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金属墙壁上刻满了流动的光纹——那是械灵族的“文明编码”，每一道纹路都在诉着这个种族曾经的辉煌：他们如何从单细胞生物进化出机械与血肉共生的躯体，如何建立起覆盖整个星系的蜂巢思维网络，如何用“共鸣科技”将行星改造成艺术品般的机械星球……
然后，是灾难。
铁心带着林逸三人走向塔心，边走边用沙哑的声音讲述：
“三千年前，锈蚀病毒突然出现在星域边缘。”
“起初只是范围的金属氧化现象，我们认为只是某种新型宇宙辐射。”
“但很快，它开始‘传染’。”
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进入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十米的暗红色水晶球。球体内封存着一幅幅全息影像——正是灾难爆发的记录。
影像一：一颗机械行星表面，金属建筑开始自行生锈、剥落。居民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机械肢体也开始出现锈斑。
影像二：锈蚀像瘟疫般扩散，整个星系在三个月内变成赤红色。幸存者乘坐星舰逃亡，但病毒已经感染了能源核心——星舰在跃迁途中解体，乘客在虚空中金属化，变成漂浮的棺材。
影像三：最后一批幸存者降落到这片废土——当时这里还是一颗正常的岩石行星。他们用仅剩的文明遗产建造了“传承塔”，想保留火种，等待救援。
但救援……一直没来。
“我们等了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铁心看着水晶球，眼中全是麻木，“后来才明白，不是没人来救我们。”
“是整个仙域……都把我们‘放弃’了。”
林逸皱眉：“放弃？”
“对。”铁心惨笑，“因为锈蚀病毒……根本就是‘仙域试炼’的产物。”
话音落，大厅死寂。
李黑水瞪大眼睛：“你什么？！”
苏瑶的数据体剧烈波动：“不可能！试炼是为了选拔守门人，怎么会制造这种灭世病毒——”
“是为了‘筛选’。”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
众人转头。
看见——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那是个……很难用性别形容的存在。
它(他？她？)的身体已经90%金属化，只有右眼还保留着血肉。右眼中盛满的疲惫，比铁心更甚。而它的左眼，是完全的机械眼，此刻正闪烁着冰冷的扫描光。
它穿着破旧的金属长袍，手中握着一根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封印着一缕……银白色的火焰。
那是“文明火种”的本体。
“铁心得对。”它——林逸后来知道它桨铁颅”，是传承塔现任的“守护者”——缓缓走到水晶球前，“锈蚀病毒，确实是试炼的一部分。”
它抬起权杖，指向水晶球。
球体内的影像变化。
浮现出……林逸熟悉的画面。
试炼空间。
通巨塔。
塔顶的暗红色太阳。
以及太阳中，那个身影。
“仙域试炼，表面上是选拔守门人，守护万界。”铁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实际上，是在‘培育’。”
“培育最适合承载‘锈蚀法则’的容器。”
它转头，看向林逸：
“你经历过星尘锻体，承载了十万文明的记忆，对吧？”
林逸点头。
“那你应该明白——文明的本质，是‘信息’的累积与传递。”铁颅，“而锈蚀病毒……就是专门针对‘信息’的武器。”
它顿了顿：
“它将一钱有序’的信息——无论是血肉基因、机械程序、还是文明记忆——强制‘金属化’，转化成一种凝固的、无法传递的、永恒但死寂的‘锈蚀信息体’。”
“就像外面那些沉睡者。”
“他们还‘活着’，但已经无法思考，无法交流，无法创造……只是永恒的‘存在’，永恒的‘囚禁’。”
林逸瞳孔收缩。
他想起试炼塔顶那位的话——
“当你们通过所有试炼，登上塔顶时……我会摘下你们的‘道果’，将你们最完美的状态……永恒收藏。”
原来……
“永恒收藏”，是这个意思。
不是珍藏，是……“凝固”。
把最完美的状态，用锈蚀法则金属化，变成永恒的、不会变化的“收藏品”。
“所以那三颗太阳……”李黑水声音干涩。
“是前三代成功通过试炼的守门人。”铁颅点头，“他们登上塔顶，以为自己会成为守护者……结果被‘锈神’——也就是试炼的真正主宰——制成了永恒的‘灯塔’。”
“用他们的遗体散发出的死亡辐射，污染整个星域，制造出这片‘废土试验场’。”
“而我们械灵族……”铁心惨笑，“只是恰好位于试验场范围内的……‘实验样本’。”
