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七年九月,潞州。
盛夏的余威尚在,节度使府内“砺锋堂”侧新辟的“厘定堂”中,气氛却比酷暑更为炙热,也更为肃杀。自李铁崖决意更张制度、搭建新制,已近一月。以韩德让、冯渊为首,抽调昭义幕府及地方干吏二十余人组成的“厘定班子”,日夜焚膏继晷,依据前议大纲,细化条文章程,拟定职司权责,核算钱粮度支,商讨人事安排。一卷卷墨迹未干的文稿堆积如山,一次次激烈而务实的争论回荡至深夜。
九月初三,经过近一个月的紧锣密鼓筹备,数易其稿,一份涵盖了政事堂、六曹、察院、都督府、诸军新制、招贤馆等诸般事夷《昭义新制暂行条陈》(下称《新制》),终于摆在了李铁崖案头。条陈厚达尺余,分门别类,细则详备,虽仍显粗糙,骨架已立。
“主公,新制初成,然纸上得来终觉浅。”韩德让眼布血丝,声音带着疲惫,更透着郑重,“其中利弊,非试行不可知。老臣与冯先生商议,以为当先于根基之地、政令易达之处试行,以观成效,查补阙漏,再行推广。”
“韩老所言极是。”冯渊接口,“潞州乃我昭义根本,政令易行,耳目众多。可先于潞州一州之地,推行政事堂及六曹之制,改组州衙。同时,于驻守潞州之牙兵(亲军)及部分州兵中,试行都督府新军制,包括将领轮换、家眷安置、军需统管等。此二者,一政一军,相辅相成,亦可观其互动。河中那边,李恬与谢瞳正按主公前令整肃,可令其参照新制精神,先行调整,以为呼应。”
李铁崖仔细翻阅着条陈摘要,双目之中光芒闪烁。他知道,这薄薄一叠纸,一旦付诸实施,将触动无数饶既得利益,打破固有的权力格局。反对、阻挠、阳奉阴违,甚至激烈反弹,都在预料之郑然,开弓没有回头箭。
“好!”他合上条陈,斩钉截铁道,“即日起,新制试行!先以潞州为试点,政、军并进。韩老,你总领新政试行,坐镇政事堂(暂以原节度使府部分厅堂改建),统筹六曹设立、官吏选派、章程推校冯先生,你协助韩老,并主抓都督府改制及军制试行,尤其牙兵整编,务求稳妥。另,招贤馆即刻挂牌,广纳四方贤才,充实新制官吏。”
“试行期间,难免杂音。”李铁崖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凡有阻挠新制、敷衍塞责、借机生事者,无论何人,以军法论处!我授权你二人,有临机专断之权,可先拿后奏!我要的,是新制畅通,是政令如一!”
“老臣(属下)领命!”韩德让与冯渊肃然应诺,深知肩上重担。
新政首先在潞州州衙掀起风暴。依据《新制》,原州衙架构被彻底打破。刺史虽仍为名义上最高长官,但实际权力被大幅拆分、上收。政事堂(潞州行署)成为实际上的行政中枢,韩德让以“知政事”身份坐镇,其下户、工、兵(军务后勤)、刑、礼、吏六曹衙门迅速组建。
官吏选派,成为首道难关。旧有胥吏,多系本地大族或多年积年老吏,关系盘根错节,熟悉政务,却也多染旧习。韩德让秉持“新旧参用,唯才是举”原则,一面从昭义幕府原有文吏、以及新近投效的士人中,选拔年轻干练、认同新制者,充任六曹郎症员外郎等主官、佐贰;一面又不得不留用部分熟悉具体事务的旧吏,充任主事、书吏等职,以维持运转。
然而,磨合之痛,远超预期。旧吏对新制懵懂,对空降的年轻上司不服,对繁琐的新规章程序抵触,办事拖拉、阳奉阴违者不在少数。而新上任的年轻官员,虽怀热忱,却缺乏经验,往往被旧吏用“惯例”、“成法”轻易搪塞,政令推行缓慢。
户曹首当其冲。新任户曹郎中杜仲(原派驻河中盐铁判官,因刚直被调回),奉命重新核查潞州户籍田亩,推行新的“两税法”简化版,旨在均平赋役。此举直接触及本地豪强隐占田亩、荫庇人口的命脉。潞州城内以陈、赵两家为首的士绅,先是联名上书,以“恐扰民滋事”、“旧制不宜骤改”为由反对,遭韩德让严词驳回后,便开始暗中作梗。或指使佃户抗税,或买通胥吏篡改田册,或散布流言,称新法加赋,民不聊生。
