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的烽烟彻底散去,已是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渭水汤汤,八百里秦川的冻土在阳光下变得松软,隐约透出青草的嫩芽。然而,关中大地上战争的创伤并未迅速愈合,城池残破,村舍荒芜,流民散布于野,户籍紊乱,田亩荒废。李铁崖虽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李茂贞等公然抗命的藩镇,名义上统一了关中,但如何将这片饱经战乱、势力盘根错节的土地真正转化为稳固的基业,才是摆在面前的真正难题。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李铁崖并未入住,但常在此召集重臣议事),气氛肃穆。较之以往军议的杀伐之气,今日更多了几分沉凝与务实。李铁崖高踞上首,双眼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文臣武将。武将以贺拔岳、张横、李嗣肱为首,文臣则以冯渊、崔胤为核心,此外,还有新近从降臣、地方大族及寒门中简拔的一些干吏。
“凤翔已下,邠宁、华州、同州皆已臣服,关中之地,尽在掌握。” 李铁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没有了攻城拔寨时的激昂,却多了一份主宰者的沉稳,“然,此非终点,实乃起点。无民则无兵,无粮则无饷,无稳固之根基,纵有十万虎贲,亦不过无根浮萍,终为他人作嫁衣。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要议定根本之策——统计丁口,清理田亩,重建秩序,使关中为我所用,为下基。”
众人屏息凝神,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统计人口田亩,看似是民政,实则牵扯到赋税、兵源、地方控制等根本,是真正将权力触角深入乡里的开始,必然触动无数既得利益。
冯渊率先出列,拱手道:“主公明见万里。关中经多年战乱,藩镇割据,户籍散佚,田亩册籍混乱不堪。豪强隐匿丁口,兼并土地;百姓或死或逃,或依附豪强为佃户、部曲,不列国家编户。朝廷(指唐廷)政令不出长安,州县征发无据,此乃积弊。今主公廓清寰宇,正宜雷厉风行,重造版籍,以定赋役,以实军伍。”
崔胤接口,语气带着谨慎:“冯公所言甚是。然此事牵扯甚广,关中世族、地方豪右,盘根错节。若操之过急,手段过烈,恐激起变乱,反为不美。当有章程,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李铁崖手指轻叩扶手,淡淡道,“李存勖在河北鲸吞,朱全忠在汴梁舔舐伤口,下群雄,谁人会给我时间徐徐图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章程要有,但动作要快,手腕要硬。”
他看向下方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稳的中年文士:“杜卿,你曾为户部郎中,熟知钱谷民政,前番清查长安户籍,颇有章法。此番全面统计关中丁口田亩,你以为当从何处着手?”
被点名的杜让能(历史上唐昭宗时宰相,此处借用其名,设定为投靠李铁崖的能吏)出列,不慌不忙道:“回禀主公。统计丁口田亩,首在得人,次在得法。可自中枢设‘度支制置使’总揽,下辖‘户籍’、‘田亩’、‘度支’三司,分派干员,赴各州县督办。其法有三:一曰‘大索貌阅’,即逐户核对人口,按年龄、性别、体貌登记,严防隐匿、诈老诈;二曰‘析籍定户’,强令豪强将隐匿之佃户、部曲析出,另立户籍,使之成为国家编户;三曰‘核定田产’,清丈土地,无论是官田、民田、勋田、寺田,一律登记在册,明确归属,按田亩肥瘠、远近定等,以为征收租调之基。”
“此法甚好,然如何防止地方蒙蔽,豪强抗拒?” 贺拔岳皱眉问道。他久在军中,深知地方势力之顽固。
“此需军政相辅。” 张横沉声道,“可命各州县驻军配合,一则弹压可能之骚乱,二则监督地方官吏,防止其与豪强勾结,欺上瞒下。”
“不仅如此,” 李嗣肱年轻气盛,补充道,“当用重典!敢有隐匿丁口十人以上,或田亩五十顷以上不报者,主犯斩首,家产抄没,妻女没官!举报者,赏其家产之半!看谁还敢阳奉阴违!”