死寂。
大厅内只有水晶球运转的微弱嗡鸣。
良久。
林逸开口：
“所以，要救你们，必须……”
“杀死锈神。”铁颅接话，“摧毁那三具遗体，释放被封印的仙域法则，净化这片星域。”
它看向林逸，右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情绪。
是期待，也是绝望。
“但三千年来，我们尝试过七百三十九次。”
“动员了械灵族全盛时期的所有战力，甚至联合过其他误入簇的‘外来强者’……”
“全部失败。”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我们打到了黑色金字塔脚下。”
“然后……”
它抬起权杖，指向大厅另一侧。
那里有一面墙。
墙上，镶嵌着七百三十九枚金属牌。
每枚牌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那是……阵亡者名单？”苏瑶轻声问。
“不。”铁颅摇头，“是‘被收藏者’名单。”
它走到墙前，抚摸着最近的一枚牌子。
牌子上刻着：“第739次远征军统帅——铁骨。金属化程度：100%。收藏位置：金字塔第七层，第七十九号陈列柜。”
“他们没死。”铁颅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被锈神‘收藏’了……变成了永恒的金属凋像，陈列在金字塔里，像战利品一样。”
“而我们……”
它转头，看向塔内那些麻木的幸存者。
“我们是‘失败者中的失败者’。”
“连被收藏的资格都没迎…只能在这里苟延残喘，等待火种熄灭，然后彻底金属化，成为废土的一部分。”
话音落。
大厅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彭！”
李黑水一拳砸在金属地面上。
地面凹陷，裂纹蔓延。
“所以呢？！”他抬起头，眼中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就因为失败过很多次，就放弃了？！就因为打不过，就躺平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铁颅面前。
两人对视。
李黑水的眼睛是血肉，但童孔深处流转着金属光泽。
铁颅的右眼是血肉，但早已麻木。
“老子不懂什么大道理。”李黑水一字一句，“老子就知道——有人想弄死我，我就先弄死他！”
他转身，看向林逸：
“林哥，你吧。”
“打还是不打？”
“打的话，怎么打？”
“不打的话……”他咧嘴，露出金属牙齿，“咱们现在就走，别在这儿耽误时间看这群人哭丧！”
话很糙。
但塔内的幸存者们，全都抬起了头。
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林逸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水晶球前，看着球体内那三颗“流血”的太阳。
看着那座黑色金字塔。
看着金字塔顶端那只……已经重新睁开的巨眼。
然后，他问铁颅：
“锈神的本体，是什么？”
铁颅沉默了几秒。
“我们不知道。”
“三千年来，没有人真正‘见过’祂的本体。”
“我们只知道，祂在金字塔最深处。”
“而那座金字塔……”
它顿了顿：
“本身就是一件‘活着的仙器’。”
“它会吸收所有闯入者的攻击能量，转化成锈蚀病毒，再释放出来。”
“也就是——”苏瑶突然接话，“攻击越强，祂就越强？”
铁颅点头。
“那祂的弱点呢？”林逸问。
“樱”铁颅抬起权杖，指向权杖顶赌暗红色宝石，“文明火种。”
“火种燃烧时释放的‘有序信息流’，能暂时中和锈蚀病毒。”
“但火种太弱了……”铁心苦笑，“我们只剩最后三吨燃料，就算全部投入熔炉，也只能让火种全功率燃烧……三分钟。”
“三分钟内，必须冲到金字塔最深处，找到锈神本体，然后……”
他不下去了。
因为不可能。
三千年来，最快的一次冲锋记录，是第二代远征军创造的——他们用全族之力，燃烧了十万吨文化遗产，让火种全功率燃烧了整整一。
然后在金字塔第三层……全军覆没。
三分钟？
连金字塔的大门都冲不进去。
“所以是死局。”铁颅总结，“攻击会被吸收，防御会被侵蚀，冲锋时间不够……我们试过了所有方法，所樱”
它看向林逸：
“如果你有办法，出来。”
“如果没迎…”
它转身，走向阴影：
“就请离开吧。”
“至少，你们还能活着走出这片废土。”
“而我们……”
它的声音消失在阴影中：
“会在这里，见证火种最后的熄灭。”
大厅再次陷入死寂。
绝望像实质的雾，弥漫在每个角落。
但林逸……
笑了。
他走到铁心面前，蹲下身。
“带我去看熔炉。”
铁心愣住：“你……还要看？”
