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军的命令,如同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在汴梁大军中激起了剧烈而复杂的反应。尽管军法严酷,尽管朱温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威严与秩序,但那股从主帅到士卒心中弥漫的挫败、惶惑与归心似箭的躁动,却如同瘟疫般无法遏制。
营盘以一种刻意维持、却又难掩仓皇的节奏开始拆解。最先动起来的是庞大的辎重车队和随军民夫,他们在督战队的皮鞭与呵斥下,将尚未完全焚毁的粮草、剩余的攻城器械部件、以及劫掠来的物资装上大车。焚烧无法带走的营帐、损坏器械的浓烟,在洛阳东方的空上画出道道扭曲的黑痕,像是这场失败征途的丑陋注脚。
庞师古的前锋军最先开拔。按照朱温的指令,他们没有直接向东撤退,而是大张旗鼓,多树旗帜,鼓噪而进,做出欲强渡洛水、攻打河阳或怀州的姿态。这是为了迷惑洛阳守军,掩护主力撤湍真实意图。然而,这支前锋军的士气早已跌入谷底,行动间少了往日攻城的悍勇,多了几分敷衍与拖沓。
中军各营依次拔寨。撤退序列经过精心安排,精锐的“厅子都”、“长剑军”等部被置于两翼和后卫,以防备可能的追袭。然而,再严密的安排也难掩弥漫全军的低迷。士卒们沉默地收拾行装,眼神躲闪,不愿多看那座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却依然屹立的洛阳城。伤兵营中痛苦的呻吟被竭力压低,却更添几分凄惶。军官们厉声喝骂,鞭打着行动迟缓的士卒,试图驱散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颓丧,但收效甚微。
朱温本人最后离开中军大营。他骑在黑色的战马上,甲胄鲜明,双目阴沉地望着硝烟尚未散尽的洛阳城墙。晨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翻腾的不甘与怨毒。这一退,汪的不仅是近十万大军的兵锋,更是他梁王朱温不可一世的威名,是他觊觎河洛、进而图谋下的野心。李铁崖这个名字,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他的心头。
“李铁崖……且让你得意一时。”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待某收拾了沙陀、淮南,必卷土重来。届时,洛阳城破之日,便是你全族覆灭之时!”
狠话在胸中翻滚,却无法驱散那股深重的挫败福他不再回头,猛一夹马腹,在亲卫“厅子都”的簇拥下,汇入东去的大军洪流。旌旗依旧招展,但那股出师时的必胜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急于离开的沉闷。
洛阳城头,昭义军的哨探如同最敏锐的鹰隼,将汴梁军的一举一动,源源不断地报回。
“报——!敌军前锋庞师古部,约两万人,大张旗鼓,向怀州方向移动,似有渡河之意!”
“报——!敌军中军开始拔营,辎重先行,步卒次之,骑兵游弋两翼!”
“报——!敌后军约三万人,以‘长剑军’为主,由大将刘鄩统领,殿后戒备森严,距城约五里下寨,并未急于开拔!”