李嗣肱的话带着军中的杀气,让一些文臣微微蹙眉,但李铁崖却点零头:“乱世用重典,不为过。然亦需有疏导。传令各州县,此次统计,非为加赋,实为均平。新定之民,免三年租调,只纳户税(按户等征收的货币税)。所清出之无主荒地,许民开垦,永为己业,三年内不征赋税。有地无丁、有丁无地者,官府设法调剂。如此,百姓方有配合之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仅仅统计丁口田亩,仍不足控扼地方,使政令直达乡野。冯先生前番建言‘保甲之法’,可详述之。”
冯渊精神一振,这是他深思熟虑之策,当下侃侃而谈:“主公,所谓保甲,乃编民为伍,联伍为保,使之互相监察、连坐,并辅以教阅、治安之责。具体而言: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数保为一都,设都保正。甲长、保长、都保正,择乡里素有威望、家道殷实之良民充任,亦可由卸甲老卒担任,由官府给予一定酬劳,并免其家部分徭役。”
“其职责有四:一曰户籍管理,甲内添丁减口,婚丧嫁娶,需及时报于保长,由保长汇总报官,使户籍时时清晰;二曰治安联防,保内若有盗贼、奸宄,保甲有责任纠察、捕拿,若隐匿不报,或通匪,则同保连坐;三曰赋役催科,官府税赋、徭役,按保甲摊派,由保甲长督促完成,可省却吏胥下乡之扰,亦防其盘剥;四曰教阅乡兵,农闲之时,以保甲为单位,由驻军派员或都保正组织,习练弓刀,巡守乡里,既可防盗,亦能储备兵员,一旦有事,可迅速集结成军。”
冯渊完,大殿内一片寂静。这套保甲制度,可谓将政权触角直接延伸到了最基层的乡村,将散漫的农户编织成一张严密的大网,不仅便于控制、征税、征兵,更能极大增强地方治安和动员能力。这是真正的“王霸之基”的骨架。
“此法大善!” 李嗣肱击掌赞道,“如此,关中处处皆兵,处处皆耳目,谁敢作乱?”
崔胤则想的更深,沉吟道:“冯公之策,确为固本良谋。然推行之初,必有阻力。一则,编民为伍,连坐纠察,百姓恐生抵触,以为束缚过甚;二则,甲长、保长之选,若不得其人,反成乡里之害,欺压良善;三则,世家豪右,其庄园佃户、部曲众多,若被析出编入保甲,其势力必遭削弱,恐生事端。”
“崔相所虑极是。” 李铁崖点头,“故推行此策,需有步骤,有策略。先以长安、凤翔、邠州、华州等已稳固之州府为试点,取得成效,再推及全境。甲长、保长之选,宁缺毋滥,需经官府考核、乡老评议,并定期轮换。对于世家豪右……”
他双眼中寒光一闪:“着其申报所有田产、荫户,主动析出者,其田产仍归其所有,按章纳税即可,其析出之丁口,亦算其‘献户’之功,可酌情减免其部分赋税,或给予其子弟出仕之阶。若敢隐匿抗拒,或暗中阻挠保甲推协…” 他看向李嗣肱,“便按李将军方才所言,以军法从事!某既要关中安定,亦要政令畅通。顺我者,富贵可期;逆我者,九族难容!”
话语中的凛冽杀意,让大殿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众人心头一凛,知道李铁崖这是下了决心,要以铁腕手段,彻底改造关郑
“杜让能!”
“臣在!”
“着你即刻筹备‘度支制置使司’,统筹全局,制定详细章程,务必于三月之内,拿出可行方略,先从京兆府(长安)及附近州县开始试点!”
“臣遵旨!”
“贺拔岳、张横!”
“末将在!”
“着你二人,分遣可靠将校,配合各州县推行保甲,维持秩序,弹压不法。但有聚众抗法、袭击官吏者,无论背后是谁,以谋逆论处,可就地格杀!”
“得令!”
“冯渊、崔胤!”
“臣在!”
“总揽全局,协调各方。拟订招抚流民、鼓励垦荒、减免赋税之具体细则,务使百姓知此乃惠民之政,非苛政也。同时,广贴告示,将统计丁口、推行保甲之缘由、好处、法令,晓谕全境,使妇孺皆知!”
“臣等领命!”
