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七年五月初,春深似海,万物勃发。然而,河北大地之上,战争的创伤与权力的更迭,却为这勃勃生机蒙上了一层难以消散的血色与尘埃。沙陀与汴梁在赵州城下两败俱伤,各自舔舐伤口,对成德腹地的控制陷入短暂的停滞与收缩。而成德西部、南部,乃至与昭义接壤的广袤区域,却因符习这面“成德留后、辅政大将”的旗帜竖起,以及昭义在幕后提供的强力支撑,正经历着一场悄无声息却又坚定迅猛的权力洗牌与秩序重建。
临洺、肥乡等数县已传檄而定,当地豪强、溃兵在“符”字大旗与昭义军暗中展示的武力威慑下,大多选择了归附或至少保持沉默。王琨麾下精兵与符习新募的“成德新军”相互配合,清剿了几股冥顽不灵的地方坞堡武装与流寇,迅速控制了漳水北岸几处要津与通往太行山的隘道,将昭义在洺西的实际控制区向东、向北稳稳地推进了数十里,并与符习新立的“行营”连成一片,初步构筑起一道西起太孝东抵漳水的弧形防线。
局势看似一片大好,扩张顺利。然而,就在王琨、符习于前线不断传来“捷报”,麾下将领们摩拳擦掌,议论着是否应趁势东进,夺取更多州县,甚至试探性威胁汴梁控制的魏博南部时,磁州城主府的李铁崖,却做出了一个令许多人感到意外,却又在其核心谋士圈看来顺理成章的决定。
“主公,王琨将军与符习联名急报,言临洺、肥乡已定,军心振奋,粮械充足。其麾下诸将多有请战之意,认为汴梁新败,沙陀无力,正可一鼓作气,东取邢州南部,或南下威胁相州,扩大战果,震慑朱温。”冯渊将最新的前线军报呈上,语气平稳,并无太多倾向。
李铁崖并未立刻翻阅军报,而是独坐案后,目光投注在悬挂的巨幅河北舆图上,久久不语。图上,代表昭义控制区的颜色,已从原先狭长的河症潞、泽、磁、邢等地区,向东南延伸,覆盖了洺水以西、漳水以北的大片区域,并与符习名义下的“成德西部”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块颇具规模的版图。然而,这块版图形状狭长,东西纵深不足,且东部、南部边境漫长,直接面对汴梁控制的魏博、河阳,以及态度不明的沙陀残部。
“冯先生,你以为,此时大举东进或南下,时机可好?”李铁崖缓缓问道。
冯渊捻须沉吟,缓缓道:“从军事上看,汴梁杨师厚部新败,需时整补,且其注意力多半在防范沙陀反扑与弹压新附的成德东部,对我西线确有疏漏。趁其不备,夺取一两个城池,并非不可能。然,此举有几弊。”
“其一,过早刺激朱温。我军虽借符习之名行事,然以朱温之精明,岂会不知幕后是我昭义?若我军攻势过猛,占地过多,恐迫使朱温暂搁与沙陀的恩怨,调集重兵西向,与我决战。届时,我军新得之地未稳,符习新军未成,恐难抵挡汴梁倾力一击。”
“其二,透支符习信誉。符习之所以能招揽部分人心,因其打着‘存亡继绝’、‘保境安民’旗号,行事尚有克制。若骤然转为大规模扩张攻伐,其‘忠义’形象必受损,那些观望的成德旧部、地方豪强,恐生疑虑,甚至倒向汴梁。”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冯渊顿了顿,语气转沉,“我军根本,在于河中,在于潞州!前番为谋邢州、洺西,主公与老朽久驻磁州,远离根本。如今外部强敌暂缓,内部新得之地初定,正是回师根本,稳固根基,厘清内政,积蓄实力之时!若一味贪图外扩,而内政不修,根基动摇,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纵得地千里,终是镜花水月,难挡风浪!”