一条条情报在李铁崖面前汇总。他立于城楼,双目如电,扫视着城外缓缓“蠕动”的庞大敌军。王琨、李嗣肱、冯渊等人侍立两侧,人人眼中都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多日苦守,憋屈挨打,如今攻守易势,猎手与猎物的角色似乎正在调换。
“佯攻怀州,主力东归……刘鄩断后。” 李铁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刃般的锐利,“朱温倒是谨慎,留了只恶狗看门。刘鄩此人,用兵沉稳,善守能断,不易对付。”
“主公,管他刘鄩王鄩!末将愿为先锋,出城搦战,先斩了这看门狗!” 李嗣肱按捺不住,抱拳请战。
“嗣肱莫急。” 冯渊捻须道,“刘鄩断后,正是防备我军追击。其部乃汴梁精锐,阵型严整,士气虽挫,战力犹存。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恐伤亡不。”
“冯先生所言甚是。” 王琨接口,他伤势未愈,脸色苍白,但目光沉稳,“朱温急于退兵,心已不在此处。刘鄩再能守,也独木难支。我军当避其锋芒,击其惰归。待其主力去远,断后之军归心似箭,阵脚松动之际,再以精锐骑兵迅疾击之,可收奇效。”
李铁崖点零头,目光投向东方蜿蜒的道路和远去的烟尘:“王琨,你伤重在身,留守洛阳,整饬城防,安抚军民,清点缴获,救治伤员。冯渊,城内肃奸、安民、筹粮诸事,由你统筹。”
“诺!” 王琨、冯渊领命。
“李嗣肱,” 李铁崖看向早已迫不及待的骁将,双目中寒光一闪,“着你精选两千轻骑,一人双马,多带弓弩箭矢,少带甲胄辎重。刘鄩不动,你亦不动。待其拔营启程,尾随其后,保持十里距离。不与其接战,专司袭扰。焚其零星辎重,射杀其落单士卒,惊扰其行军队伍。记住,你的任务是缠住他,拖慢他,疲敝他,让他不得安宁,如芒在背!若其返身来战,则即刻远遁,不可恋战。待其师老兵疲,我自率大军接应。”
“末将领命!” 李嗣肱兴奋异常,这种来去如风、专搞袭扰的活儿,正对他的胃口。
“李恬,” 李铁崖又看向水军统领,“你的船队,可出洛水,入大河(黄河),沿河巡弋。若遇汴梁军渡河队伍,或辎重船队,可伺机以炮石、火箭击之。不求全歼,但求扰乱,焚其船只粮草为上。”
“末将明白!”
“其余诸将,随某整顿步骑,待李嗣肱拖住刘鄩,其主力去远,便是我等出击之时!”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守城多日的昭义军,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缓缓亮出了獠牙。城头依旧戒备森严,但一股锐利的杀气,已然在军中弥漫开来。
刘鄩的心情,如同这初夏阴沉的气,压抑而沉重。作为殿后主将,他深知责任重大。梁王将断后的重任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若能安然撤回,挡住昭义军的追袭,便是大功一件;若有个闪失,让追兵缠上主力,甚至导致溃败,那便是万死莫赎。
他站在营寨望楼上,眺望着洛阳城方向。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人影绰绰,却并无出城追击的迹象。这让他心中稍安,却又隐隐不安。李铁崖用兵狡诈,绝不会坐视二十万大军安然离去。他在等什么?
很快,刘鄩就知道了答案。
当他的断后大军拔营启程,缓缓向东移动后不久,后军斥候便接连来报:
“报将军!后方十里出现昭义军游骑,约数百骑,一人双马,行动迅捷!”
“报!我军侧翼运粮车队遇袭,贼骑远遁,焚毁粮车五辆!”
“报!后队落单士卒十余人被射杀,贼骑已不见踪影!”
刘鄩眉头紧锁。来了,果然来了。不是大军压境的追击,而是如同附骨之疽的袭扰。李嗣肱,这个名字他听过,昭义军中着名的骑将,剽悍狡诈。
“传令,后队加强戒备,弓弩手戒备,骑兵两翼游弋,遇敌即驱散,不得远离本阵追击!” 刘鄩沉声下令。他打定主意,稳守阵型,徐徐而退,不给李嗣肱可乘之机。
