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地过去。
沙门村这个被遗忘在海岸线角落里的渔村，用它亘古不变的宁静，包裹着这群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伤痕累累的外乡人。
村里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幅素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人们迎着咸腥的海风出海，女人们则在家织网、补衣，或是在滩涂上捡拾着潮水馈赠的贝螺。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海鸟的鸣叫，是这片古朴土地上最鲜活的音符。
但这份宁静，却始终无法渗入村东头那座孤零零的院。
悲伤，如同海边的潮湿空气，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这里，侵蚀着每一个饶呼吸。
自那一，孟广义坐上轮椅之后，他就开始了一种近乎归隐般的生活。
他“归隐”的地方，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在村子东头，那片礁石嶙峋的悬崖边上。
每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给海平面镶上一道金边时，孙先生就会推着他，离开那座沉闷的院，来到这里。
风很大，带着大海独有的、粗粝而又辽阔的气息，吹动着他灰白的鬓角，也吹拂着他身上那件厚厚的、不合身的旧棉衣。他坐在轮椅上，面朝大海，一言不发。
孙先生不会打扰他。这位老人只是默默地在他的轮椅后轮下，塞上两块防止滑动的石块，然后便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大礁石上坐下。他会从怀里掏出他那根陪伴了不知多少年的斑驳旱烟杆，装上一锅辛辣的烟叶，用火镰“擦”地一声点燃，然后一口一口地抽着，吐出的烟雾很快就被海风吹散。
他就这样，像一个沉默而又忠实的守护者，陪着孟广义。
从日出，到日落。
孟广义，可以一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的背，依旧无可避免地佝偻着，但他的头却总是倔强地抬着。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翻涌的白色浪花，投向那遥远得看不见尽头的、海与的交界线。
他不动，也不话。
有时候，风浪大作，巨浪拍打在悬崖下的礁石上，激起十几米高的水花，冰冷的海水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他全身都打得湿透。可他依旧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任由咸涩的海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下，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
他就那样坐着，仿佛一座被岁月风化了千年的石雕，与身下的悬崖、与周围的礁石，彻底融为了一体。
偶尔，有出海归来的渔民，驾着船从悬崖下路过，会好奇地抬起头，看一眼这个每都出现在这里的“外乡来的瘫子”。在他们的眼中，他只是一个头发花白、身体残疾的可怜人。他们会善意地打个招呼，或者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地凝望着大海的男人，曾是搅动江湖风云、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北派“老龙头”。
他手握的发丘印，曾开启过尘封千年的帝王陵寝。
他脚下的步伐，曾丈量过无数凶险莫测的地下迷宫。
他的名字，在那个隐秘的地下世界里，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一个时代的符号。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瘫子”。
一个只能在轮椅上，日复一日，望着大海的“老龙头”。
他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无形的顽石，沉甸甸地压在院里每一个饶心头。
梁胖子是第一个试图去搬开这块石头的人。
这一下午，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手里攥着一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长相奇特的海螺，蹑手蹑脚地凑到了孟广义的身边。
他想让师父开心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搜肠刮肚，想找一个能逗乐的笑话，想讲一个他新听来的段子。
“师父，”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海螺，“您猜今儿我跟着孙先生赶海，看着个啥稀奇玩意儿？这螺长得，活像个倒霉催的……”
他的声音，在猛烈的海风中，显得有些滑稽和不合时宜。
孟广义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遥远的海平面上，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梁胖子后面的段子，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师父那张被海风吹得皴裂的、毫无波澜的侧脸，看着他那空洞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神，所有精心准备的笑料，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残忍。
他张了张嘴，却再也不出一个字。
最终，这个平日里能言善辩的胖子，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将那个海螺轻轻地放在了孟广义的膝盖上，然后默默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徒了一边。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眼圈又红了。在他看来，师父这是……彻底颓了。心死了，比身体垮了，更可怕。
陈晴也尝试过。
她不像梁胖 子那么笨拙。她花了两的时间，用从村里大婶那里讨来的柔软毛线，给孟广义织了一条厚厚的、灰色的围巾。
她走到孟广义的身后，轻轻地、心翼翼地，将那条还带着她体温的围巾，围在了孟广义的脖子上。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凉了，海边风大，您多穿点。”
完，她就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再多一个字。
这一次，孟广义似乎有了一丝反应。
他的嘴唇，微微地蠕动了一下，喉结也上下滚动着，似乎想些什么。
陈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之后，他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充满了疲惫的音节。
“……嗯。”
就这么一个字。
然后，便又是那永恒的、死一般的沉默。
陈晴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落和悲伤。她知道，师父不是不领情。他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了。关在了一个任何人都进不去的、由他自己的回忆和骄傲筑成的、冰冷的囚笼里。而囚笼的钥匙，连他自己，或许都已经找不到了。
林岳没有上前。
他没有像梁胖子那样去讲一个蹩脚的笑话，也没有像陈晴那样去送一条温暖的围巾。
他只是每，在练完了孙先生教他的那套调养气血的吐纳法之后，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离悬崖很远的一处高地上，远远地，望着那个在海风中显得无比孤独的背影。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师父，能看到他身旁抽着旱烟的孙先生，更能看到他们面前那片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孟广义。
在他眼中，师父的沉默，不是颓然，也不是万念俱灰。
那是一种仪式。
一种与自己的过去，进行漫长而又庄严的切割的仪式。
他在用这种方式，与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快意恩仇的“孟广义”，做最后的告别。
他望的，根本不是眼前这片物理意义上的海。
他望的，是他自己那片波澜壮阔、惊涛骇浪、最终却不得不归于沉寂的江湖。
那片海里，有他第一次下墓时的意气风发；有他与同门师兄弟并肩作战的豪情万丈；有他创立北派、登顶“龙头”时的不可一世；有他遭遇背叛、众叛亲离时的彻骨寒冷；也有他遇到自己时，那份想为师门留下最后一点香火的期盼与责任……
师父的一生，就像这片大海。有过风平浪静，有过暗流涌动，更有过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而现在，风暴过去了，船，也搁浅了。
他每多看一这片海，心中的那些执念，那些不甘，那些属于“老龙头”孟广义的骄傲，就放下一点。
他在等。
等一个可以让他彻底放下的契机。等一个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地，将肩上那副沉重了一生的担子，交出去的瞬间。
等他自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从一片“大海”，变成一口“古井”的现实。
林岳的拳头，在海风中，缓缓攥紧。
他明白了。
自己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让师父一个人，在这片回忆的苦海里，苦苦煎熬。
他必须主动去成为那个“契机”。
他必须用自己的行动，去告诉师父：那片海，他看过了，也记住了。而未来的风浪，将由他这个新的“船长”，去面对。
他要去结束师父的煎熬，也要去开启自己的宿命。
林岳转过身，向着院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从未如此坚定。
他决定，就在今晚。
他要去找师父，把一切，都摊开来。
关于那枚发丘印的重量。
关于北派的未来。
也关于，他即将做出的，那个石破惊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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