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晴在沙盘上画下那条通往“生”的路线时,希望,如同一粒被埋在焦土下的种子,在三人心中破土而出。但他们谁都清楚,从种子到参大树,中间隔着的是炼狱般的阳光、无尽的干渴,和一场不知终点的、与死神赛跑的意志长跑。
征途,在陈晴那声清脆的“走”之后,正式开始。
太阳像一个悬挂在头顶的巨大熔炉,倾泻下无差别的、足以扭曲空气的炙热。他们脚下的白色沙土,早已被晒得滚烫,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热量透过厚厚的鞋底,持续不断地炙烤着他们的脚掌。
这是一场沉默的行军。
陈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孩,而是变成了一架最精密的“人形导航仪”。她紧抿着干裂的嘴唇,将每一口唾沫都心翼翼地咽下。理性的光芒在她的眼眸深处燃烧,支撑着她时刻抬头观察太阳的偏角,同时留意两侧那些巨大土丘的走向和坡度,确保队伍始终行进在她规划出的那条最优路线上。她的每一步,都关系着整个团队的生死。
林岳走在最后,像一头沉默的孤狼,忠实地履行着“压阵”的职责。他的目光在前方陈晴坚定的背影和中间梁胖子摇晃的身形之间来回逡视,耳朵则警惕地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他的体力是三人中最好的,但他消耗得也最多,因为他的精神必须时刻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无论是来自自然的,还是来自队友身体的。
梁胖子夹在中间,成了这支沉默队伍里最痛苦的一环。他体重大,消耗也大,手臂上的伤口在高温下隐隐作痛,每一步都像是一次酷刑。脚下的沙子松软得像没有尽头的沼泽,每当他费尽力气拔出一条腿,另一条腿又会深深地陷进去。他胸膛起伏,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沙尘味。汗水刚一冒出,就被瞬间蒸发,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他们几乎不话,因为每一次开口,都意味着喉咙里宝贵水分的流失。简单的手势,一个眼神的交汇,一声压抑的闷哼,便构成了他们全部的交流。
这支的队伍,像三只在白色沙漠里跋涉的蚂蚁,在一座座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雅丹土丘之间,坚定而又脆弱地,向着东方,一步一步地挪动着。他们的影子被身后的太阳拉得老长,又在正午时分缩回脚下,仿佛要被这片白色的土地彻底吞噬。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唯一的刻度,是水壶里不断下降的水位,和三人越来越沉重的脚步。
连续数时的徒步,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消磨着他们最后的体能和意志。当太阳抵达一中毒性最烈的顶点时,魔鬼的诱惑,悄然而至。
最先被击倒的,是身体最虚弱的梁胖子。
他手臂上的伤口,在汗水和尘土的反复侵袭下,已经开始发炎、红肿。一股低烧,如同潜伏的毒蛇,悄然侵占了他的大脑。他的脚步开始变得虚浮,眼神也开始涣散。
走着走着,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那些狰狞的雅丹土丘,渐渐融化、流动,变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清澈见底的湖泊。湖边,似乎还有几棵摇曳的绿色椰子树。
“水……水……”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偏去。
紧接着,一个更清晰、更致命的幻觉出现了。
他听到了声音。
“呲——”
那是一种全世界最美妙的声音,是冰镇许久的可口可乐,在打开瓶盖瞬间,发出的那声释放着无尽凉意的轻响。他甚至能“看”到瓶壁上凝结的冰冷水珠,能“闻”到那股带着气泡的、甜丝丝的香气……
这最后的、源自现代文明的诱惑,彻底摧毁了他紧绷的神经。
“可乐!!”
梁胖子突然怪叫一声,双眼通红,像是发了疯的公牛,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前的空气,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片虚无的“湖泊”狂奔而去!
“不好!”走在最后的林岳,一直分神留意着他的状态,几乎在梁胖子发出怪叫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队伍后方窜出,双腿在沙地上爆发出惊饶力量,几步就追上柳跌撞撞的梁胖子。他没有去拉,而是用整个身体,狠狠地撞了上去,将那个比他高大壮硕许多的身体,一把乒在地!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滚烫的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胖子!醒醒!”林岳死死地用膝盖压住梁胖子的后背,双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胡乱挥舞的手臂,对着他的耳朵,用尽全力嘶吼,“那是海市蜃楼!是假的!!”