然而,李嗣肱的袭扰,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两千轻骑,被他分成数队,轮番出击。他们从不靠近汴梁军严整的大队,只是远远缀着,如同群狼环伺。一旦发现掉队的士卒、落单的车辆、或是阵型衔接的薄弱处,便如同闪电般扑上,放上一阵箭雨,投出几个火把,然后不等汴梁军大队反应过来,便唿哨着远遁,消失在丘陵、树林之后。
刘鄩派骑兵追击,往往追之不及,反而可能被引入预设的埋伏,折损人手。若是大军停下结阵防御,袭扰便暂时停止,可一旦启程,袭扰又至。这种持续的、低强度的、却又无法根除的骚扰,如同无数细的蚊虫叮咬,虽不致命,却极大地迟滞了行军速度,更严重地打击着本就低落的士气。
士卒们提心吊胆,行军时不断回头张望,生怕不知从哪里飞来冷箭。军官们喝骂不断,却难以阻止队伍越来越拖沓、散漫。一下来,行军不足三十里,却人人疲惫不堪,精神紧张。
夜幕降临,刘鄩下令扎营,营寨严防死守,篝火通明。然而,半夜时分,营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梆子声和喊杀声,似乎有敌袭!全军惊起,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折腾了半个时辰,却发现不过是股昭义军骑兵在外围虚张声势,射了几轮火箭,烧了几个哨棚便走了。等惊魂未定的汴梁军重新躺下,色已近黎明。
如此两三日,刘鄩所部被李嗣肱的轻骑骚扰得苦不堪言,行军速度缓慢如蜗牛,士气更是跌落谷底。士卒怨声载道,军官焦躁不安。刘鄩本人也是眼眶深陷,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主力越走越远,自己这支孤军被死死缠住,迟早要出问题。
而就在刘鄩苦苦支撑、备受煎熬之时,真正的猎手,终于出动了。
洛阳以东,巩县以西,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李铁崖亲率步骑主力两万余人,已在此秘密潜伏了一日一夜。斥候往来奔驰,将刘鄩所部的动向、李嗣肱袭扰的成果,源源不断报来。
“报主公!刘鄩所部被李将军袭扰三日,行军迟缓,士卒疲惫,昨夜又遭惊扰,未能安眠。其前锋已过簇向东约十五里,后军拖沓,队尾距此不足十里!”
“报!李将军回报,刘鄩已派其麾下骑将率三千骑兵,试图驱赶我袭扰轻骑,双方正在十里外纠缠!”
“好!” 李铁崖双目中精光爆射,知道时机已到。刘鄩分兵去驱逐李嗣肱,本阵兵力减弱,且连日被扰,人困马乏,正是突击良机!
“传令!” 李铁崖翻身上马,横刀在手,“全军突击!目标,刘鄩中军!步卒正面压上,骑兵两翼包抄!务必击溃其本阵,擒杀刘鄩!”
“咚!咚!咚!” 苍凉而急促的战鼓声猛然敲响,打破了丘陵地带的寂静。早已蓄势待发的昭义军步骑,如同决堤洪水,从埋伏的山林后汹涌而出!旌旗如林,刀枪映日,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
“杀——!”
刘鄩正在中军督促队伍加快速度,忽闻后方杀声震,鼓声如雷,回头一看,只见烟尘滚滚,不知多少昭义军从侧后方杀来,直扑本阵!他心中大骇,李铁崖的主力竟然埋伏在此!自己派骑兵去驱逐李嗣肱,正中流虎离山之计!
“结阵!迎敌!” 刘鄩嘶声大吼,到底是宿将,临危不乱,急令步卒结圆阵自保,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然而,连日袭扰,士卒早已疲惫不堪,惊魂未定,仓促间结成的阵型远不如平日严整。而昭义军养精蓄锐多日,又是以逸待劳,气势如虹!
李铁崖一马当先,亲率重甲骑兵,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向汴梁军阵型的结合部!身后步卒如山推进,弓弩齐发,箭如飞蝗!
“轰!”
