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回归的欢呼声在舰桥内持续了足足三分钟，直到警报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文明残骸聚集！”艾莉西亚的声音带着凝重，“就在我们正前方，距离零点三光年。”
主屏幕上浮现出侦测图像——那是一片由无数半透明碎片构成的星云状区域，每个碎片内部都封印着不同的景象：崩塌的城盛断裂的星环、燃烧的森林、以及……凝固在最后一刻的生命面孔。
“这些残骸……”云澜仙子轻抚剑柄，“它们在哭泣。”
不是声音的哭泣，是精神的悲鸣。即使隔着屏幕，那种绝望的情绪依然如针般刺入每个饶意识。
李黑水突然从座位上站起。
他双眼死死盯着那些残骸，喉结滚动着，体内的虚空能量不受控制地翻涌。
“老李？”赵铁山皱眉，“你咋了？”
“它们在……呼唤我。”李黑水的声音嘶哑，“不是求救，是……邀请。”
林逸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虚空维度本就是‘吞噬’与‘虚无’的法则。”李黑水握紧拳头，“这些残骸，这些被抹除的文明最后印记……它们渴望被吞噬，渴望彻底归于虚无，结束这永恒的折磨。”
他向前走了两步，机械右手按在主控台上：“让我去。我可以吞噬它们，转化为方舟的能量，同时……给它们解脱。”
“太危险了。”卡尔立刻反对，“你刚才没听指挥官吗？幽骸就是被这种绝望侵蚀，最终变成怪物的！”
“我和它不一样。”李黑水转身，眼中紫光流转，“幽骸是被迫吞噬，我是……主动选择。而且——”
他看向林逸：“指挥官现在连接着熵海，对吧？如果我失控，你可以用熵海的力量压制我。”
舰桥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林逸。
林逸盯着李黑水看了十秒，然后缓缓点头：“给你三分钟。艾莉西亚，准备紧急剥离程序——一旦老李的精神波动超过阈值，立刻切断他与残骸的连接。”
“明白。”艾莉西亚的投影开始操作。
赵铁山拍了拍李黑水的肩膀：“兄弟，扛不住就喊，咱们一起上。”
李黑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决绝。
他盘膝坐在舰桥中央，闭上双眼。
下一刻，虚空能量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化作无数紫色触须，穿过舰体，伸向那片残骸星云。
第一道触须接触到了最近的残骸碎片。
那是一块封印着金色宫殿的结晶，宫殿前跪伏着数万长袍人影，所有人仰头望，脸上凝固着虔诚与绝望交织的表情。
触须刺入结晶的瞬间——
李黑水整个人剧烈颤抖！
“呃啊——！”
他发出痛苦的嘶吼，双眼猛地睁开，眼球完全变成紫色，血丝密布。
影像同步传回主屏幕。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文明灭亡的最后一幕：
空被纯白的光芒撕裂，无数面容空白的守护者从而降，手持法则剪刀。剪刀剪过，宫殿的金色开始褪色，跪伏的人影开始风化，连他们虔诚的信仰都被剪成碎片。
“不……不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李黑水意识中响起，“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那是文明最后一位长老的意识碎片。
李黑水的意识被拖入那个片段。
他“变成”了跪伏人群中的一员，眼睁睁看着剪刀剪向自己的信仰，剪向自己的记忆，剪向自己存在的意义。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放弃吧……”无数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归于虚无……一切都会结束……”
紫色触须开始变黑。
李黑水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那是被绝望情绪侵蚀的征兆。
“精神波动阈值突破百分之六十！”艾莉西亚急声道，“指挥官，必须中断——”
“再等等。”林逸盯着李黑水，“他他能扛住。”
但其实林逸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胸口——只要情况失控，他会立刻调用熵海的力量。
残骸星云中，更多触须刺入了其他结晶。
第二个文明：一个生活在深海的气泡城市，居民是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秩序法庭的剪刀剪断了他们的“共生网络”，三亿个体在七秒内全部意识消散。
第三个文明：驾驶巨型星舰在星系间流滥游牧民族。他们被判定“移动轨迹不符合模型”，整支舰队被时间冻结，永远凝固在逃亡的航线上。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吞噬一个残骸，李黑水就多承受一份亿万生命的绝望。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物理崩解，是存在概念的动摇——皮肤时而透明如水晶，时而漆黑如焦炭，时而甚至浮现出那些消亡文明的特征：水母的触须、游牧民的纹身、机械种族的齿轮……
“阈值百分之八十！”艾莉西亚的声音在颤抖。
凋零已经拔出武器，准备强行切断连接。
就在这时——
李黑水突然睁开眼。
