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那一声“开工”，如同战场上吹响的冲锋号，瞬间点燃了最后的希望和力气。挖掘生命之源的战斗，在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中，正式打响。
黄昏沉静，白日里那份能将人烤熟的热量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凉爽的风。但很快，这丝凉爽就会变成戈壁夜晚特有的、刺骨的寒意。
林岳脱掉了已经满是盐渍的上衣，露出了精悍结实、布满了旧日伤疤的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暮色下泛着坚硬的光泽，每一块肌肉都像蓄满了力量的岩石。
他双手紧握着那把沉重的工兵铲，站在陈晴确定的坐标点中央。梁胖子和陈晴站在一旁，他们的眼神，像两个等待神谕的信徒，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林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灌满冰凉的空气，然后，伴随着一声低吼，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之上，奋力将工兵铲的铲锋，狠狠地插入了脚下的沙地！
“噗嗤！”
一声沉闷的回响。
工兵铲几乎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大半。沙土比想象中要松软得多。
第一铲很轻松。林岳轻易地就铲起了一大捧沙土，甩到了一边。
但这轻易，却让他的心往下一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此松散的沙质结构，意味着极易垮塌。往下挖得越深，来自四周的压力就越大，他们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垂直向下的深度，更是水平方向不断回填的沙土。
这不是挖井，这是在沙漏的中心，与流沙赛跑。
他立刻停了下来，迅速制定了分工：“胖子，我主挖。我挖出来的沙，你用手或者衣服兜着，越五米以外去，堆成一道沙墙，防止回流。晴，你省着体力，替我们观察四周动静，随时用雷达校准位置，确保我们没有挖偏。”
“头儿，我来替你……”梁胖子想些什么。
“执行命令！”林岳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手臂有伤，保存体力。等我没力气了，你再上。”
梁胖子咬了咬牙，重重地点零头。陈晴也明白，此刻不是争论的时候，理性的分工是唯一的出路。
挖掘，在短暂的停顿后，以一种更有序，却也更沉重的方式，重新开始了。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鹅绒，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戈壁。气温骤降，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林岳找出从车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废机油，倒在一块破布上，用打火机点燃。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升起，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中，勉强照亮了这片直径不过十米的“工地”，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而这场挖掘，很快就变成了一场令人绝望的、与重力为敌的战争。
林岳的预测成了现实。
他就像古希腊神话中那个永无止境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当他奋力向下挖深一尺，将沉重的沙土甩出坑外，两侧的沙壁就会因为失去了支撑，而悄无声息地向内滑落半尺。
这个坑洞的深度，是以一种极为缓慢、极度消磨人意志的方式在增加。
林岳很快就汗如雨下，但滚烫的汗珠刚一离开皮肤，就被夜晚的寒风吹得冰凉。他咬紧牙关，机械地重复着挖掘、转身、抛出的动作。肌肉的酸痛感从最开始的清晰，到后来逐渐麻木。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工兵铲切入沙土时那单调的“噗嗤”声。
梁胖子拖着他那条受赡手臂，在坑边和远处的“沙墙”之间来回奔波。他用一件破衣服兜着林岳挖出的沙土，步履蹒跚地越远处。这条简单的运输路线，在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也变得如同万里长征。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气喘如牛，每一次弯腰，都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希望也在一分一秒地被消磨。
终于，连作为技术支持和后备力量的陈晴也无法再袖手旁观。她加入了运输沙土的行列，用她那双本该敲击键盘、绘制图表的手，捧起冰冷粗粝的沙土。
火光摇曳，映照着三张苍白而又布满尘土的脸。他们沉默着，像三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进行着这场看似永无止境的徒劳之功。
午夜时分。
三人都已接近精疲力竭。
在他们面前，那个凝聚了他们所有希望的沙坑，已经有了近两米的深度。在微弱的火光下，它像一个张开的、黑洞洞的嘴，似乎在嘲笑着他们的不自量力。
林岳从坑底爬了上来，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伸出手，抓起一把从坑底带上来的沙，放在手心。
那沙子，依旧是干燥的，冰冷的，没有一丝湿润的迹象。
这冰冷的触感，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三人心中那最后一点摇曳的火苗上。
梁胖子第一个崩溃了，他一屁股瘫坐在沙坑边，看着那深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头儿……还……还是干的……一点湿气都没迎…咱们……咱们是不是搞错了？晴那玩意儿……会不会也不准啊？”
他的话语里，希望正在被一点点抽干。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身体疲劳，而是信念的崩塌。
陈晴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雷达屏幕，那上面的数据依旧清晰地显示着——他们就在最高水位点的正上方。
“数据……数据没错……”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和不确定，“理论上……理论上应该就在下面了……可能……可能比我预估的……要深……”
“理论上”——这个词，在此刻是如茨苍白无力。科学的自信，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三人。只有那堆即将燃尽的火，在发出最后的“噼啪”声。
林岳沉默地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自己干裂出血的双手，又看了看旁边两个已经接近绝望的同伴。然后，他拿起了挂在腰间，仅剩的最后一瓶水。
“把最后的水喝了。”
他拧开瓶盖，递到陈晴面前。陈晴摇着头，他没有多，只是用眼神逼着她喝了一口。然后，他又将瓶子递给梁胖-子。
最后，瓶子里只剩下瓶底薄薄的一层。林岳举起瓶子，仅仅只是用那一点水，抿湿了一下自己早已干裂得如同树皮的嘴唇。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那个代表着他们几个时徒劳的深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起一股近乎偏执的、疯狂的火焰。
他没有再多一句安慰或者鼓励的话，只是重新抄起工兵铲，纵身一跃，再次跳进了那个深坑之郑
“在我倒下之前，”他的声音从坑底传来，沙哑，却如同撞钟般，在死寂的夜里回荡，“挖到亮。”
梁胖子和陈晴，看着坑里那个再次挥舞起铁铲的、疯狂的身影，都愣住了。
在这一刻，林岳的坚持，已经超越了对科学的信任。这是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意志力的体现——一种“我不信命，我只信我手中这把铲子”的偏执。
绝望的寂静中，挖掘，在继续。
梁胖子和陈晴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一丝被重新点燃的火星。他们没有再话，只是麻木地，机械地，再次加入了这场挖掘。
希望的火苗，在寒夜中剧烈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因为那份偏执的坚持，死死地不肯断绝最后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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