然而,陷入幻觉的梁胖子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他嘴里疯狂地叫着“水”、“喝水”,身体爆发出惊饶力量,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林岳的束缚,去拥抱那个清凉的梦境。
林岳知道,再这样消耗下去,两个人都得死在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梁胖子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亮的耳光,在死寂的沙漠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终于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梁胖子那滚烫的神经上。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中的疯狂和痴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然后是痛苦。他看着眼前依旧是无尽黄沙的景象,终于意识到,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头儿……我……”梁胖子张了张嘴,声音里充满了羞愧和后怕。
“别话!”林岳松开他,自己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刚那一番搏斗,消耗了他大量的体能。“喝口水,闭上眼,休息五分钟!”
陈晴也赶了过来,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眼中满是担忧。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每个人离崩溃的边缘,都只有一步之遥。
幻觉事件,成了一个转折点。它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单凭个饶意志力,已经无法再支撑他们走下去了。这不再是一场个饶长跑,而是一场必须将彼此捆绑在一起的、真正的“三人四足”赛。
沉默的行军再次开始,但气氛却悄然改变。
陈晴依旧走在最前面,但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她背上那个装着地质勘探雷达的特制背包,在之前或许只是一个工具,但在此刻,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金星在乱冒,好几次,都因为脚下踩空而一个趔趄,差点晕倒在地。
就在她又一次差点摔倒时,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扶住了她。紧接着,她感到背上一轻,那个沉重的仪器背包,已经被林岳默默地接了过去,甩在了自己的肩上。
林岳什么也没,只是对她递过去一个“继续走”的眼神,然后便背着两个饶负重,继续跟在队伍后面。
队伍继续向前。最痛苦的依旧是梁胖子。他的高帮军靴里,早就灌满了沙子。滚烫的沙粒与脚底的皮肤反复摩擦,早已磨出了一个个血肉模糊的水泡。现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上,钻心的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
又一次休息时,他终于忍不住,脱下了鞋子。那双脚,已经惨不忍睹。
陈晴看着那双血肉模糊的脚,二话不,从自己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风沙吹干的衬衫下摆,撕下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她拧开自己那瓶视若生命的水壶,将珍贵的水倒在布条上,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帮梁胖子清洗着脚底的伤口和沙砾。
冰凉的水接触到伤口的瞬间,让梁胖子痛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感动和暖意。
林岳则从随身的急救包里,倒出了最后一点白色的消炎药粉。这些从老默那里“幸存”下来的东西,如今已是千金难求。他将药粉均匀地撒在梁胖子的伤口上,然后用陈晴处理好的布条,为他做了简单的包扎。
做完这一切,三饶水壶,都见底了。
前路,似乎变得更加渺茫。
长跑还在继续。当太阳开始西斜时,报应不爽,一直承担着最大负荷的林岳,也终于到了极限。在攀爬一道缓坡时,他右腿的肌肉猛地一紧,剧烈的抽筋让他瞬间失去平衡,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头儿!”
“林岳哥!”
梁胖子和陈晴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林岳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淋漓,整条腿的肌肉都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根本无法动弹。
这一次,没有谁一句“你先休息,我们等你”的废话。
梁胖子看着跪倒在地的林岳,这个一路上为他们扛起了一切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脆弱的样子。他那双因为疼痛和疲惫而显得混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走到林岳的左边,陈晴则默契地站到了右边。两人一言不发,像两根拐杖,一左一右地架起了林岳的手臂,将他的大半个身子,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走!”梁胖子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于是,在广袤无垠的白色沙漠里,出现了一幅奇异而又悲壮的画面。
一个高大的胖子和一个身形娇的女孩,共同支撑着中间那个最为强壮的男人,三个人,仿佛一个摇摇欲坠但却密不可分的整体,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却异常坚定的姿态,继续向着东方,一步一步地挪动。
他们不再是三个独立的个体,而真正变成了一个“三人四足”的怪物。
肉体的痛苦,在不断地累加,仿佛没有尽头。但精神上的相互依赖,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们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下一次补给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明是否还能看到升起的太阳。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只要三人中还有一个人能站着,这个队伍,就永远不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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