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枪声裹挟着硝烟味，在废弃印刷厂的上空炸开。
子弹如密集的雨点般砸在斑驳的墙壁上，溅起簌簌的粉尘与碎石，整座厂房都在炮火的冲击下微微震颤，屋顶的瓦片簌簌掉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默将柳媚按在一处厚实的印刷机后，自己则半蹲起身，借着掩体的掩护，警惕地扫视着窗外的动静。
他的脸颊被飞溅的碎石擦破，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耳畔是机枪扫射的轰鸣，是手榴弹爆炸的巨响，还有毛人凤那歇斯底里的嘶吼，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停火！都给我停火！”
毛人凤的声音突然透过扩音器响起，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
枪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袅袅的硝烟在空气中弥漫，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军警的喘息声。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太清楚毛人凤的手段了。
此人阴险狡诈，素来不按常理出牌，此刻突然下令停火，必定是憋着更歹毒的招数。
柳媚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紧紧攥着陈默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想干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
他知道，毛人凤接下来的话，恐怕会直击他的软肋。
果然，扩音器里再次传来毛人凤阴恻恻的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冰冷的空气里游弋：“陈默，你不是硬骨头吗？你不是宁死不降吗？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陈默的心里：“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令郎陈念，如今可是在我手上！”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陈默的脑海中炸开。
陈念，他的儿子。那个今年14岁的孩子，此刻应在苏北根据地的学校里，跟着老师读书写字，跟着伙伴们在田野里奔跑。怎么会……怎么会落在毛人凤的手里？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握着枪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柳媚也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默，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知道陈念对陈默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软肋，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光。
毛人凤显然很满意自己这番话带来的效果，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戏谑与得意，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条街巷：“陈默，你听听，这是谁的声音？”
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个稚嫩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爸爸……爸爸……我怕……”
是陈念的声音！
陈默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声音软糯又可怜，带着孩子特有的无助，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着他的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却被柳媚死死拉住。
“陈默！别冲动！”柳媚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他的圈套！是攻心之计！”
陈默猛地回过神来，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冲动。
是啊，毛人凤何等狡猾。
他定然是查不到根据地的具体位置，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伪造孩子的声音，来扰乱自己的心神。
退一万步讲，就算孩子真的落在他手里，自己此刻冲出去，也不过是自投罗网，非但救不了孩子，反而会让名单的秘密彻底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眼底的慌乱也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定。
毛人凤见厂房内迟迟没有动静，以为陈默已经被击溃了心理防线，笑得更加猖狂：“陈默，怎么样？听到你儿子的声音，不好受吧？我告诉你，只要你乖乖出来投降，把那份潜伏名单交出来，我保证，陈念毫发无伤。不仅如此，我还能给他找最好的学校，让他锦衣玉食，一辈子荣华富贵！”
“你要是执迷不悟……”
毛人凤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浓浓的威胁，“那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一个14岁的孩子，要是没六，再没了命……啧啧，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怜啊！”
这番话，字字诛心。
厂外的军警们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印刷厂的方向。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都是为人父母，听着那稚嫩的哭声，难免心生恻隐。但碍于毛人凤的淫威，只能缄默不语。
而在印刷厂周围的暗处，几个身着便衣的身影正紧紧攥着拳头。
他们是地下党的联络员，是接到消息后赶来接应的同志。
此刻，他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陈默一时冲动，落入毛人凤的圈套。
就在这时，陈默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只是用自己的嗓音，却穿透了弥漫的硝烟，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掷地有声：
“毛人凤！你休想利用孩子胁迫革命者！”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陈默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窗外毛人凤的方向。
他的身影在硝烟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挺拔，仿佛一株屹立不倒的青松。
“你以为用一个孩子，就能让我屈服？你以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就能逼我交出名单？”
陈默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激昂，“告诉你，痴心妄想！”
“我陈默投身革命，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别你用一个孩子来威胁我，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同志，声音里充满了力量，“革命者的意志，不是你这种蝇营狗苟之辈能够撼动的！”
“你口口声声要给陈念荣华富贵，可你看看你自己，勾结日伪，残害同胞，侵吞物资，祸国殃民！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谈‘荣华富贵’？”
“我的儿子，生是革命的后代，死是革命的英灵！就算他真的落在你手里，他也会和我一样，宁死不屈！”
陈默的话语，如同鼓点，狠狠敲在每个饶心上。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地下党联络员，听到这番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们紧紧握着拳头，眼底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是啊，革命者的意志，坚如磐石，岂是区区威胁就能动摇的？
就连厂外的一些军警，也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们看着毛人凤那张狰狞的脸，再想想陈默的慷慨陈词，心中的平，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倾斜。
毛人凤的脸色，在陈默的话语中，一点点变得铁青。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默竟然能如此硬气，竟然能不为所动。
他精心策划的攻心之计，非但没有击溃陈默，反而让他在众人面前，赚足了声望！
“好！好一个宁死不屈！”毛人凤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把抓过身边的扩音器，嘶吼道，“陈默！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着，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陈默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柳媚。
两饶目光交汇，柳媚的眼底闪烁着敬佩的光芒。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陈默的手。
掌心相触，传递的是力量，是信念，是同生共死的决心。
硝烟依旧弥漫，战火一触即发。但陈默的心中，却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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