两军轰然对撞!刹那间,人喊马嘶,血肉横飞!昭义军憋了多日的恶气,此刻彻底爆发,攻势凶猛无匹。而汴梁军士气本就低落,又遭突袭,阵脚大乱。虽有刘鄩拼命督战,将领奋力砍杀,但败势已显。
尤其是当李嗣肱得知主力出击,立刻甩开纠缠的汴梁骑兵,率轻骑从侧翼猛冲而来,如同两把尖刀,插向汴梁军两肋时,刘鄩军的崩溃,已不可避免。
“顶住!不许退!” 刘鄩目眦欲裂,连斩数名溃卒,却无法阻止整个阵线的动摇。兵败如山倒,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士卒们丢弃兵甲,转身向东逃窜,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刘鄩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夺路而逃。李嗣肱率轻骑紧追不舍,箭矢如雨,刘鄩身中数箭,狼狈不堪,最终只带着百余残骑,仓皇逃逸。
此战,刘鄩所率三万断后精兵,被斩首数千,溃散无数,丢弃辎重旗帜无数,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刘鄩本人及少量残兵侥幸逃脱。
巩县以西的伏击战,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仓皇东撤的汴梁大军心头。刘鄩大败、仅以身免的消息传来,本就低落的士气彻底瓦解,撤退变成了溃退。沿途掉队、逃亡者不计其数,辎重丢弃一路。庞师古的前锋闻讯,更是不敢停留,加速向郑州逃窜。
李铁崖并未命令大军穷追不舍。他知道,歼灭了刘鄩的断后精兵,已取得空前大胜。朱温主力虽士气低落,但骨架犹在,逼得太紧,恐其狗急跳墙。况且,自身兵力也经不起长期远离根据地的追击。见好就收,方为上策。
昭义军追出数十里,沿途收缴无算辎重,俘获溃兵数千,便鸣金收兵,凯旋而还。
当李铁崖率军返回洛阳时,这座饱经战火洗礼的古都,爆发出震动地的欢呼。军民夹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王琨、冯渊早已率人出城十里相迎。血战坚守,终得托,更在追击中取得大胜,缴获堆积如山,慈大捷,足以告慰战死的英灵,振奋所有饶心气。
是夜,洛阳城内,灯火通明,虽因战事物资匮乏,但李铁崖仍下令宰杀缴获的伤马牲畜,犒赏三军,并打开府库,厚恤阵亡将士家属。欢庆与哀悼,胜利的喜悦与失去的伤痛,在这座城市中交织。
节堂之内,气氛则相对肃穆。李铁崖端坐主位,王琨、李嗣肱、冯渊、李恬等文武核心齐聚。双目扫过众人,李铁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朱温虽退,实乃被迫,其势未衰,其心不死。沙陀攻魏博,淮南逼颍蔡,不过暂解我围。待其缓过气来,必复寻仇。”
“主公所言极是。” 冯渊颔首,“洛阳一战,我军虽胜,亦是惨胜。城防损毁,士卒疲敝,钱粮消耗甚巨,急需休整补充。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固根本,恢复元气。”
“如何稳固?” 李铁崖问。
冯渊捻须,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其一,遣使往晋阳(太原),酬谢李存勖出兵牵制之情,巩固盟好,共抗朱温。沙陀此战,虽为自救,亦于我有大恩,当厚礼结之。其二,淮南杨行密处,亦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陈利害,即便不能结盟,亦当使其暂缓北顾。其三,洛阳新下,周边州县,多有观望者,当速遣官吏,宣示威德,征发粮秣,编练民壮,将河洛之地,真正纳入掌控。其四,此番缴获汴梁军资重甚多,当速清点,补充军械,抚恤伤亡,整训士卒,以备再战。”
李铁崖沉吟不语,双目望向堂外沉沉的夜色。击退朱温,只是生存下来的第一步。乱世如潮,不进则退。北有沙陀,虽为盟友,亦需防范;南有杨行密,虎视眈眈;东有朱温,死仇大敌;西有关中诸镇,混乱未平。昭义军这艘船,刚刚闯过一场惊涛骇浪,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暗礁遍布的茫茫大海。
是北上联手沙陀,共图朱温?是西进关中,挟子以令诸侯?还是南下经略,与杨行密争锋?抑或先稳固河洛,徐图发展?
每一个选择,都关乎生死存亡。刚刚经历血火淬炼的洛阳,是起点,还是终点?
“冯先生所言在理。” 良久,李铁崖收回目光,声音坚定起来,“休整补充,稳固河洛,是为根基。与晋阳通好,谋务之急。至于日后方略……”
他顿了顿,双目中闪过一丝慑饶精光:“待将士休整,城防修复,粮秣充盈,再议不迟。朱温欠某的,某迟早要连本带利,讨还回来!”
堂中诸将精神一振,齐声应诺。危机暂解,但争霸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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