一道道命令颁下,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计划开始启动。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户籍统计和基层组织重建,而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旨在打破关中地区旧有的、以世家豪强和地方藩镇残余势力为基础的权力结构,建立起一套直接对李铁崖政权负责的、高效的基层控制与动员体系。
政令既出,雷厉风校以杜让能为首的度支制置使司迅速组建,大批经过简单培训的官吏、文书,甚至从军队中抽调的识文断字的老兵,被派往各州县。与此同时,由贺拔岳、张横部派出的、被称为“督察队”的股精锐兵马,也分赴各地,名为协助,实为监督与威慑。
京兆府首当其冲。长安城内及周边县乡,首先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索貌阅”。官吏带着兵丁,挨家挨户敲门核对,登记姓名、年龄、性别、体貌特征,绘制简单的“户状”。对于人口众多、屋舍连绵的深宅大院,更是重点清查。一开始,百姓惊疑不定,豪强之家则或明或暗地抵制,以各种理由推诿、隐瞒。
“军爷,行行好,家里就这几口人,都在这了……” 一个穿着绸衫、看似管家的中年男子,赔着笑脸,试图将一袋钱塞给带队的书吏。
书吏看也不看那钱袋,面色冷硬,对照着手中有些年头的旧黄册,又看看眼前明显不止“几口”的宅院,对身后兵丁一挥手:“搜!按名册,这王宅应有在籍丁口三十七,仆役、部曲、佃户不下二百。若对不上,以隐匿论处!”
兵丁如狼似虎般涌入,很快,从后宅、偏院、甚至地窖中,驱赶出许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那管家脸色惨白,还想争辩,被兵丁一枪杆打翻在地。
类似的情景,在关中各地不断上演。有豪强试图暴力抗法,纠集家丁部曲,殴打上门核对的吏员,结果立刻招来了驻军的“督察队”。全副武装的甲士开进庄园,为首者二话不,将带头闹事的豪强及其子侄当场格杀,首级悬于庄门,家产抄没,余者尽数编入保甲。血淋淋的案例迅速传开,那些原本心存侥幸、试图贿赂或抵赖的豪强,顿时噤若寒蝉,开始不情不愿地配合登记。
与此同时,保甲制度的搭建也在同步进校在完成初步人口核实的乡村,官府开始遴选甲长、保长。入选者,多为老实本分的富户、有威望的老者,或是退役的昭义军老兵。他们被召集到县衙,由县官亲自训话,申明职责、法度,赐予木印、文书,并免除其家部分徭役。这些人,成了连接官府与乡野的最基层纽带。
“每甲需出丁二人,农闲时于村口场院,由退役的王队正教授棍棒、辨识号令。五保为一都,每旬需派丁巡逻乡里……” 新任的保长对着甲长们传达着上峰指令。起初,百姓对此颇有怨言,觉得平白多了许多麻烦和约束。但很快,保甲制的另一面开始显现效果。
一伙流窜的溃兵试图劫掠一个刚编好保甲的村庄,还未靠近,村口了望的丁壮便敲响了铜锣。片刻之间,邻近几个保的丁壮,在都保正的带领下,拿着锄头、柴刀、简易的枪棒聚集起来,虽然不成阵型,但人数众多,喊声震。溃兵见势不妙,只得悻悻退走。此事传开,乡民逐渐意识到,这保甲联防,确能保一方平安,抵触之心稍减。
更大的好处来自于赋役。以往,胥吏下乡催科,如狼似虎,层层加码,百姓苦不堪言。如今,赋税额度由保甲长按官府定下的标准,在保内公开分摊,相对公平。征收时,也由保甲长统一收缴上解,减少了中间盘剥。虽然负担依然沉重,但透明了许多,怨气也少了一些。
新政的推行,自然非一帆风顺。最大的阻力,并非来自乡野,而是长安城内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勋贵,以及原唐廷留下的、心思各异的旧官僚。
他们或许不敢公然对抗李铁崖的兵锋,但在这种触及根本利益的民政改革上,阳奉阴违、暗中阻挠的手段层出不穷。隐匿田产、丁口只是寻常,更有人散播谣言,李铁崖此举是为了“刮地皮”、“抽丁抽税,民不聊生”,甚至暗中串联,试图在数据上做手脚,或者撺掇地方官吏消极怠工。
这一日,紫宸殿侧殿。李铁崖听着冯渊、崔胤、杜让能等人关于新政推行受阻的汇报,脸色平静,但双眼中已有寒芒凝聚。
“……京兆杜氏,上报田亩仅七百顷,然据查,其在蓝田、鄂县(今户县)等地,隐匿庄园不下五处,田亩过千顷,荫户数百家。其家主杜损,前日还曾宴请度支司郎中,意图行贿……”
“……原门下省给事中韦贻范,其族在长安城南有大量产业,此次统计,其家族申报丁口不足百人,然其庄园、店铺中仆役、工匠、佃户,实不下五百之数……”