李铁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微微颔首:“先生所言,深合我心。沙陀、汴梁两败,此乃赐良机,然此机非在急攻,而在固本。朱温、李存勖皆世之枭雄,其挫败只是暂时,一旦缓过气来,必是更加猛烈的反扑。我昭义新得之地,看似广阔,然人口流散,田亩荒芜,防务千头万绪,符习新军更是鱼龙混杂。此时若急于求成,四处树敌,实是取祸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潞州的位置:“潞州,乃我昭义龙兴之地,城高池深,民富粮足,更是接连河东、俯瞰河北的战略中枢。前有韩老(韩德让)坐镇,政务无虞,然军务、防务,尤其经此大变后,需重新统筹,与河阳、泽、磁、邢、洺西连成一体。我久离潞州,非长久之计。”
他又指向邢州、洺西:“簇,有王琨在,足可镇守。符习新附,其心未可全信,然其势孤,需仰仗我军,短期内必不敢有异动。留王琨在此,以‘协助符习,经略成德西境’为名,实则监控符习,消化洺西,巩固新得防线,最为妥当。王琨持重有谋,足以当此任。”
最后,他目光扫过舆图上代表沙陀、汴梁的广大区域:“至于外间……沙陀、汴梁元气未复,可令符习、王琨,继续以‘剿匪’、‘安民’、‘招募旧部’为名,缓慢向漳水以南、以东渗透,但绝不可与汴梁军发生大规模冲突,以稳为主,以扰为辅。对沙陀,可继续遣使交好,示以无害,甚至可暗示愿与其共保河北均势,对抗汴梁吞并。总之,要营造出我昭义志在守成,无意大举扩张的假象,为内政建设,赢得最宝贵的时间!”
冯渊抚掌:“主公英明,此乃老成谋国之道。外示羸弱,内修甲兵;明助符习,暗固根本。待我昭义仓廪充实,兵甲精良,内部铁板一块,符习新军亦消化完毕,届时,无论沙陀、汴梁孰强孰弱,河北局势如何变化,我昭义皆可进退自如,立于不败之地!”
“既如此,”李铁崖决断道,“即日准备,我与你即率中军精锐及幕府僚属,北返潞州!邢州这边,全权交予王琨。对外,便称我偶感风寒,需回潞州静养,前线一应事务,均由王琨代行,符习辅之。另外,传令张敬,加强邯郸、磁州防务,与洺西王琨部密切协同。再,以我的名义,手书一封与韩老,言明我将归,令其提前准备,尤其留意春耕、赋税、军械打造及与河东、振武等地的边境贸易事宜。”
“主公英明,老朽这便去安排!”冯渊肃然应命。
数日后,磁州城外,王琨与符习联袂前来,为李铁崖送校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气氛庄重。
李铁崖并未多带仪仗,只率两千中军精锐及必要的文吏、亲卫,轻车简从。他先看向符习,双目之中神色郑重:“符将军,成德西境之事,便托付于你了。王琨将军在此,钱粮军械,一应所需,皆可向其支取。望将军善用我昭义之力,广揽忠义,安抚百姓,徐徐图之。但有难决之事,多与王琨商议。待他日根基稳固,幼主成长,恢复故土,再造乾坤,将军便是成德第一功臣,青史留名!”
符习今日已换上了一身昭义提供的新甲,精神较初至时振作了许多,闻听此言,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李公放心!符某既蒙李公再造之恩,必竭尽心力,经营西境,抚辑流亡,整训兵马,以为昭义东屏,绝不负李公所托,幼主所望!”
李铁崖点头,又转向王琨,语气转为深沉:“王琨,洺西及成德西线,乃我昭义今后东出之基,屏护之要。簇交给你,我方可安心北返。你的担子很重,既要助符习站稳脚跟,扩张影响,又要消化洺西,巩固防务,更要时刻警惕汴梁、沙陀动向,尤其是魏博方面,不可不防。记住,稳字当头,步步为营。无我明令,绝不可擅自开启大规模战端。但若有人犯我疆界,亦需以雷霆之势还击,打出我昭义军的威风!”
王琨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沉声道:“末将谨遵主公将令!必兢兢业业,守好东大门,练好新附军,盯紧四方敌,绝不让主公在北有后顾之忧!人在,地在!”
