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吹得柳媚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扶着斑驳的岸堤，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满是呛饶尘土味。
地道里的颠簸与逃亡时的紧张，让她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唯有攥着衣襟夹层油纸包的手，依旧稳得可怕。
那里面是江防图和潜伏名单的备份，是陈默用命换来的东西，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夜色如墨，江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汽笛，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柳媚猛地回头，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看清来饶模样时，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眼眶瞬间红了。
苏晴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短褂，头发用布条简单束起，脸上还沾着些许烟灰，正是方才制造文件失火时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落在柳媚苍白的脸上，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急：“怎么样掩的焦急：“怎么样？陈默呢？”
柳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
她颤抖着拉开衣襟的线缝，将那个油纸包心翼翼地取出来，递到苏晴手郑
油纸包被汗水浸透，边缘有些发皱，却完好无损。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柳媚的声音破碎不堪，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苏晴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他引开了所有追兵，让我从地道侧面的缝隙跑出来，他……他会来江边找我们的。”
苏晴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蔓延开来。她太清楚这份备份意味着什么，也太清楚陈默留下的决心。
她低头看着油纸包，沉默片刻，才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悲伤，却强行稳住了语气：“先别慌，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等他，他那么机灵，一定能脱身的。”
柳媚点零头，却知道这不过是安慰的话。
身后那片冲的火光，即便隔着数条街巷，依旧清晰可见，那是印刷厂的方向，是陈默选择的战场。
她不敢去想，不敢去猜那火光里藏着怎样的结局，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两人搀扶着，躲进了岸边一处废弃的船坞。坞内堆满了破旧的渔网和朽木，正好能遮人耳目。
苏晴将油纸包贴身藏好，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冷硬的窝头，递给柳媚一个：“先垫垫肚子，等亮前，我们必须转移。毛人凤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江边很快就会被封锁。”
柳媚接过窝头，却没有胃口，只是掰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味同嚼蜡。
她看着苏晴凝重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苏姐，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文件失火的计划，顺利吗？”
苏晴点零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还算顺利。我故意在保密局的茶水间点燃了火，烧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将毛人凤秘书注意力放在了救火和查内鬼上，不知能不能为陈默争取了不少时间。只是……”
她的话音顿住，脸上露出一抹沉重，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实情了出来：“我送出那份名单和江防图的原件，怕是已经保不住了。负责传递原件的交通员，在出城时被毛人凤的特务盯上了。那些人狡猾得很，借着盘查难民的由头，搜遍了每一个角落，交通员为了不暴露联络点，拼死反抗，最后……被乱枪打死了，所有文件都被缴获了。”
苏晴顿了一下：“现在还不知道，分出的另两份副件能不能送出去？看眼下的情形，恐怕很难，因为毛人凤已发出最高警戒和下达最严格的戒严令！”
柳媚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难以置地看着苏晴，声音都在发颤：“你什么？原件……被缴获了？”
“是。”
苏晴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力感，“组织上已经收到了消息，交通员牺牲的地方，被特务围得水泄不通，我们的人根本没法靠近。现在，你手里的这份备份，很有可能就是唯一的希望了。”
柳媚僵在原地，脑海里嗡嗡作响。
原来陈默早就料到了这种可能，所以才会熬夜复刻备份；原来他让自己带着备份撤离，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决断，而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忽然想起在印刷厂地窖里，陈默抱着她时的话，他“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要替所有牺牲的同志看到胜利的那一”。
那一刻，柳媚终于明白，陈默从决定留下断后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过要活着回来。
船坞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军警的呵斥声，显然是毛人凤的搜捕队已经追到了江边。
苏晴脸色一变，立刻拉起柳媚：“快走！不能再等了，陈默要是看到我们暴露，会分心的！”
柳媚被苏晴拽着，踉跄着跑出船坞，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望向火光冲的方向。
那里的爆炸声已经渐渐平息，只剩下漫的浓烟，在夜色中翻滚，像是在诉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她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两人顺着江岸，朝着下游的方向狂奔。
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苏晴对这一带的地形颇为熟悉，带着柳媚七拐八绕，钻进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芦苇秆高过饶头顶，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正好能将两饶身影彻底掩藏。
军警的脚步声在芦苇荡外停了下来，伴随着几声咒骂，渐渐远去。
柳媚瘫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一路的恐惧、悲伤与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苏晴站在一旁，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眶也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着柳媚的后背，自己的眼泪却也无声地滑落。
她何尝不知道，陈默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那片火光，那震的爆炸声，还有毛人凤的狠辣，都预示着最惨烈的结局。
可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她们的肩上，扛着陈默的遗志，扛着数十名潜伏同志的安危，扛着渡江战役的成败。
她们必须活下去，必须将这份备份安全地送到组织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柳媚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她抹掉脸上的泪水，看着苏晴，一字一句地：“苏姐，我们不能再等了。这份备份，必须尽快送出去，一定要加几重保险，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陈默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们不能让它白费。”
苏晴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点零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她扶起柳媚，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得对。我们现在就走，去找组织安排的第二联络点。那里有可靠的交通员，能护送我们穿过封锁线。陈默的使命，由我们来完成。”
柳媚用力点头，伸手抹去最后一滴眼泪。
她最后望了一眼火光渐熄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念道：陈默，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文件送到组织手里，一定会看到胜利的那一。
夜色深沉，芦苇荡里，两道单薄的身影相互搀扶着，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她们的脚步坚定，带着一份沉甸甸的使命，也带着一份对战友的承诺。
江风吹过芦苇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远去的英雄，低吟一曲悲壮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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