“……更有甚者,华州、同州等地,有地方胥吏与豪强勾结,伪造册籍,以多报少,或将丁口记为‘客户’、‘浮户’,逃避税赋……”
杜让能念着手中的名单,额角见汗。这其中不少人,与他同朝为官,甚至沾亲带故。
“好,很好。” 李铁崖听完,冷笑一声,“某在凤翔城下与李茂贞刀对刀、枪对枪,他们在长安高卧,锦衣玉食。某赶走了朱全忠,稳住了长安,他们觉得又能过太平日子,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欺上瞒下,鱼肉乡里?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悬挂的关中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世家大族聚居的区域:“新政推行,乃固本之策,关乎我等生死存亡,亦关乎关中百姓能否休养生息。有人不想让百姓好过,不想让某的根基稳固。那某,就只能让他们不好过了。”
“崔相。”
“臣在。”
“拟一道命令。凡隐匿田产三十顷以上,或丁口五十人以上不报者,家主夺爵去职,田产抄没,隐匿丁口悉数编入保甲,其家迁徙至边境屯田。敢有串联抗法、袭击官吏、散布谣言者,无论官职高低,门第如何,以谋逆论,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发配为奴,女眷没官!”
崔胤心中一凛,这道命令可谓极其严厉,尤其是对世家大族的打击将是致命的。但他深知李铁崖的决心,更明白此刻退缩的后果,当即躬身:“臣遵旨。”
“冯先生。”
“主公。”
“将这几家的罪状,连同某的这道命令,一并抄录,张贴于长安各门及闹市,晓谕全城。同时,派兵包围这几家府邸,按册抓人,抄没田产。动作要快,声势要大!某要让全关中的人都看看,阻挠新政,是个什么下场!”
“是!” 冯渊眼中闪过一丝锐色,这是立威之时。
“贺拔岳!”
“末将在!”
“着你亲自带队,执行此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得令!” 贺拔岳抱拳,杀气腾腾。
雷霆手段,顷刻发动。长安城内,数家平日里门庭若盛煊赫一时的世家高门,一夜之间被甲士包围,哭喊声、呵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家主、主要子弟被如狼似虎的兵丁拖出府门,押入囚车。精美的亭台楼阁被贴上封条,堆积如山的财物、粮食、地契被一一清点搬出。
次日,这些家族的罪状和李铁崖的严令,便贴满了长安大街巷。百姓围观,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者,亦有兔死狐悲、心惊胆战者。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独臂李大帅,不仅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统帅,在整顿内政、推行法令上,同样有着不容置疑的铁腕和冷酷的决心。
一时间,关中各地的抵触势力为之一肃。原本观望、拖延的官吏,立刻加快了进度;心存侥幸、试图隐瞒的豪强,纷纷主动补报田产丁口;就连那些散布谣言的声音,也瞬间消失无踪。
春风拂过渭水两岸,关中大地在血腥肃杀之后,开始焕发一丝新的生机。荒芜的田地被重新划分,流民在官府的组织下开始垦荒,新建的保甲体系如同无数细密的网格,将这片古老的土地重新编织起来。战争的创伤仍在,百姓的生活依旧艰难,但一种新的秩序,正在铁与血的基础上,顽强地建立起来。
李铁崖站在长安城头,望着城外田野上星星点点劳作的身影,望着远处驿道上奔驰的信使,双眼之中,映照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照着他对这片土地日益牢固的掌控。
统计丁口,推行保甲,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储备粮草,操练新军……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河北的李存勖不会停下脚步,中原的朱全忠也不会甘心失败,更远的南方、蜀症河东……各方势力都在虎视眈眈。
但至少,他已将关中初步握在了手中,并有条不紊地将它打造成自己争霸下的坚实基座。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m.132xs.com)铁槊镇唐末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