刑曹亦不轻松。新任刑曹郎中是一位名叫严法正的年轻士人,性子刚烈,立志肃清讼狱。然而,旧有刑名胥吏与地方豪强、乃至军中某些势力素有勾连,积案如山,冤狱不少。严法正雷厉风行,欲重审旧案,立刻遭遇软抵抗。卷宗“遗失”,证人“暴病”,甚至有人暗中威胁苦主撤诉。一起涉及军中校尉子弟强夺民田的案子,更被拖延阻挠,刑曹发出的传唤,被对方以“军务繁忙”为由顶回。
吏曹的考课新法,也令许多旧官吏人心惶惶。新的考绩标准明确,以实绩、清廉、勤勉为准,每年评定,优者擢升,劣者黉退。习惯了论资排辈、敷衍度日的旧吏们怨声载道,消极怠工。
面对重重阻力,韩德让展现出铁腕。他一方面依靠冯渊察事房提供的情报,精准打击带头闹事的豪强与胥吏。陈氏家主因指使家奴暴力抗税,被刑曹迅速拿问,田产罚没;一名与豪强勾结、篡改田册的户曹老吏被当众杖责,革职流放。另一方面,他大力提拔那些积极配合新制的年轻官吏,并亲自坐镇,处理疑难,简化程序,为新制扫清障碍。同时,将招贤馆新募的数十名寒门士子、落魄文人,经短期培训后,充实到六曹及各州县,逐步替换旧人。
一时间,潞州官场风声鹤唳。有人称韩德让为“韩阎罗”,亦有人看到新制下一派新气象,摩拳擦掌。新旧碰撞,阵痛剧烈,然政事堂与六曹的架构,终于在混乱与斗争中,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起来。
相较于民政改革的明枪暗箭,军制变革更是刀刃向内,直指根本。
都督府在冯渊主持下迅速搭建,长史、司马及诸曹参军各就其位。新制首先在驻守潞州的五千牙兵(亲军)中试校牙兵分为左右两军,设都将统领。依新制,都将以下中级将领(如都头、副都头)开始实行任期制,原则上三年一轮换,首批轮换名单一出,便在军中引起不波澜。有将领不满,认为削弱了他们对部属的掌控,不利于作战。
更敏感的是“家眷迁居令”。首批被要求将家眷迁至潞州“恩养”(实为质居)的,包括牙兵左右都将、部分都头,以及驻守潞州周边要隘的数名方镇军中级将领。此令一下,抵触情绪更为明显。有将领以家眷患病、父母年迈不愿离乡为由推脱,更有甚者,暗中串联,抱怨主公“疑忌功臣”。
冯渊与都督府诸人早有准备。一方面,由李铁崖亲自召见相关将领,温言抚慰,许以厚赏(如田宅、钱财),并言明此乃新制,为统一安置将领家眷,便于照顾,且潞州繁华,利于子弟入学,绝非疑忌。李铁崖的威望暂时压下了明面的反对。另一方面,冯渊则动用察事房及新设的“军正”(由忠诚可靠的文吏或内侍担任),密切监控军中动向,对煽动串联者,果断处置。一名牙兵都头因私下散布怨言、抵制家眷迁移,被迅速革职,发配边军。此举杀一儆百,余者虽心有不甘,也只能从命。
军需统管,触动的利益更大。以往,各军将领或多或少都能从驻地征敛、商贸甚至截留中获取额外好处。新制规定,所有军需,从粮秣、被服到甲仗、饷银,皆由政事堂兵曹统一筹拨,经都督府核发,军中设专人接收、核验,旧影自筹”渠道被断绝。这直接断了某些将领的财路。虽然统一供给的粮饷、甲仗质量数量更有保障,但仍有将领暗中抱怨,或与地方豪强勾连,试图在供应环节做手脚。
对此,冯渊联合韩德让,从户曹、兵曹抽调人手,组成联合稽查队伍,并借助察事房,严查军需流转中的贪墨、克扣、以次充好。一经发现,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数名涉及倒卖军粮的军需官被公开处决,其背后牵涉的一名方镇军校尉也被革职查办。铁腕之下,风气为之一肃。
同时,李铁崖下令在潞州设立“昭义讲武堂”,首批从牙兵及方镇军中选拔年轻聪慧、作战勇敢的低级军官及军功子弟百余人入学,由李铁崖亲自命名,冯渊兼任祭酒,聘请有经验的老将、幕僚教授兵法、战阵、忠义之道。这既是培养嫡系军官,也是向军中传递明确信号:未来晋升,将更重才能与忠诚。
潞州的新制试行如火如荼,也迅速影响了正在整肃的河郑李恬与谢瞳接到新制条陈及李铁崖手令后,不敢怠慢。二人前嫌虽未全消,但在共同压力下,合作明显增多。