“好!”李铁崖亲手扶起王琨,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在此,我放心。邢州、洺西数万将士,百万生灵,皆系于你身。遇事多思,与冯先生(留驻邢州的谋士)及诸将勤加商议。定期将情况汇总,报于潞州。”
他又对侍立一旁的张敬(磁州守将)等人略作叮嘱,便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冯渊亦登上马车。
“出发!” 亲卫统领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启动,向着西北方向,沿着官道,迤逦而校王琨、符习、张敬等人率部属躬身相送,直到那面“李”字大旗消失在道路尽头,方才直起身。
符习望着李铁崖离去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这位独臂枭雄,行事果决,谋虑深远,知人善任,更难得的是懂得急流勇退,归本固元。投效于他,或许真是乱世中最好的选择。他收敛心神,对王琨拱手道:“王将军,今后西境诸事,还需将军多加指点。”
王琨还礼,正色道:“符将军客气了。你我同为主公效力,共保疆土,自当同心戮力。走,我们回城,详细商议下一步方略。”
北返的队伍并不急于赶路。李铁崖似乎有意借此行,亲自察看昭义腹地的民情、防务与春耕情况。他时常命队伍缓行,甚至偏离官道,巡视沿途的屯田、村庄、关隘。
所见景象,让李铁崖心中既感欣慰,亦生警惕。欣慰的是,在韩德让的治理下,昭义核心的潞、泽等地,春耕井然有序,流民得到一定安置,市井间虽谈不上繁华,却也无大乱之象,比之沿途所见的魏博、成德边境区域的凋敝与惶恐,已是壤之别。警惕的是,连年征战,丁壮抽调,许多田地仍见荒芜,水利失修,边境驻军虽众,然训练、装备参差不齐,更有一些吏治松弛、豪强隐占的苗头。
“冯先生,你看这昭义根本之地,经此一两年扩张,表面疆土增了,然内里,却似有些虚了。” 一日,在驿站歇息时,李铁崖对冯渊叹道。
“主公明察。”冯渊点头,“扩张太快,根基难免不牢。此正需主公回镇,重梳内政,提振人心。韩老长于守成,然值此大变局,非主公雄才,不足以震慑内外,革除积弊,将新得之地的气血,彻底融入昭义躯干之郑”
“是啊。”李铁崖望向窗外绿意盎然的田野,“打下易,治下难。沙陀、汴梁是明敌,这内政民生,却是暗疾,处理不好,一旦外患临头,便是溃于蚁穴。此番回去,首要便是督促春耕,清理田亩,整顿吏治,核实户口,充实府库。其次,整编各军,汰弱留强,统一号令,尤要加强骑兵与弩手。再次,与韩老商议,如何将泽、磁、洺西乃至符习将来可能控制的地盘,真正连为一体,政令军令畅通无阻。这桩桩件件,皆是硬仗,比之攻城略地,更需耐心与毅力。”
冯渊肃然:“主公有此清醒认识,实乃昭义之福,百姓之幸。老朽必竭尽残年,辅佐主公,梳理内政,固本培元。”
又行数日,潞州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已然在望。得知李铁崖将归,留守的别驾韩德让早已率潞州文武官吏,出城十里相迎。这位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老臣,身穿紫袍,腰佩玉带,面容清癯,目光矍铄,望见李铁崖旌旗,立刻率众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激动:“老臣韩德让,率潞州僚属,恭迎主公凯旋归来!主公经略河北,扬威域外,开疆拓土,保全黎庶,实乃不世之功,老臣与潞州军民,同感荣焉!”
李铁崖连忙下马,上前双手扶起韩德让,动容道:“韩老快快请起!铁崖此番南下,赖韩老坐镇根本,调度粮秣,安抚后方,方无后顾之忧。此功不在开疆之下,铁崖与三军将士,皆感念韩老辛劳!”
他目光扫过韩德让身后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到了他们眼中对权势的敬畏,对未来的期盼,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位久离中枢的主公突然回归的揣测与不安。他知道,潞州,这个他起家的根基之地,也并非铁板一块,平静的水面之下,同样有暗流。此番归来,既要施恩,亦需立威,既要倚重韩德让这等老臣,也要提拔新生力量,更要牢牢将权柄收归己手。
“诸位辛苦!且随我入城!” 李铁崖翻身上马,朗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马当先,在韩德让等文武的簇拥下,向着那座熟悉的、却似乎又有些陌生的雄城行去。身后,两千精锐铁骑甲胄铿锵,马蹄声如同沉稳的鼓点,敲在潞州城外的官道上,也敲在每一个迎接者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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