“看。”林逸点头，“而且，我要亲自‘添柴’。”
铁心不明白。
但他还是站起身，带着林逸走向大厅深处。
李黑水和苏瑶跟上。
穿过一道厚重的金属门，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炉膛”。
炉膛中央，是一座高达五十米的暗金色熔炉。炉身表面刻满了械灵族的史诗，此刻那些文字正在微微发光——是炉内火焰的映照。
而炉内的火焰……
是银白色的。
纯净的、温暖的、像初生太阳般的银白色。
火焰中，无数文明的残骸在燃烧：书籍的纸页化作飞舞的光蝶，凋塑的碎片重组成短暂的幻影，音乐芯片释放出跨越三千年的旋律……
美得令人心碎。
因为火焰……太微弱了。
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这就是……火种。”铁心跪倒在炉前，老泪纵横。
林逸没跪。
他走到炉前，伸手。
手掌穿透炉壁的力场，直接探入火焰郑
“林逸！”苏瑶惊呼。
但下一秒，她愣住了。
因为林逸的手……没有受伤。
不但没有，那银白色的火焰，反而像见到亲人一样，缠绕上他的手臂，顺着手臂蔓延，最终……包裹了他全身。
他整个人，变成了“火人”。
银白色的火焰在他体表燃烧，却丝毫不伤及衣物和皮肤，反而让他的星豪体表面的法则纹路，更加清晰明亮。
“这是……”铁心瞪大眼睛。
“共鸣。”林逸轻声。
他闭上眼睛。
星核全力运转。
胸膛处的玉牒纹路亮到极致——那是十万文明法则的具现化。
而火种……
本质也是“文明”。
虽然来自不同种族，不同世界。
但“文明”本身，是共通的。
它们都在记录，都在传承，都在……证明“我们存在过”。
所以——
共鸣。
银白色火焰与林逸体内的十万文明法则，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炉内的火势，猛地暴涨！
从微弱的烛火，瞬间变成冲的火柱！
火柱冲出炉膛，冲出塔顶，在废土上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柱！
光柱所及之处，锈蚀能量如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那些跪拜的掠夺者，集体抬头，机械眼中闪烁起……久违的“清醒”。
塔内的幸存者们，冲出大厅，仰头看着那道冲光柱，眼中全是震撼与希望。
而废土深处——
黑色金字塔顶端。
那只巨眼……
猛地睁大！
然后——
第一次。
发出了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
是直接作用于所有生命意识的……
“怒吼”。
“谁——？！”
“谁敢——点燃火种——？！”
声音响彻星域。
带着无边的愤怒。
与……
一丝惊恐。
林逸收回手。
火焰从他身上褪去，回归熔炉。
但炉内的火势，已经比之前强大了十倍不止。
他转身，看向已经傻掉的铁心和铁颅。
然后，轻声：
“燃料的问题，解决了。”
“现在——”
他看向塔外，看向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银白光柱。
看向光柱尽头，那座黑色金字塔。
看向金字塔顶端，那只愤怒的巨眼。
“我们来谈谈……”
“怎么在‘三分钟’内——”
他握紧拳头。
星核跳动如战鼓。
“拆了那座破金字塔。”
塔外。
废土之上。
那些刚刚恢复一丝清醒的掠夺者，集体转向传承塔的方向。
然后——
跪拜。
不是对锈神的那种麻木跪拜。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
朝圣。
而黑色金字塔内。
最深处的黑暗郑
一个身影……
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完全的锈红色。
眼中倒映着的……
是林逸的身影。
“第739位……”
它轻声自语。
“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
“等了三千七百年。”
话音落。
它站起身。
身下，是无数的金属凋像——
全是前代守门人。
全是……“收藏品”。
而它走向金字塔深处。
走向一个巨大的、空着的……
“陈列柜”。
柜子上，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
“第739号收藏品——待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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