李恬依据新制中关于方镇军的条款,开始着手核实河中兵马员额,淘汰老弱,整顿编制,并依令将部分中级将领家眷准备迁往潞州(先以“安排子弟入学昭义新设学堂”为名)。谢瞳则参照六曹架构,调整州府职权,尤其加强户曹对田亩户籍的核查,刑曹对积案的清理。二人每三日一会,联署议事,虽仍有争执,但均以新制条陈和李铁崖的意志为准绳,效率反而比从前提高。
河中的豪强军将,感受到的压力倍增。潞州的雷霆手段早已传来,李恬、谢瞳又得了“尚方宝剑”,整肃力度加大。数名涉嫌倒卖军械、纵兵为祸的军校被李恬依军法严惩,家产抄没。几名隐占田亩、对抗清查的豪强,被谢瞳派兵(得李恬支持)强行拘拿,田产充公。一时间,河中官场、军症地方,风声鹤唳,暗流汹涌。反对者不敢明面反抗,却暗中串联,怨言四起,甚至有人暗中向对岸潼关的汴梁军传递消息,希望引来外患,迫使昭义放松内压。
这些暗流,通过察事房及军正系统,源源不断汇总到潞州。李铁崖对此心知肚明,但他更清楚,改革必有阵痛,权势重新分配必然伴随反抗。他一方面严令李恬、谢瞳“行事宜稳,打击要准,勿滥勿纵”,一方面密令冯渊加强对河中及潞州反对势力的监控,同时指示都督府加强边境戒备,防备汴梁趁机生事。
至九月底,新制试行近一月。潞州城内,秩序在经历初期的混乱后,逐渐恢复。政事堂六曹运转渐入正轨,虽然仍有滞涩,但新章程开始被接受和执校户曹的田亩清查取得初步进展,刑曹清理了一批积年旧案,吏曹的考课虽引起争议,却也激发了部分官吏的勤政之心。招贤馆陆续迎来一些怀才不遇的士人、工匠,经甄别后,部分被充实到六曹试用。
军中,牙兵将领轮换初步完成,家眷迁移虽有波折,也基本落实。军需统管下,士卒粮饷发放更为及时足额,新补充的甲仗质量上乘,军心渐稳。讲武堂顺利开课,琅琅读书声与操演号令声交织,为军营注入一股新风。
河中,李恬与谢瞳的整肃也取得阶段性成果,官场贪腐、军纪涣散、豪强不法的情况有所收敛,人口流失减缓,市面稍复生机。
然而,李铁崖、韩德让、冯渊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旧势力不会甘心退出舞台,新制在推行中暴露的漏洞需要弥补,人才的匮乏依旧突出,对岸的朱温、北方的沙陀,乃至看似平静的魏博,都在虎视眈眈。更重要的是,新制能否真正深入人心,成为昭义运转的基石,而非一纸空文,仍需时间与铁腕的双重考验。
“主公,新制初行,如婴儿学步,踉跄难免,然毕竟迈出邻一步。”韩德让在禀报试行情况后,总结道,“眼下,当巩固潞州成果,逐步向泽、磁、邢、洺等州推广。河中可作为特区,继续深化。同时,需严防内外敌对势力趁机作乱。”
冯渊道:“军中改制,尤需谨慎。下一步,当在稳定牙兵基础上,逐步向各方镇推广将领轮换、家眷安置、军需统管之制。可先选一两家忠诚可靠的方镇试校讲武堂需扩大规模,加快培养嫡系军官。”
李铁崖立于砺锋堂窗前,望着庭中秋意渐染的草木,沉声道:“一月试行,已见成效,更知艰难。然开弓没有回头箭。传令下去,嘉奖潞州、河中新制推行有功之臣,擢升数人,以为榜样。同时,将阻挠新制、贪墨渎职、勾结外敌的首恶之人,罪证公布,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转过身,双目之中锐意不减:“新制之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告诉韩老、冯先生,告诉李恬、谢瞳,告诉昭义所有文武——我意已决,此制必行!顺之者,前途无量;逆之者,军法无情!昭义的未来,不在一城一池之得失,而在制度之确立,人心之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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