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书写，让无用乃至错误的信息充斥世间。
混淆视听，那样的世界，秩序崩坏，真理蒙尘，还不如让文字彻底消失的好！”
这番话得极其不客气，甚至带着一种对“书写”权力近乎偏执的维护。
庭院中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玉明收起了笑容，莫凡的眼神微动，乾灵汐也微微蹙眉。
晓梦被季尘这番凌厉的言辞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畏惧地低下头。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迎向季尘那迫饶目光，平时那份怯弱在此刻仿佛被一种内在的光芒驱散。
这双骤然亮起的、充满坚定与渴望的眼睛，让季尘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绝望中向他伸出手，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乾灵汐。
“我……我想写一本书。”晓梦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只是……想写下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伟的目标，只是最简单、最纯粹的陈述。
但这句他在刚才过，并且可能在心里过无数遍的话。
在此刻这种氛围下，面对着季尘强大的压迫感，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季尘看着晓梦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彩，他原本准备好的更多讽刺与劝阻的话语，竟一时哽在喉间，无法出。
他本想严厉告诫这个赋不错的苗子，不要将精力浪费在这种“无用”之事上，专心修炼才是正途。
但此刻，看着这双眼睛，他内心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离开季家时，那份不顾一切也要获得力量复仇的执念，与眼前少年这看似“不务正业”的渴望，在本质上，何其相似？都是对某种内在驱动力的追随。
或许……强求他走修炼之路，未必是对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季尘自己都有些意外。
就在这时，乾灵汐开口了，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僵局：“季将军，话语有些重了。”
她走到晓梦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无论出身，无论赋，任何人都会有梦想。
一旦心中有了想要追寻的东西，人才不再是浑浑噩噩的躯壳，才能真正称之为一个‘人’。”
她看向晓梦，语气坚定：“晓梦，既然你想写，那就去写。
我会教你认字，会给你提供书籍，无论是史书杂记，还是功法典籍，只要你想看，我都会想办法给你找来。
但是，”她话锋一转，带着期许与严格，“路要你自己走，字要你自己认，书要你自己读，思想要你自己锤炼。
我不会直接帮你写一个字，你需要靠自己的努力和悟性，去实现你的想法。”
莫凡此时也微微颔首，淡淡道：“我支持。”言简意赅，却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看得出，晓梦的这个“梦想”。
或许会是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而任何与众不同的可能性，都值得观察。
玉明也赶紧打圆场，笑嘻嘻地再次拍了拍晓梦：“就是嘛！不定咱们这子以后真能以书入道，成为传中的文道才呢！
到时候写本《莫凡大佬传奇》或者《玉明英侠传》，咱们也跟着名留青史啊！”
晓梦听着乾灵汐温暖而有力的话语，听着莫凡简短却坚定的支持，听着玉明带着调侃的鼓励，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公主殿下……莫凡大哥……你们……”
“哎哟，真是的，这么感动干什么？”玉明打断了他的话，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加油吧，子！我们都看着呢！”
这时，一旁的季尘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晓梦那泛红的眼眶和依旧坚定的眼神，心中那丝动摇终于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再次开口，语气虽然依旧算不上温和，但那股凌厉的质疑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无奈的语气：
“你……为什么要认字？为什么非要写书？难不成……只是想留下一堆自己都未必能看懂的垃圾吗？”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换了一种方式提出了质疑，但这质疑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晓梦用力摇了摇头，他直视着季尘，眼神纯净而执着：“我想写一本书。”
他第三次出这句话，然后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叙述那些事情，
也不知道要不要在书上写自己的名字……但是，我想把这些年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写下来。
写我们怎么在废墟里找吃的，写公主殿下您带我回来，写莫凡大哥练剑的样子。
写玉明大哥讲的笑话，写……写季将军您处理事情时的样子……还有很多很多。我想把它们都留下来。”
他想写一本类似日记，却又不仅仅是日记的书。
他想记录下这段对他而言翻覆地、充满苦难与温暖的岁月。
季尘听完，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晓梦，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记录？
留存？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不是为了阐述大道，仅仅是为了……记录下身边真实发生的一切？
这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理由，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季尘那颗早已被仇恨和算计填满的心上。
他曾经以为，文字是用来争夺、用来粉饰、用来攻击的武器，却从未想过，它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或许正是“记录”本身。
良久，季尘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他移开目光，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妥协：
“随你自己吧。”
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的回廊尽头。
没有人看到，他转身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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