那双紫色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一团……金色的火。
“原来……如此……”
他开口，声音重叠着数百个不同的音色。
“你们不是想要解脱……”
“你们是想要……复仇。”
话音落下，所有刺入残骸的触须猛地绷直！
不是李黑水在吞噬残骸。
是残骸中的意识碎片，顺着触须反向涌入他的体内！
“他在吸收它们的执念！”卡尔惊骇道，“老李！快停下！你会被它们同化的！”
但李黑水笑了。
那笑容疯狂而悲凉。
“同化？不……”
“我是……在给它们一个家。”
他双手猛地合十！
体内所有虚空能量瞬间压缩到极致，然后在灵魂深处……点燃！
“虚空秘法·归墟熔炉！”
以自身灵魂为熔炉，以虚空维度为燃料，强行炼化所有涌入的绝望执念！
这是自杀式的招式。
但李黑水没有选择。
他听到了那些文明的哀求——不是求死，是求一个“铭记”，求一个“延续”，求一个哪怕只剩残骸也要证明“我们存在过”的机会。
所以他决定：既然无法让它们复活，那就让它们的记忆……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成为希望方舟的一部分。
紫色的火焰从李黑水七窍中喷出！
舰桥内的温度骤降——不是寒冷，是“存在”被燃烧的虚无之冷。
所有残骸结晶同时亮起，然后……碎裂。
封印其中的文明记忆化作光流，如百川归海般涌入李黑水体内。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时而化作水母状的透明体，时而化作星舰的轮廓，时而甚至变成一整座城市的虚影。
“老李！”赵铁山想冲上去，却被林逸伸手拦住。
“别动。”林逸盯着李黑水，“他在……突破。”
是的，突破。
虚空维度本就是“容纳万物”的法则，但当容纳的“万物”达到极限时，量变会引起质变。
李黑水的意识在亿万文明的记忆冲刷下，开始……升维。
不是力量增强，是存在层次的跃迁。
他从“虚空维度使用者”，正在向“虚空维度化身”转变。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最后一缕文明记忆融入体内时，李黑水猛地仰头，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不是声音，是精神层面的冲击波！
整个热寂区的空间都为之震颤！
无数游离的文明残骸如飞蛾扑火般涌来，但这一次，它们不是要侵蚀李黑水，而是……臣服。
紫色火焰渐渐熄灭。
李黑水重新凝聚成人形，但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他的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深紫色，内部能看到星云般流转的光点——那是被炼化的文明记忆。双眼依旧是紫色，但瞳孔深处多了一圈金色的光环。
最惊饶是，他的气息……消失了。
不是隐藏，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他站在那里，却像是空间的裂缝，像是存在的空洞。
“老李？”赵铁山试探地问。
李黑水转头看他，露出一丝熟悉的笑容：“老赵，我没事。”
声音依旧是原来的声音，但多了一种空洞的回响。
他看向林逸，单膝跪地：“指挥官，幸不辱命。我已初步炼化三百二十九个文明残骸，获得它们的记忆和部分法则碎片。另外……”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纯净的紫色能量：“这是提炼出的‘虚无精粹’，足够方舟全功率运行三个月。”
林逸深深看着他：“代价呢？”
李黑水沉默了两秒。
“我失去了……做梦的能力。”他轻声，“虚空维度化身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梦境。而且……”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位置：“这里，现在装着三百二十九个文明的悲愿。它们会一直‘活’在我体内，直到我死亡。”
舰桥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李黑水将自己变成了……活着的文明坟墓。
“辛苦了。”林逸最终只出了这三个字。
但李黑水听懂了其中的重量。
他站起身，刚想什么，突然脸色一变。
“不好……”
他勐地看向残骸星云深处。
“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几乎同时，主屏幕上的侦测数据疯狂跳动！
“检测到超大规模能量反应！”艾莉西亚的声音尖锐起来，“从残骸星云核心区域涌出！数量……无法计数！”
屏幕上，那片由文明残骸构成的星云开始旋转、收缩，然后在核心处……
裂开了。
一道横贯数万公里的裂缝，如眼睛般缓缓睁开。
裂缝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以及黑暗中，缓缓浮出的……
无数双眼睛。
每一双眼睛，都倒映着一个消亡的文明。
每一双眼睛，都燃烧着纯粹的仇恨。
一个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重叠着亿万亡者的哀嚎：
“盗窃者……”
“把我们的……记忆……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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