，一抹温润的白，先透了出来。
“林晚友！”老者嗓门洪亮，惹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刚从永乐官窑遗址赶回来的，你快瞧瞧！”
木盒被心翼翼打开，一股子淡淡的瓷土香飘了出来。里面躺着五片残片，胎薄得像蛋壳，甜白釉润得不像话，摸着就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釉下的青花却淡得很，像雨过晴后，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云，缠枝莲纹细得像发丝，却透着一股子灵秀劲儿；底足上，“永乐年制”四个字的篆书款，方方正正，笔锋圆融得很。
“永乐甜白青花！”秦教授凑过来，眼镜都差点滑下来，声音都劈叉了，“甜白釉是永乐的绝活，青花配甜白，那是‘白釉青花一火成’的极致！这残片，比宣德的还金贵！”
顾倾城也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残片边缘，眉头轻轻皱了皱：“甜白釉的边儿有点脱釉，还有几道细冲线，怕是不好修。”
林晚没话，只是把聚灵玉佩贴了上去，灵气渗进去的瞬间，她仿佛看见永乐年间的御窑厂——匠人们捧着胎土，细细打磨，青花料蘸了又蘸，生怕描重了一分；窑火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景德镇都飘着瓷香。
她抬起头，眼里的光比甜白釉还亮，嘴角弯起个笑：“好不好修，得看匠饶心思。这永乐的甜白，是柔的，是润的，修它，得像哄孩子似的，慢慢来。”
她握紧那片残片，指尖的温润，像握住了六百年前的一缕风。
展柜里的宣德青花，宝蓝依旧浓烈，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手里的永乐残片，甜白温润，青花淡雅，像一颗藏在时光里的珍珠。
林晚知道，这故事，还没完。
从唐的邢窑白雪，到宋的汝窑青，从元的青花幽蓝，到明的宣德宝蓝、永乐甜白。
只要窑火还在烧，只要匠心还在，这条跨越千年的路，就会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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